第五章 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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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心?」

  默言從沒聽過這個詞。他在神跡峰住了二十年,鏡淵看了無數次,許護星教他的鏡淵岳峙決練到了第四重,但他從不知道鏡淵裡面還藏著東西。

  許護星沒有急著解釋。他走到桂花樹下,一屁股坐在離風旁邊,伸手從離風手裡抓了一把瓜子,嗑了兩顆,慢悠悠地說:「鏡淵不是一面牆,是一道門。門後面有一個空間,是三百年前沈鏡淵祖師開闢出來的。他在那裡面悟道,在那裡面留下了畢生功力的結晶——鏡心。」

  寧花僧在後面聽了一耳朵,忍不住插嘴:「阿彌陀佛,貧僧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聽說過各種稀奇古怪的事,但一面牆後面藏著一個空間?這不成神仙了嗎?」

  許護星瞥了他一眼:「和尚,你身上的藥紋能渡氣續命,這在別人看來是不是也像神仙手段?」

  寧花僧閉嘴了。

  「鏡心是什麼東西?」默言問。

  「不是東西,」許護星想了想,「也可以說是東西。它是沈鏡淵祖師畢生功力的凝聚,也是一面『鏡子』——不是照人的鏡子,是照心的鏡子。進入鏡淵的人,會被鏡心照出內心最深處的東西。你藏的越深,被照得越狠。」

  默言沉默了片刻:「進去之後,怎麼找到它?」

  「不用找,」許護星說,「它會找你。」

  這話說得玄之又玄,但在場的人都沒有再追問。在神跡峰待久了,你自然會習慣這種說話方式。許護星這個人,說玄話的時候多半是認真的,他說「會找你」,那就一定會找你。

  「我進去。」默言說。

  許護星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他的目光在默言臉上停留了很久,像在看一道很難的題,想了半天也沒想出答案。

  「你知道進去之後會看到什麼嗎?」他問。

  默言沒有說話。

  「你會看到你自己。」許護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不是鏡子裡的你,不是你想像中的你,是你藏得最深的那個你。你怕什麼,它給你看什麼;你欠什麼,它讓你還什麼。過了這一關,你才能見到鏡心。」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連離風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

  「過了這一關,就能救靈汐?」默言問。

  許護星搖了搖頭:「見了鏡心,你能不能把它帶出來,是另一回事。三百年來,進過鏡淵的人不止你一個。我進去過,離風進去過,神跡宗歷代宗主大多都進去過。但把鏡心帶出來的,一個都沒有。」

  默言的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帶出鏡心的條件,沈鏡淵祖師沒有寫在任何地方。」許護星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他很少流露的東西——那是一種對未知的敬畏,也是一種對後輩的擔憂,「我們只知道,鏡心可以救一個人的命,可以重塑斷掉的經脈,可以做到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但它有自己的意志。它願不願意跟你出來,不是你說了算的。」

  默言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蘇蘇端來的粥又涼了一次,長到軟軟靠在門檻上打起了瞌睡,長到斐揚的腳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回左腳。

  「什麼時候可以進去?」默言問。

  許護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讚賞,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的釋然。

  「子時。月升中天的時候,鏡淵之門會開。」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在此之前,你好好歇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整天沒吃東西。」

  默言張了張嘴,想說我不餓,但許護星已經背著手走了。

  走到迴廊盡頭,他的聲音飄過來,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

  「蘇蘇,把你那鍋粥端過來,本座餓了。和尚,你也過來,本座有話問你。」

  寧花僧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貧僧?」

  「就你。」

  寧花僧看了看默言,又看了看許護星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光頭,嘀咕了一句「這道士還挺有派頭」,然後抱起酒罈子跟了上去。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蘇蘇把粥從灶台上端出來,經過默言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想說點什麼——比如「師兄你別擔心」「靈汐姐姐會沒事的」「你多少吃一點」——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她又覺得說出來好像不太對。

  因為她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對她自己來說是安慰,對默言來說是噪音。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碗已經涼了的粥端走了,去換了一碗熱的新粥放在默言手邊,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

