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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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懸空寺到神跡峰,三千里路。

  默言和寧花僧商量之後,決定不走官道。逍遙宗的勢力遍布江湖,各大要道都設了眼線,走官道無異於自投羅網。他們選了一條偏僻的山路——先翻越桐柏山,渡過淮水,再穿過大別山的余脈,最後從神跡峰的後山小路繞上去。

  全程走下來,少說也要半個月。

  默言沒有異議。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夜宿山林的時候,寧花僧生起一堆火,從包袱里摸出兩塊乾糧,一塊遞給默言。默言搖了搖頭,他不餓——不是真的不餓,是吃不下。靈汐就躺在他身後的簡易擔架上,呼吸微弱得像一縷隨時會斷的蛛絲,他的全部感官都繃在那根線上,一分一毫都分不出來給別的東西。

  寧花僧沒有勸,自個兒啃起了乾糧,邊啃邊絮絮叨叨地說話。這和尚有個毛病——他不能讓場面安靜下來。一安靜,他就會覺得尷尬,一尷尬,他就開始說話,一說起來就收不住。

  「你那個神跡宗,貧僧聽說過。」他咬了一口乾糧,嚼得嘎嘣響,「聽說山上有個鏡子一樣的懸崖,能照見人的前世今生,是不是真的?」

  默言沒理他。

  「還有人說,你們宗主許護星,其實就是那面鏡子裡走出來的人。」寧花僧越說越起勁,「說他活了三百多年,從神跡峰祖師爺沈鏡淵那輩兒就在了,一直活到現在。你信不信?」

  默言還是沒理他。

  寧花僧嘆了口氣:「施主,你能不能吱一聲?貧僧一個人說話,像個傻子。」

  默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你師父為什麼要你做這些事?」

  寧花僧愣了一下。

  「護一個人,二十三年。」默言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在他黝黑的眸子裡跳動,「從靈汐七歲被送到鏢局,你就開始暗中護著她。她剃度出家,你就在靜心庵外守了三年。你師父讓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就沒想過你自己的日子怎麼過?」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幾顆火星子飛起來,在夜色中劃出短暫的弧線,然後熄滅。

  「想過。」寧花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貧僧問他:『師父,我護她一輩子,我自己呢?』」

  默言看著他。

  「師父說:『你護她一輩子,就是你自己的一輩子。』」寧花僧低下頭,看著手裡剩的半塊乾糧,「貧僧當時不懂,現在也沒全懂。但貧僧知道一件事——如果沒有她,貧僧這二十三年,大概就是個滿江湖晃蕩的花和尚,喝酒吃肉,打架鬥毆,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現在呢?」

  「現在?」寧花僧想了想,「現在有人知道貧僧是誰了。」

  默言沒有再說話。

  火堆靜靜地燒著,山林里偶爾傳來夜鳥的啼鳴。寧花僧靠在樹上,仰頭看著星空,不知道在想什麼。默言守著擔架,手指搭在靈汐的脈搏上,感受著那微弱的跳動,一下,兩下,三下……

  數著數著,天就亮了。

  一

  他們花了十二天,終於趕到了神跡峰。

  那是一個黃昏。

  夕陽把神跡峰染成了一片橙紅,鏡淵在落日的餘暉中反射出萬道金光,整座山像一座正在燃燒的金色宮殿。默言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這片他住了二十年的山,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上一次從這裡離開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因為靈汐死了。

  不對——靈汐還沒死。她還活著,還在他身後的擔架上,還有呼吸,還有心跳,還有那麼一線生機。只要這一線生機還在,他就一定不會讓她死。

  「這就是神跡峰?」寧花僧仰著脖子看了半天,嘖了一聲,「山是挺高,就是不知道上面的和尚待不待見貧僧。」

  「山上沒有和尚。」默言背起擔架,邁上石階。

  「那有啥?」

  「道士。」

  「道士?」寧花僧垮了臉,「道士和和尚不對付啊,貧僧這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默言沒有接話。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三千六百級石階,他以前走完只需要半個時辰,今天卻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要保證擔架不晃——寧花僧的藥紋渡氣術只能暫時穩住靈汐的心脈,經不起顛簸。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石階邊的草叢裡,有一片黃色的東西在風中微微擺動。默言走過去,發現是一張紙條,用石子壓著,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軟軟寫的:

  「師兄,你要是回來了,別走正門啊,蘇蘇師姐哭了好幾天了,你走側門,給她個驚喜。」

  默言盯著那張紙條看了三息,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瞬。

  他把紙條收進袖子裡,繼續往上走。

  走到山門口的時候,意外地安靜。

  山門洞開著,門前的石階被掃得乾乾淨淨,兩邊的石獅子脖子上不知道被誰扎了兩個紅色的蝴蝶結——不用猜,肯定是軟軟的傑作。石獅子後面,站著一個人。

  蘇蘇。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畫了淡妝——默言從來沒見過蘇蘇畫妝,她總說自己長得不好看,畫了妝反而顯得奇怪。但今天她畫了,畫得認真極了,睫毛彎彎的,嘴唇紅紅的,站在夕陽里,像一株盛放的芍藥。

