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豆子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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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李排長把氣喘勻,連連擺手,大聲喊道:「不是鬧事!參謀長,您快出去看看吧,鄉親們是來送行的!」

  顧長風這才把手從腰間的槍柄上挪開。他眉頭一松,大手一撈,把坐在行軍床上還在咔吧咔吧嚼核桃的芽芽抱了起來,大步流星地走出醫療帳篷。

  營地外頭的空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放眼望去,起碼有大幾千號。

  縣城裡活下來的老百姓,能走動的全來了。大伙兒身上全是泥巴,衣服破破爛爛,可站得整整齊齊,連個大聲說話的都沒有。

  打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瞎了一隻眼的老頭。

  老頭拄著一根燒焦的半截木棍,身後跟著幾個漢子,這幾個漢子手裡,高高舉著一把大得離譜的傘。

  這傘沒用什麼好料子,全是巴掌大小的碎布條拼湊縫起來的。紅的、藍的、灰的、打著補丁的,什麼顏色都有。每一塊布條上,都用黑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按的紅手印。

  軍醫老王跟在顧長風后頭,倒吸一口涼氣,壓低聲音說:「參謀長,這是萬民傘。鄉親們把廢墟里刨出來的破衣服剪了,連夜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上面寫的全是被救活的災民名字。舊社會只有青天大老爺才配有這待遇。」

  老頭走到顧長風跟前,膝蓋一彎就要往滿是泥水的地里跪。顧長風眼疾手快,一把撈住老頭的胳膊,硬生生把人託了起來,死活沒讓他跪下去。

  老頭眼淚嘩嘩往下掉,聲音直打顫:「首長同志,要不是你們尖刀連連夜挖人,要不是那些熬出來的神藥和米粥,我們縣城這幾萬人全得爛在泥里。這把傘是我們全縣老百姓的一點心意,求首長一定要收下。」

  顧長風看著那把密密麻麻全是針腳的萬民傘,眼眶發熱。他挺直腰板,衝著面前的幾千號老百姓,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身後的尖刀連戰士們,齊刷刷立正敬禮,動作整齊劃一。

  老頭抹了把眼淚,目光一轉,落在了顧長風旁邊那個扎著小翹辮的奶娃娃身上。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嗓子:「多謝小活菩薩!」

  緊接著,幾千人齊聲高喊,聲音震得旁邊的斷牆都直往下掉灰。

  幾個大娘擠開人群,快步走到芽芽跟前,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往芽芽那件軍綠色戰術馬甲兜里塞。

  兩個煮熟的野雞蛋、一把炒得焦黃的黑豆、幾個乾癟的野核桃、半塊捨不得吃的雜糧餅子。

  這災區早就斷了糧,這些東西絕對是大伙兒從廢墟磚縫裡一點點摳出來,自己餓著肚子省下來的口糧。

  芽芽平時在京城,那是只認大黃魚和全國通用票證的主兒,幾塊錢的零錢她都懶得看一眼。

  可這會兒,她看著手裡那把還帶著體溫的黑豆,破天荒地沒嫌棄。

  她兩隻白嫩嫩的小手捧著這些土特產,小心翼翼地全裝進自己那幾個大兜里,衝著大娘們露出一個甜度爆表的笑臉:「謝謝爺爺奶奶,豆子真香。」

  大娘們看著這水靈靈的奶娃娃,稀罕得不行,要不是芽芽身上全是泥巴,高低得抱起來親兩口。

  接下來的半個月,災後重建工作全面鋪開。

  外省的救援大部隊和重型機械陸陸續續開進縣城。道路搶通了,帳篷搭起來了,後勤物資也源源不斷地運了進來。

  顧長風這批最早衝進來的敢死隊,終於完成了最要命的第一階段搜救任務。

  京城衛戍區司令部楊正軍親自拍了絕密電報,命令尖刀連全員撤下火線,換防回京休整。

  臨走那天,整個縣城的老百姓夾道歡送,硬是把軍車車隊送出了十幾里地。

  三天後,一列掛著軍用牌照的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駛入京城火車站。

  軟臥包廂里,顧長風和芽芽大眼瞪小眼,氣氛說不出的詭異。

  兩人在災區廢墟里摸爬滾打了大半個月,連臉都沒正經洗過一次。

  顧長風那身將校呢軍大衣早就成了一塊硬邦邦的泥板,上面沾著血水、汗水和爛泥,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餿臭味。頭髮里全是灰,胡茬子長得老長,活脫脫一個剛從山裡放出來的野人。

  芽芽也沒好到哪去。那件林婉柔親手縫的戰術馬甲黑得看不出原色,兩個小翹辮結成了一塊一塊的硬疙瘩,小臉蛋上全是黑泥印子,只剩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還在轉悠。

  顧長風抓了抓發癢的頭皮,看著閨女這副尊容,心裡直發毛:「芽芽,咱們爺倆這副德行回去,你媽那脾氣,非得把咱們倆扒層皮不可。」


  芽芽從兜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嚼得咔吧直響。她翻了個白眼,奶聲奶氣地回嘴:

  「爸,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可是大老遠跑去救你的。要不是我把那塊大石頭掀開,你這會兒都在牆上掛著了。我媽要抽人,也是先拿掃把抽你。你把閨女帶得這麼髒,你全責。」

  顧長風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這丫頭片子牙尖嘴利,歪理一套一套的,偏偏他還反駁不了。

  火車到站,小李排長安排了軍用吉普車,把父女倆直接送到了南鑼鼓巷。

  初冬的傍晚,胡同里飄著家家戶戶做晚飯的煤煙味和飯菜香。

  吉普車停在顧家偏院門口。顧長風推開車門跳下來,把芽芽從車座上抱下來放好。

  吉普車一溜煙開走了,留下父女倆站在大黑木門跟前吹冷風。

  顧長風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這位在戰場上面對幾千沙匪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衛戍區參謀長,這會兒兩腳像生了根一樣,死活不敢往台階上邁。

  他在外頭是活閻王,在家裡那是實打實的老婆奴。林婉柔發起火來,那可是真敢拿雞毛撣子抽人的。

  芽芽看著自家親爹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邁著小短腿走上台階,舉起黑乎乎的小手,抓起銅門環,「啪啪啪」拍了三下。

  「誰呀?今天柔心堂不看診!」院子裡傳來牛蛋警惕的喊聲。

  「牛蛋!開門!大姐頭回來了!」芽芽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裡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閂被拉開的動靜。

  院門「吱呀」一聲拉開。

  牛蛋手裡攥著那把生鐵剔骨刀,剛探出半個身子,看清門外這兩人的模樣,直接愣在原地。

  沒等牛蛋開口說話,堂屋的門帘被一把掀開。

  林婉柔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藍色罩衣,手裡拎著一把扎得結結實實的竹掃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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