  默言看著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

  很燙。

  他慢慢地喝著粥,眼睛一直看著靜室的方向。門虛掩著,從門縫裡可以看見靈汐的半張臉——因為太瘦,顴骨的陰影落在臉頰上,像一片枯葉的脈絡。

  他想起很多年前,靈汐在鏢局後院追著他跑,手裡舉著一隻螞蚱,非要他看螞蚱的腿是怎麼蹬的。他那時候覺得這丫頭真煩,現在想起來,那大概是這輩子最煩也最想回去的時光。

  粥喝完了。

  默言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著。他只是閉著眼睛,聽著風從鏡淵方向吹來的聲音,聽著遠處山澗里溪水流淌的聲音,聽著靜室里靈汐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聽不太懂的曲子。

  但他覺得,挺安心的。

  一

  子時將至。

  月升中天。今晚是十四,月亮還差一點點就圓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鏡淵上,將那面光滑如鏡的懸崖照得亮如白晝。

  默言站在鏡淵前,身邊沒有別人。

  不是他想一個人來,是許護星說「進去這種事,人多了反而不好」。蘇蘇想跟著,被許護星一個眼神瞪了回去;斐揚嘴唇動了動,最終沒開口;軟軟倒是想來,被離風一把揪住了後脖領子,像拎小貓一樣拎走了。

  只有寧花僧站在遠處,雙手合十,嘴唇微動,不知道在念什麼經。

  鏡淵在今天晚上變得很不一樣。

  平時它只是一面光滑的懸崖,映出天空和雲朵。但此刻,月光灑在它上面的時候,它不再映出天空——它開始映出別的東西。

  默言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他現在的樣子,而是十二歲的默言——瘦小的、髒兮兮的、頭髮像雜草一樣的默言。那個默言站在鏡淵裡,身上穿著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腳上沒有鞋,腳趾頭上全是凍瘡。他的眼睛和現在的默言不一樣,不是沉靜的、深不見底的,而是惶恐的、躲閃的、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兔子。

  鏡中的默言張了張嘴,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默言看懂了。

  那句話是:「你逃了。」

  默言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許護星在身後說:「進去之後,不管看見什麼,記住——那不是真的。那些都是你自己的心投射出來的幻象。但幻象也能殺人,如果你信了它的話。」

  默言睜開眼睛,看了許護星一眼。

  「師傅,」他說,「如果我出不來了呢?」

  許護星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悲傷,沒有擔憂,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在說「你終於長大了」的欣慰。

  「那你就在裡面待著,等你什麼時候想出來了,再出來。」

  默言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面朝鏡淵,邁步走了過去。

  腳邁出去的那一步,沒有踩到實地。他的身體穿過了那片光滑的岩壁,像穿過一層水幕,冰涼的感覺從腳底蔓延到頭頂,然後——

  一切消失了。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風聲,沒有蟲鳴。

  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前後。

  默言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空間裡。腳下是白色的,頭頂是白色的,四面八方的遠處也是白色的。這裡沒有光,但什麼都看得見;沒有影子,因為光來自每一個方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還在,但顏色和周圍的白色幾乎融為一體,像是他正在被這片白色吞噬。

  「有人嗎?」他開口說話,聲音在空間裡迴蕩,沒有回音,也沒有傳播的方向,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沒有人回答。

  默言開始在白色中行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因為這裡沒有距離感。他走的時候,腳下的白色會泛起細微的漣漪,像踩在水面上,但水下面是實的。


  走著走著,他看見了第一樣不是白色的東西。

  那是一扇門。

  木門,很舊,門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一塊一塊的木頭本色。門沒有上鎖,甚至沒有關嚴,虛掩著一條縫,從縫裡透出一絲暖黃色的光。

  默言認識這扇門。

  這是長風鏢局後院柴房的門。

  他在這扇門前進進出出過無數次,抱柴火、搬雜物、躲清閒。門上的每一道劃痕、每一個缺口,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一年血夜,他就是從這扇門旁邊的狗洞鑽出去的。

  默言站在門前,手抬起來,放在門板上,半天沒有推開。

  他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他十二歲那年就知道了。但二十年過去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面對了——至少比十二歲的時候可以。

  手推開了門。

  門後是火光。

  不是因為光線的顏色像火,而是那裡真的有一場火在燒。長風鏢局的中院,在火中熊熊燃燒。火舌從門窗里躥出來,舔舐著屋檐,將整片天空燒成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某種他說不上來的、讓他胃裡翻湧的甜腥味。