  她的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但她在笑。

  「師兄,」她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笑著的,「你回來啦。」

  默言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飯做好了。」蘇蘇指了指身後,「我做了一大桌子菜,有你愛吃的紅燒肉,有四師弟愛吃的糖醋魚,還有五師妹愛吃的——」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默言已經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那動作很輕,很笨拙,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手在空中猶豫了一下才落下去。

  蘇蘇愣住了。

  然後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和默言在懸空寺掉眼淚的樣子如出一轍——畢竟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師兄妹,連哭的方式都這麼像。

  她趕緊用袖子擦眼淚,邊擦邊笑:「哎呀,沙子迷眼了,這山上風就是大……」

  默言沒有拆穿她。他把擔架輕輕放下,拍了拍蘇蘇的肩膀,說了一句話:

  「幫我準備一間靜室,要朝南的,通風好,光線充足。」

  蘇蘇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擔架上那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她穿著素白的僧衣,骨瘦如柴,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出來。

  「師兄,她……她就是……」

  「嗯。」默言的聲音很輕,「她就是靈汐。」

  蘇蘇看著那個瘦弱的女人,又看了看默言的臉,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師兄會在收到那封信的時候像換了個人一樣,明白了為什麼他一走就是半個月杳無音訊,明白了為什麼他回來的時候眼裡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不是愧疚,不是執念,不是責任。

  是疼。

  是一種她從未在默言身上見過的、柔軟的、鋒利的、擰著勁兒的疼。

  「我去準備。」蘇蘇擦了擦眼淚,轉身跑進了院子。

  二

  神跡峰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斐揚聽說默言回來了,從南崖練劍的地方一路飛奔下來,跑得太急,在山門口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面無表情地走到默言面前,用那種他特有的、冷冰冰的語氣說了一句:「回來了?」

  默言點頭:「回來了。」

  斐揚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又掃了一眼擔架上的女人和旁邊的光頭和尚,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想問「這是誰」,但覺得這麼問顯得自己太八卦了,顯得自己很關心這些事,有損他高冷的形象。

  所以他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嗯」了一聲,站在旁邊,用一張生人勿近的冷臉打量著所有人。

  寧花僧被他盯得不自在,湊過來小聲問默言:「這位施主是不是欠你錢?」

  默言嘴角微動:「不是。他只是在想怎麼開口。」

  「開什麼口?」

  「他估計想問你是誰,但不好意思問。」

  斐揚的耳朵尖微微紅了。

  他確實想問。他憋了一肚子問題——這個光頭是誰?擔架上那個女的是誰?為什麼師兄要把她帶回山?她受了什麼傷?師兄這半個月經歷了什麼?


  但他問不出口。因為問了,就好像他在意這些事;在意這些事,就好像他這個人其實很重感情;重感情,就跟他平時營造的冷酷形象衝突了。

  這個人活得真累。軟軟有一次這麼評價他,被斐揚追著打了半個山頭。

  軟軟的反應就完全不同了。

  她是從後山酒窖里鑽出來的——準確地說,她是被人從後山酒窖里拎出來的。消息傳到她耳朵里的時候,她正蹲在酒窖的角落裡,偷偷摸摸地撬許護星新埋的一壇竹葉青。聽說大師兄回來了,她連撬了一半的酒罈子都不要了,拎著酒起子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想起什麼,又折回去把酒罈子抱起來——畢竟不能浪費。

  等軟軟跑到山門口的時候,默言已經進了院子。她只看見一個高高大大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肩膀上扛著一個擔架,擔架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毯子,毯子下面隱隱約約露出一個女人蒼白的手指。

  軟軟愣了一下,轉頭看見站在院子中間東張西望的寧花僧,眼睛一亮。

  「喲,哪兒來的和尚?」

  寧花僧合十:「貧僧寧心,江湖人稱——」

  「管你叫什麼,」軟軟打斷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敞開的僧衣和胸口的紋身上停留了一瞬,咧嘴笑了,「你這紋身挺好看的,哪兒紋的?」

  寧花僧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見過各種人。有怕他的,有敬他的,有罵他的,有想殺他的。但一個九歲的小丫頭(不對,軟軟今年已經……算了,不重要),見面第一句誇他紋身好看,這是頭一回。

  「貧僧自己紋的。」他說。

  「自己紋的?」軟軟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你能給自己紋身?那你不疼嗎?」

  「疼。」

  「疼你還紋?」

  「習慣了。」

  軟軟歪著頭看了他三秒,然後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她把懷裡的酒罈子往寧花僧懷裡一塞,拍了拍手說:「送你喝了。」

  寧花僧低頭看著懷裡那壇還沒開封的竹葉青,壇口的泥封已經被撬了一半,露出一小截紅布。他聞了聞,是上好的陳年竹葉青。

  「姑……姑娘,這酒太貴重了,貧僧——」

  「讓你喝你就喝,哪那麼多廢話。」軟軟已經轉身跑了,邊跑邊回頭喊,「我去看師兄帶回來的那個姐姐,你在這兒等著,我一會兒回來找你聊聊紋身的事!」

  寧花僧抱著酒罈子站在院子裡,看著軟軟蹦蹦跳跳消失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笑是懶洋洋的、不正經的、嬉皮笑臉的;這一次的笑,是有點無奈的、有點好笑的、還有點莫名其妙的溫暖。

