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居高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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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珝坐在席上,看著杜鳳翔洋洋灑灑寫下這篇駢賦,心中也不得不承認,這哥們確實有點東西。

  駢賦講究對仗工整,用典精當,聲律和諧,四六句式交錯,每一聯都要對得嚴絲合縫,還得兼顧文氣貫通,意脈相連。這可不是光靠死記硬背就能寫出來的,非得有紮實的經史功底和長期的寫作訓練不可。

  杜鳳翔這篇賦文,雖說不免堆砌辭藻,賣弄典故之嫌,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一揮而就,已是極見功力了。

  古人的智慧果然不可小覷。這杜鳳翔能被捧為「小杜陵」,倒也不全是浪得虛名。

  若論駢賦功夫,賈珝還真不一定能寫得過他。

  不過,那又如何?

  才情這種東西,對他而言不過是參加考試的工具,不是拿來賣弄的資本。他讀書是為了功名,功名是為了權力,權力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至於在酒席上寫幾首詩、作幾篇賦,博個滿堂彩,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杜鳳翔想靠一篇文章就壓過他,也太幼稚了些。這個社會,或者說這個時代,從來就不只看才情的。才情或許能讓你聲名鵲起,能讓你受人推崇,能讓女人傾心,能得到美名。但這些都太過虛浮了。唯有權力才是真正實在的東西。而權力這東西,是極少輕易流通的。

  縱你才情通天,也不過是有權者手中的玩物罷了。

  如今身在太白樓,更是應景。太白乃是詩仙李白的雅號。昔年唐玄宗召李白入京,貴妃研墨,力士脫靴,何等才情,何等風光?可最後如何呢?不過是天子一時興致,把他當作點綴太平的弄臣罷了。

  唐玄宗當真看重他的治國之才嗎?當真視他為國士無雙嗎?

  沒有。

  李白最終落得個「拔劍四顧心茫然」,黯然離京,詩酒度日罷了。

  杜鳳翔這篇賦文寫得再好,與當年李太白的才情相比,又何止差了十萬八千里?連李白那般曠世奇才,都逃不過被權力棄如敝屣的命運,你杜鳳翔又算得了什麼?

  想到這裡,賈珝竟覺得有些可笑,可悲。

  這些人啊,讀了這麼多年書,卻只想著賣弄才情,想著博取虛名。殊不知,讀書最重要的意義,絕不是讓你去追求什麼才情風流。讀書唯一的用處,就是給你一個階級跨越的縫隙。這個縫隙足夠窄,窄到只有極少數人能擠過去。可一旦擠過去了,你的人生、你的家族、你的子孫後代,都將徹底改變。

  而杜鳳翔們卻把這條路走歪了。他這篇駢賦寫得再好,素心姑娘再對他青眼有加,又能如何?不過是給李員外的文會添些談資罷了。

  若不能中舉,若不能入仕,那這一切都只是水中月,鏡中花,到頭來不過一場空。他今日在這太白樓上風光無限,來日若是落第,又有誰會記得他?

  賈珝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杜鳳翔一篇賦文念罷,滿座寂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好!好一篇駢賦!用典精當,文氣磅礴,真乃當世奇才!」

  「小杜陵之名,果然名不虛傳!此賦一出,今日文會當以此為首!」

  「杜兄此賦,足可傳世!」

  座中諸人紛紛起身敬酒,杜鳳翔滿面春風,拱手回禮。他特意偷眼瞧向素心姑娘那邊,見她輕輕頷首,心中更是得意至極。

  又去看賈珝那邊,只見那少年依舊坐著,神情淡然,絲毫沒有被震驚的模樣,反倒有些走神的樣子。杜鳳翔心頭那股火氣又升騰起來,這賈珝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裡了!他這一手震場子的駢賦,居然沒鎮住對方?莫不是這紈絝子弟肚子裡沒墨水,根本看不懂他此賦的妙處?

  對,定是這樣!

  想到這裡,他心中的虛榮感和求勝欲便壓倒了一切顧慮。他今日勢必要壓下賈珝一頭!當著眾人和素心姑娘的面,把這紈絝子弟踩在地上!讓他知道,自己這保定來的才子,遠遠超過他們這些京城紈絝靠家世吃飯的廢物。

  於是杜鳳翔待眾人奉承稍歇,便朝賈珝一拱手,朗聲道:「賈公子,在下聽聞公子乃國子監廣業堂兩次季考榜首,才學過人。今日難得一見,何不也留下一兩篇佳作,讓我等也見識見識?」

  眾人也都將目光轉向賈珝這邊。這些文人,本就各有心思,雖然方才被賈府的家世和李員外的殷勤壓得面上客氣許多,但心底大多是不服氣的。如今見杜鳳翔公然發難,心中暗暗叫好,都等著看這位榮國府的公子如何接招。


  就在這一片目光注視之下,賈珝卻依舊安然不動,只是輕輕放下酒杯,抬眼看了看杜鳳翔。

  「承蒙杜公子看得起。」賈珝淡淡道,隨後轉頭對晴雯示意,「拿筆來。」

  晴雯應聲起身,走到一旁取來紙筆,在席前替他鋪好紙,研墨。賈珝便站起身來,走到案邊,提筆蘸墨,也沒有像杜鳳翔那樣沉思索句,便直接下筆寫去。

  不多時罷筆,賈珝卻並不讓身邊任何一人替讀或者遞過來交給眾人傳閱,而是自己捏起那張墨筆尚未乾透的紙張,抬頭看了一眼杜鳳翔,隨手就這麼沖他將那張紙一拋。

  那宣紙飄飄搖搖,在空中打了個旋兒,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杜鳳翔面前的腳底下。

  這一舉動,滿座陡然響起一片驚吸聲,幾個方才還興致勃勃的才子們更是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這般當著眾人面無禮之極,竟是根本不把杜鳳翔放在眼裡!這榮國府的少爺也未免太過倨傲了!便是在座許多對賈珝家世存著敬畏之心的人,此刻也心中有些不太舒服。

  文人自有文人的那份清高尊嚴,你權勢之家固然厲害,可在這種文壇雅會的場合,對一位飽學才子作出此等侮辱舉止,終是有失妥當。

  可李員外見這光景,心裡卻是另一層想法,若是換作真正的紈絝衙內、勛貴嫡子,杜鳳翔這樣毫無根底的士子敢當眾落他們的台子,那早就被底下家丁隨從打斷狗腿,撕碎了拿去餵狗了,還能容他如此囂張地在那裡指手畫腳?

  現在這賈少爺雖然動了慍色,還不過是將一首詩擲在杜鳳翔面前,這已是難得的「溫良仁厚」了。

  杜鳳翔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怒火中燒已到了極點,這紈絝東西竟如此目中無人,把他當作奴才一般羞辱!可他卻又不能在諸人眼中失了體統,只好強撐著彎下腰去,將那張宣紙小心地拾掇起來。

  他打開那紙來,見上面不過是一首七言絕句,墨跡淋漓,筆力剛勁。他忍住滿腔怒火,當眾將那四句詩朗聲讀了出來:

  「不向人前夸錦句,懶從花下斗芳辰。他日蟾宮折桂後,笑爾空爭紙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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