  有人在慘叫。

  默言聽見了孫叔的聲音——那個總愛吹牛的酒糟鼻趟子手,正用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力氣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的呼喊。然後聲音就沒了。

  他聽見了秦師傅的聲音。秦師傅在喊什麼,喊得聲嘶力竭,但火聲太大,蓋住了他喊的內容。默言只聽見了最後兩個字:「快走!」

  他聽見了陸平的聲音。總鏢頭的聲音他很熟悉,平時總是中氣十足的,像一面鼓,敲一下震半天。但那個時候,陸平的聲音變了,變得沙啞、破碎、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硬擠出來的:「默言!帶她走!」

  默言站在那裡,看著二十年前的那場火,渾身僵硬。

  他知道這是幻象。許護星說過,這是鏡心投射出來的他內心最深處的記憶,不是真的。但那股焦糊味鑽進他的鼻腔,那股熱浪撲面而來,那些聲音刺進他的耳膜——它們比真的還真。

  「又來了。」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默言猛地轉身。

  一個小孩站在他身後。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衫,腳上一雙布鞋破了好幾個洞,露出髒兮兮的腳趾頭。他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頭髮亂得像雞窩,嘴角還沾著一點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泥巴還是糖。

  默言認識這張臉。

  這是他自己的臉。十二歲之前的樣子。

  「你每次進來都看這個,」小孩——小默言——撇了撇嘴,一臉的不耐煩,「能不能看點別的?我看都看膩了。」

  默言沒有說話。他盯著面前這個縮小版的自己,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該不該說話。這是鏡心造出來的幻象,還是他內心的投射?還是說,這真的是他十二歲的那個自己在跟他說話?

  小默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白了他一眼:「別想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以為二十年過去了你就不是當年那個從狗洞鑽出去的小叫花子了?別做夢了。」

  默言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你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

  「不是我把你帶來的,」小默言蹲下來,在地上畫圈圈,「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心門打開了。你心裡最大的那個窟窿就是這裡,你每次往裡看,看到的都是這個。」

  「我沒有往裡看。」

  「你有。」小默言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你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一遍那一夜的事。你以為只是想一下,不會怎麼樣。但你想了二十年,這個窟窿被你越想越大,大到現在你整個人都被它吞了。」

  默言沒有說話。

  小默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那場火前面,背對著他,聲音忽然變得很小:「你一直在怪自己。怪自己當時沒有沖回去,怪自己從狗洞鑽了出去,怪自己沒找到靈汐,怪自己把她弄丟了二十年。」

  默言的手指深深嵌進掌心。

  「你說夠了沒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沒有。」小默言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因為你自己也沒有說夠。你每次怪自己的時候,其實都是在對自己說這些話。我只是替你說出來而已。」


  火還在燒。慘叫聲還在繼續。

  默言閉上眼睛。不是逃避,是他需要在一個沒有視覺干擾的環境裡,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理清楚。他想起了許護星說過的話——「那不是真的。那些都是你自己的心投射出來的幻象。」

  但幻象也是他心的投射。如果他連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對,他憑什麼從鏡心裡拿走東西?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笑。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我終於明白了」的笑,苦澀的、釋然的、帶著一點點自嘲的笑。

  「你說得對,」他看著小默言,聲音很平靜,「我確實一直在怪自己。怪了二十年。怪到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小默言歪著頭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在敷衍。

  「但有一件事你說錯了。」默言蹲下來,平視著小默言的眼睛,「我沒有把靈汐弄丟。她一直都在。我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

  「我只是花了二十年,才找到找她的路。」

  火漸漸熄滅了。

  不是一下子滅的,是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有人慢慢旋小了燈芯。慘叫聲、焦糊味、熱浪,都隨著火光的消退而消散。中院的輪廓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墨跡慢慢化開,最後什麼都不剩了。

  小默言還站在那裡,但身形也在變淡。

  「你這次和以前不一樣。」小默言說,聲音越來越遠,「以前你進來,都是跑來跑去找出路,從來不敢看我。今天你看了我,還跟我說了話。」

  默言看著正在消散的自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感受——像是在告別一個老朋友,又像是在跟自己和解。