  「這丫頭是你什麼人?」他問旁邊的斐揚。

  斐揚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吐出了一個字:「師妹。」

  「就一個字?」

  「嗯。」

  寧花僧看著他跟看外星人似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們神跡宗的人,是不是都這麼……有個性?」

  斐揚沒理他,轉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靜室在左邊第三間,別走錯了。」

  寧花僧抱著酒罈子,看著斐揚端著一張冷臉走遠的背影,嘴角慢慢咧開。

  「有意思。」

  三

  離風長老是最後一個出現的。

  默言把靈汐安頓好之後,從靜室出來,就看見離風靠在不遠處的桂花樹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裡沒有酒壺——他不喝酒——而是捏著一把瓜子,正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嗑得咔嚓咔嚓響。

  「回來了?」離風的聲音永遠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調子,像剛睡醒。

  「回來了。」默言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禮,「離長老。」

  離風擺了擺手,示意他別來這套虛的。他上下打量了默言一番,目光在他微微凹陷的臉頰和布滿血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把手裡剩下的瓜子一把塞進默言手裡。

  「瘦了,多吃點。」

  默言低頭看著手裡那把瓜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女娃,傷得不輕。」離風的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但認真得很克制,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免得讓默言覺得太沉重,「我進去看了一眼,丹田裡的內力亂得像一鍋粥,經脈有好幾處都快斷了。許護星要是明早還不回來,我得先給她吊著。」

  「許護星不在山上?」默言的心猛地一沉。

  「你走那天他就下山了,說是去看什麼日出。」離風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嫌棄,但更多的是習以為常的無奈,「這老頭子,每次聽說哪裡有好看的日出就坐不住,攔都攔不住。」

  默言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手裡的瓜子。

  「不過你放心,」離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經派人去找了。他再不著調,徒弟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不會不管。」

  默言點了點頭,想說聲謝謝,但喉嚨又堵住了。他發現自己自從回到神跡峰,喉嚨就一直不太對勁,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離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這個老頭子雖然話多,但該沉默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他只是又拍了拍默言的肩膀,然後背著手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瀋陽有個老話,叫『事兒來了不怕,怕的是一個人扛』。你在這山上不是一個人,記住了。」

  默言站在原地,看著離風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手裡的瓜子還帶著溫度。

  四

  許護星是在第二天傍晚回來的。

  他回來的時候,默言正坐在靈汐的床邊,手裡握著她冰涼的手指,一動不動。他已經這樣坐了一整夜加一個白天了,水沒喝一口,飯沒吃一口,誰勸都不聽。

  蘇蘇端了三次飯進來,又端了三次出去。第一次是熱騰騰的粥,第二次是粥涼成了糊,第三次是糊變成了塊。她對著那碗粥發了好久的呆,最後自己喝了。

  不是她餓,是她覺得這碗粥不能浪費。

  斐揚在靜室外面站了一天。他不說話,不進房間,不跟任何人交流,就是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軟軟路過的時候問他在幹嘛,他說「看風景」。軟軟抬頭看了看天——天上連片雲都沒有——然後翻了個白眼,走了。

  寧花僧在院子裡打了一天的坐。真坐那種,不是睡覺。他從清晨坐到下午,中間只起來解了個手,然後又坐回去了。軟軟說他裝模作樣,他也不反駁,閉著眼睛笑了一下。

  離風在桂花樹下嗑了一整天的瓜子。

  然後許護星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道袍,頭髮亂得像雞窩,腳上的草鞋只剩了一隻,另一隻不知道丟在了哪裡。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乾裂,但那雙眼睛還是深得像兩口井,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

  默言聽見腳步聲的時候,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衝出門的時候差點撞翻了寧花僧——那和尚正好站在門口,險些被門板拍在臉上。

  「師傅。」

  許護星站在靜室門口,看了默言一眼,又往屋子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走了進去。

  屋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瓜子嗑了一地,久到寧花僧坐得腿都麻了,久到蘇蘇又煮了一鍋新的粥——這一次她煮了兩鍋,一鍋給靈汐備著,一鍋給許護星。

  許護星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

  那張臉上還是掛著那種懶洋洋的、像個不問世事的村夫一樣的表情。但默言注意到,他出來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動作很輕,像是在怕吵醒誰。

  「能救。」他說。

  兩個字。

  默言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那種從極致的恐懼到極致的放鬆之間的落差太大了,大到他雙腿發軟,差點沒站住。

  寧花僧在後面扶了他一把。

  許護星看著他,等他站穩了,才繼續說下去。

  「要救她,需要兩樣東西。第一,需要有人用精純的內力替她重續經脈。這個不難,本座可以做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鏡淵的方向。

  「第二。需要有人進入鏡淵,找到當年沈鏡淵祖師留下的『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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