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怕是不好相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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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朝境內,有驅魔龍族馬氏一門,專克妖屍。始祖馬靈兒法力卓絕,更曾降服一條通體鎏金的神龍。那龍被她收伏後凝成「淨世龍珠」,自此世代聽命於馬家,成為其鎮族之寶、御魔之刃。馬靈兒憑此威震四方,修為亦達前所未有的境地。

  徐福親口告訴秦始皇:天下唯有一人能誅滅妖屍——便是收得神龍、斬得將臣的馬靈兒。

  秦始皇為保永生,密令況中棠刺殺馬靈兒。彼時況中棠早已與她情深意篤,怎肯下手?秦始皇遂以況家十三口性命相逼。

  況中棠別無選擇,含淚揮刀。馬靈兒至死不解,只知摯愛親手送她赴死,心碎如齏粉。

  臨終前,她咬牙立下鐵律:馬家女子,終生不為男子落淚;世代追殺將臣,不得懈怠,不可違逆。

  她咽氣時,不知況中棠已肝腸寸斷,隨後自盡殉情,血染青石。

  而秦始皇為蛻變為邪祟妖屍,竟親手扼殺了兩位誓死護國的老臣。

  可最終他才徹悟:所謂長生,不過是一副嗜血軀殼——非飲人血,不能續命。

  這「永生」,漸漸成了凌遲靈魂的酷刑。千秋偉業終究成空,他倉皇遁走,連帝冕都來不及拾起。

  兩千載春秋流轉,在他眼中卻如凝固的墨汁,再無刻度。

  他隱去姓名,浪跡天涯,換過無數身份,穿越朝代更迭、烽火硝煙,從青銅鼎鑊走到霓虹樓宇,從未被時代甩下。

  最後,他停駐在英國一座偏僻小鎮,化名萊利,棲身於一座陰森古堡。

  「……住進了這座古堡之中。」

  陳瑜話音一落,眾人齊齊側目,目光沉沉壓向萊利。萊利瞳孔驟然一縮,臉上那副從容,霎時崩裂。

  「沒想到陳瑜先生竟洞悉至此。不錯,故事裡那個『他』,正是我半生的真實。」

  「萊利,由千古一帝墮為嗜血殭屍。畢生所求的長生之術,原來不過一場荒誕絕倫的錯判。」

  「本以為餘生只剩灰燼,卻因遇見詩雅,重獲一線微光。」

  「可當婚禮變作屠場,當他為她棄劍習咒、熬盡心血、苦修五十年,只為掙脫宿命枷鎖,滿心憧憬著平凡煙火——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卻讓所有犧牲頃刻歸零。」

  「身份成了橫亘彼此的刀山,也成了殺戮的引信。分離五十載,被她恨入骨髓。這一切,都在無聲宣告:千年前那一念之差,錯得何等徹骨。」

  「出來混,遲早要還——這是三界六道繞不開的鐵律。心若無岸,行至何處都是漂泊。為人時貪生畏死,真活成不死之身,卻早不是人了。」

  「你之前講的那段往事……就是住進這古堡之後發生的,對嗎?」眾人神色微動,話未說盡,意思卻已分明。

  「正是。」萊利轉向馬小玲,語氣懇切,「今日請諸位來,實有一事相托——借馬小姐驅魔之力,終結這場橫跨半個世紀的劫。」

  「我憑什麼幫你?」馬小玲眼皮微抬,似笑非笑,目光卻冷。

  萊利開口便擲出兩枚重石:

  「第一,我富可敵國。」

  「第二,我怕得厲害——每每在古堡中閉目懺悔,就不知哪一刻會突然失控,從記憶的煉獄,一步踏回血腥現實。」

  話音未落,城堡螺旋樓梯上傳來清脆的「嗒、嗒、嗒」聲——高跟鞋叩擊石階,一聲聲,像倒計時。

  一名黑袍女子執燭緩步而上,燭火在她指間微微搖曳。

  萊利猛地抬頭,望向大廳門外;況天佑與馬小玲同時繃緊脊背——一股濃稠如漿、腥冷刺骨的屍氣,正悄然漫入廳堂。

  那是唯有吸食人血逾百年的殭屍,才散得出的、令人齒寒的氣息。

  萊利猛地推開房門衝進走廊,腳步凌亂,目光焦灼地掃視四周。「歡迎大家。」

  話音未落,一名黑袍裹身、金髮如瀑的異國女子已無聲立於眾人背後。

  萊利渾身一僵,瞳孔驟縮,脫口而出:「詩雅!」

  眾人心頭一震,立刻認出——這正是萊利平日反覆提起、故事裡那個未過門卻早已刻進命里的未婚妻,詩雅。

  可詩雅連眼角都沒掃向萊利,只死死盯住王珍珍,指尖微顫,緩緩朝她臉頰伸去:「真美啊……」

  陳瑜一直冷眼旁觀,此刻突然出手,一把攥住詩雅手腕,「詩雅女士,您身上的『味道』,太沖了。」


  話音低沉,眼神卻燙得像燒紅的鐵水。詩雅指尖一顫,飛快抽回手,喉頭明顯滾動了一下。

  「家裡來人,也不知會我一聲?」她終於側過臉,語氣輕飄,卻像冰錐鑿在萊利耳膜上。

  「還沒正式介紹——我是萊利的未婚妻,詩雅。幸會。」

  「你們先用飯吧,我回房等他。」說完,裙擺一旋,徑直走向二樓那間緊閉的臥房,再沒給萊利半句插話的餘地。

  馬小玲盯著那扇合攏的門,壓低嗓音:「這人……怕是不好相與。」

  回到餐桌,方才的談笑全沒了蹤影。筷子碰碗聲都顯得滯重,沒人多夾一筷,也沒人多說一句。一頓飯草草收場。

  「萊利先生,我們這就告辭,不打擾您和詩雅小姐團聚了。」王珍珍臉色發白,聲音卻穩,仍依足禮數躬身致意。

  「這麼晚了,不如在古堡歇一晚?」詩雅竟又悄無聲息出現在萊利身側。

  金中正喉結一動,咽下乾澀唾沫,湊近馬小玲耳畔:「師傅,咱……還是走吧。」

  陳瑜卻抬眸一笑,朝詩雅頷首:「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多謝二位盛情。」

  在金中正眼裡,那笑容不帶一絲波瀾,語調從容得近乎傲慢,仿佛周身都浮著一層看不見的光暈。

  他可不敢。

  兩名殭屍,同處一室過夜?哪怕萊利只是個最底層的屍族,按陳瑜所言,也活了整整兩千年——一口咬下來,他金中正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況天佑和他剛想再勸陳瑜去鎮上尋宿,王珍珍卻突然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抱住頭:「陳瑜……頭要炸開了!」話未說完,身子一軟,直直栽進陳瑜懷裡。

  「萊利,先帶客人去病房吧。」詩雅站在樓梯口,唇角彎著,笑意卻未達眼底。

  見王珍珍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眾人只得點頭,隨萊利穿過幽暗長廊,各自進了古堡空置的房間。

  夜深,四下寂靜。

  萊利房內,燭火搖曳。他正低聲傾訴這些年如何輾轉尋她、如何徹夜難眠、如何把她的名字刻進每一道舊傷疤里……

  兩人越靠越近,呼吸幾乎交纏——就在唇將觸未觸之際,詩雅忽然發力一推!

  「你殺了我父親……屠盡我全家……還把我變成這種不人不鬼的怪物!」

  恨意如潮,瞬間衝垮所有柔情。方才還盈滿眷戀的眼,此刻淬著毒,燃著火,釘在萊利臉上。

  他垂首不語,肩膀塌陷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樑。

  可他沒看見——那雙燃燒的眸子裡,恨意翻湧的縫隙中,分明還藏著一點不肯熄滅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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