  「你還會回來嗎?」小默言問。

  默言想了想:「不知道。但如果再回來,我會記得帶你出去。」

  小默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不是惶恐的、躲閃的、像小兔子一樣的笑,而是輕鬆的、釋然的、甚至帶著一點點調皮的笑。

  「那你可得快點。」小默言的聲音越來越小,身體越來越透明,「我在這裡面待了二十年了,悶死了。」

  白色空間重新變得空無一物。

  默言站在原地,環顧四周。火沒了,門沒了,小默言也沒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白色,和安靜到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白色的內部、從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從他的身體內部同時發出的。那聲音像風鈴,又像水滴落入深潭,清脆而悠遠,在白色的虛空中迴蕩了很久。

  「你來了。」那個聲音說。

  默言抬起頭。

  白色的空間中,緩緩凝聚出一個身影。

  那不是一個具體的人形,更像是一團光影的聚合——有時像人,有時像山,有時像一面鏡子,映出他的臉,有時又像一汪深潭,深不見底。它不斷地變化著形狀,唯一不變的是它散發出的那種氣息——安靜的、古老的、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氣息。

  「鏡心。」默言說。

  「很多人都這樣叫我。」那個聲音沒有喜怒,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進來,是為了救一個人。」

  「對。」

  「那個人對你很重要。」

  「很重要。」

  「比你的命還重要?」

  默言沒有猶豫:「是。」

  鏡心沉默了片刻。那團光影的形狀開始穩定下來,慢慢地凝聚成一個人形——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輪廓,一個影子,一個站立的、和人差不多大小的光暈。

  「三百年來,進來的人不少,」鏡心說,「他們進來,有的是為了力量,有的是為了長生,有的是為了復仇,有的是為了證明自己。你是第一個進來,是為了救別人。」

  默言沒有說話。

  「我可以跟你出去,」鏡心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帶我出去之後,你要帶我去看一樣東西。」

  默言皺了皺眉:「什麼東西?」

  鏡心的光暈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笑。


  「我不知道。等我出去了,看到它的時候,我就知道那是我想看的了。」

  這個條件聽起來荒謬至極。你連自己想看什麼都不知道,就讓我帶你去看?但默言沒有猶豫。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

  鏡心的光暈猛地綻放開來,整片白色空間在一瞬間被金色的光芒填滿。默言的眼睛被刺得睜不開,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住臉,然後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包裹住他的身體,托著他向上、向上、向上——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跪在鏡淵前的草地上。

  月光灑在他身上,他的衣衫被露水打濕了。周圍站著好幾個人——蘇蘇捂著臉在哭,斐揚站在三丈外面無表情但手指在發抖,軟軟蹲在地上抱著酒罈子瞪大眼睛,離風站在桂花樹下嗑瓜子但瓜子殼已經堆了小山高都沒注意。

  寧花僧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看見默言睜眼,念經聲停了,桃花眼裡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

  許護星站在最前面,低頭看著默言。

  「多久了?」默言的聲音有點啞。

  「一盞茶。」許護星說。

  默言愣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在那片白色空間裡待了至少一個時辰,見到了小默言,見到了鏡心,說了那麼多話——外面竟然只過了一盞茶?

  「鏡心裏面的時間和外面不一樣,」許護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你在裡面待多久,外面都只是一瞬間。當年沈鏡淵祖師在裡面枯坐三年,外面只過了三天。」

  默言站起身來,攤開右手。

  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微微發著光的石頭。說它是石頭不太準確,因為它摸上去不像石頭,更像是某種凝固了的光。它在他的掌心裡微微顫動,像是活著的東西。

  「鏡心。」許護星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他很少流露的激動,「你真的把它帶出來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塊小小的、發光的石頭。

  默言握緊手掌,轉身走向靜室。

  身後,寧花僧低聲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蘇蘇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斐揚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說了一句誰都聽不見的「好」。軟軟抱著酒罈子站起來,在斐揚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一個趔趄。

  離風把手裡的瓜子殼往地上一扔,仰頭看了看月亮。

  「今兒個月亮真圓。」他說。

  月亮確實很圓。

  二

  靈汐醒來的時候,是第三天清晨。

  許護星用內力替她重續了經脈,鏡心化作一股溫暖的光流融入了她的丹田,與那把血脈鑰匙融為一體。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許護星從靜室里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走路都在打晃。

  蘇蘇趕緊扶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塞了一碗參湯到他手裡。

  「師傅,你沒事吧?」蘇蘇緊張地問。

  許護星喝了一口參湯,擺了擺手:「沒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確實老了。默言以前從沒覺得師傅老,許護星在他心裡一直是那個站在山崖上看日出的、永遠不知道累的中年人。但此刻,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鬢角的白髮不知什麼時候多了許多。

  默言跪下來,給他磕了一個頭。

  許護星沒有睜眼,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起來,別來這套。」他說,「要謝,以後少氣我就行。」

  靈汐醒來的時候,靜室里只有默言一個人。

  她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默言看見了一雙他二十年沒有見過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葡萄,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不對,不一樣了。記憶里的那雙眼睛是天真的、好奇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而眼前這雙眼睛,有了很多別的東西。有疲憊,有滄桑,有一種經歷過太多磨難之後才會有的沉靜,還有一種默言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後的淡然。

  靈汐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男人,看了很久。

  他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衫,身材高大,面容稜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窩微陷,一雙黝黑的眼睛沉靜如深潭。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乾裂,眼睛裡有血絲,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有合眼了。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她認識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長成什麼樣子,她都能認出來。

  「默言哥哥。」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窗紙,但默言聽見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在。」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在呢。」

  靈汐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一下,但笑到一半,眼淚先掉了下來。她沒有力氣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淚水順著瘦削的臉頰滑進了耳朵里。

  默言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你別哭了,」他說,自己的聲音也在抖,「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靈汐果然沒哭了——不是因為她不想哭,而是因為默言的這句話實在太不像他會說出來的話,把她驚得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的時候牽動了體內的經脈,疼得她直皺眉,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你還是不會說話。」她說。

  默言愣了一下:「我說得挺好的。」

  「你二十年前就不會說話,」靈汐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要歇一下,「二十年後還是不會。你說『你一哭我也想哭了』,這不是讓人更想哭嗎?」

  默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說不過她。

  二十年前就說不過。

  「好吧,」他說,「那我換個說法——你別哭了,哭了對身體不好。等你好了再哭。」

  靈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種默言讀不懂的東西。那不是責怪,不是埋怨,不是質問「你為什麼二十年都沒來找我」——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像是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個笑容的東西。

  她笑了。

  很輕很輕的笑,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像春天裡第一朵花苞將開未開的樣子。

  「好。」她說,「等我好了再哭。」

  默言坐在她床邊,沒有再說話。靈汐也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待著,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誰都沒有覺得尷尬。

  窗外,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暖黃色的光。

  蘇蘇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外,手舉在半空中,半天沒有敲門。

  她聽見了裡面說的話。她看見默言用袖子擦眼淚的樣子。她看見靈汐笑的樣子。

  她把手放下來,端著粥,輕手輕腳地走了。

  粥還是熱的,但蘇蘇覺得,現在不是送粥的時候。有些人,有些話,有些眼淚,有些笑,是需要兩個人單獨待著才能完成的。

  她走到灶房,把粥放在灶台上溫著,然後在灶台邊坐下來,雙手托著下巴,看著灶膛里還未熄滅的餘燼發呆。

  「你怎麼在這兒?」軟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拎著個酒葫蘆,頭髮亂糟糟的,看樣子剛從外面回來。

  「沒什麼,」蘇蘇笑了笑,「就是想坐一會兒。」

  軟軟看了她一眼,在她旁邊蹲下來,把酒葫蘆遞過去:「喝一口?」

  蘇蘇搖了搖頭:「我不喝酒。」

  「那你喝什麼?」

  「粥。」蘇蘇指了指灶台上那碗粥。

  軟軟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蘇蘇,忽然湊過來,小聲說:「蘇蘇師姐,你是不是喜歡大師兄?」

  蘇蘇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灶膛里的炭火。

  「你胡說什麼!」她站起來,差點把粥碗碰倒了,「誰……誰喜歡他了!」

  軟軟嘻嘻笑著,也不拆穿她。她蹲在那裡仰頭看著蘇蘇慌亂的樣子,覺得這個師姐真的很可愛——明明心裡有事,偏偏要裝成什麼都沒事;明明想哭,偏偏要笑;明明在乎得要命,偏偏要說「我才不在乎呢」。

  「蘇蘇師姐,」軟軟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灰,「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你煮的粥,是咱們山上最好吃的。」

  蘇蘇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又紅了。

  她今天特別容易紅眼眶,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謝謝。」她小聲說。

  軟軟擺了擺手,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沖蘇蘇擠了擠眼睛:「所以那碗粥,你要是自己餓了就自己喝,別老想著給別人留著。你自己也很重要,知道不?」

  說完蹦蹦跳跳地跑了。

  蘇蘇站在灶房裡,端著那碗粥,站了很久。

  然後她坐下來,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粥是甜的。

  她忘了放糖,但不知道今天為什麼,粥是甜的。

  三

  靈汐在神跡峰上養傷的日子,默言每天都陪在她身邊。

  他不是一個會照顧人的人。他煮的粥能糊成鍋巴,他熬的藥能苦死人,他想幫她翻身的時候總是笨手笨腳差點把她摔下去。蘇蘇實在看不下去了,把照顧靈汐的活兒搶了過來,把默言趕到了門外。

  默言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不說話,就是坐著。

  靈汐有時候隔著門叫他一聲,他「嗯」一聲,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就完成了。蘇蘇覺得不可思議——這兩個人是怎麼做到用「嗯」來交流的?但靈汐每次聽見那一聲「嗯」,臉上的表情就會變得很安心,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孩聽見了家裡的狗叫。

  蘇蘇照顧靈汐的時候,慢慢從她嘴裡拼湊出了這二十年的大概。

  靈汐被送到長風鏢局那年,才七歲。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只知道陸叔叔和陸嬸嬸對她很好,鏢局裡的人都把她當親閨女疼。

  九歲那年的血夜,她沒有跑掉。

  那天晚上,她被一個黑衣人抓住了,關在青州城外的某間屋子裡,關了整整三天。那些人搜她的身,抽她的血,用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探查她的身體。她疼得死去活來,但她咬著牙沒有哭——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她怕一哭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第四天,那個叫一清的老和尚來了。

  老和尚是一個人來的,他沒有帶刀,沒有帶劍,甚至沒有帶一根棍子。他就穿著一件破舊的袈裟,拄著一根竹杖,走到關押靈汐的地方,對那些黑衣人說:「這個女娃,老衲要帶走。」

  黑衣人們笑了。

  然後他們不笑了。

  一清和尚怎麼出的手,靈汐沒看清。她只記得眼前忽然暗了下來,像是有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然後耳邊傳來一陣「噗噗噗」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戳破了。等她能看清的時候,地上已經躺了十幾個人,全都是一個姿勢——雙手捂著喉嚨,指縫間有血在滲。

  一清和尚走過來,彎下腰,把她抱起來。

  靈汐記得那個懷抱。很瘦,硌得慌,但很溫暖。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雪和泥土的氣息,聞著就讓人想睡覺。

  「別怕,」老和尚說,「跟著老衲,沒人能欺負你。」

  靈汐跟著一清和尚在山裡的一個小廟裡住了七年。那七年是她這輩子最平靜的日子——沒有打打殺殺,沒有顛沛流離,每天就是念經、劈柴、種菜、做飯。老和尚話不多,但偶爾會給她講一些故事。故事裡有一個很厲害的姐姐,武功很高,人很漂亮,可惜被壞人害了。老和尚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眼睛裡會有一種靈汐看不懂的光——後來她長大了才明白,那叫心疼。

  十四歲那年,一清和尚告訴她,她該下山了。

  「佛門不便,」老和尚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你該去一個能讓你好好長大的地方。」

  他把靈汐送到了長風鏢局。臨走的時候,老和尚摸著她的頭,只說了一句話:「有什麼事,找寧心。」

  靈汐不知道寧心是誰。老和尚說,你以後會知道的。

  她在長風鏢局待了兩年多。那是她這輩子第二平靜的日子——陸叔叔疼她,陸嬸嬸愛她,鏢局裡的叔叔阿姨們都把她當自家孩子,還有一個不愛說話但什麼事都願意幫她的默言哥哥。

  她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然後血夜來了。

  這一次,沒有人來救她。

  她被抓走了,被關在一個黑暗的地方,不知道關了多久。她不吃不喝,也不喊叫,就那麼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假裝自己是一塊石頭。


  後來有人打開了門,她以為又是那些黑衣人來折磨她了。但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年輕的和尚——不對,不能叫「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僧衣,敞著懷,胸前紋著大片的花紋,看起來不像和尚,像那些在街市上賣假藥的江湖騙子。

  他看見蜷縮在角落裡的靈汐,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師太,」他說,「你受苦了。貧僧寧心,師父讓我來接你。」

  靈汐看著他,看著他那身不像和尚的打扮,看著他胸前那片怪異的紋身,看著他手裡那個酒葫蘆——和尚還喝酒?

  她忽然笑了。

  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她終於明白了老和尚說的那句「有什麼事,找寧心」。原來老和尚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他早就替她安排好了退路。只是這個退路長得有點離譜——一個喝酒吃肉、渾身紋身的花和尚,這就是老和尚給她安排的保護神?

  「你師父是不是瘋了?」她問。

  寧心和尚想了想,認真地說:「可能吧。」

  靈汐在靜心庵出了家,法號靈汐。她每天念經、打坐、挑水、劈柴,日子過得平靜如水。寧心和尚隔三差五會來一趟,有時候送點吃的,有時候送點藥材,有時候什麼都不送,就在庵門口坐一會兒,喝幾口酒,然後走了。

  靈汐不知道他在暗中替她擋了幾撥逍遙宗的人。他從來沒說過這件事,她也沒問過。

  有些事情,不說比說好。

  四

  靈汐的身體恢復得比預想的快。

  鏡心融入她的丹田之後,那些斷掉的經脈像是被重新接上了一樣,一點一點地長出新的血肉。許護星說,最多再過半個月,她就能下床走路了。

  默言每天還是坐在門口,像一尊門神。

  有一天,靈汐在裡面叫他:「默言哥哥。」

  默言「嗯」了一聲。

  「你進來。」

  默言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靈汐靠在枕頭上,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嘴唇上也有了一點血色。她看著默言,目光很認真,認真到默言有點不適應。

  「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嗎?」她問。

  默言想了想:「你瘦了。」

  靈汐等了半天,等來了這三個字,差點沒被他氣笑了:「就這個?」

  「你以前比現在胖。」

  「我那時候九歲!」

  「九歲也比現在胖。」

  靈汐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這人二十年前就不會說話,二十年後更不會。跟他生氣等於跟自己過不去。

  「我不是說這個,」她說,「我是說……這二十年,你過得怎麼樣?」

  默言沉默了一會兒。

  「還行。」他說。

  「還行?」

  「就是……活著。練功。吃飯。睡覺。」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時候會想你。」

  最後那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怕被風吹走。但靈汐聽見了。

  她低下頭,手指在被子上無意識地畫圈。畫了好幾個圈之後,她抬起頭,看著默言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也想你。」

  默言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嗯。」他說。

  又是「嗯」。

  但靈汐這一次沒有生氣,因為她注意到默言說「嗯」的時候,耳朵尖紅了。

  默言的耳朵尖是紅的,但他的臉還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像一個做錯事被抓到的小孩子,明明心虛得要命,還要裝成什麼都沒發生。

  靈汐忽然笑出了聲。

  笑得很大聲,笑到牽動了體內的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她還是在笑。

  默言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又有點慌:「你笑什麼?」

  「沒什麼,」靈汐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是突然覺得,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愛。」

  默言的耳朵尖更紅了。

  他站起身來,說了句「我去給你倒杯水」,然後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出了靜室。

  靈汐看著他逃跑的背影,笑得更厲害了,笑到最後變成了咳嗽,咳得滿臉通紅。

  蘇蘇端著藥碗走過來,正好撞見默言紅著耳朵尖從靜室里衝出來,一臉困惑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她走進靜室,看見靈汐咳得臉都紅了,趕緊把藥碗放下,過去拍了拍她的背。

  「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師兄說什麼氣你了?」

  靈汐擺了擺手,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抬頭看著蘇蘇,眼裡全是笑意。

  「你師兄,」她說,「他跑步的姿勢,好好笑啊。」

  蘇蘇:「……」

  她看了看窗外默言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靈汐笑得花枝亂顫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方式,真是她見過的最奇怪的。

  但她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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