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意氣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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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鳳翔見張景行替賈珝說話,心中更是惱火。他們二人同從保定府來,一路上說說笑笑,也算投契,張景行對他多有看重抬舉。如今卻為了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紈絝,竟當眾駁他的台子?

  尤其令他怒火攻心的是,自己這邊氣得咬牙切齒,語塞詞窮,那邊賈珝卻跟個沒事人一樣,竟不看他一眼,反倒側過頭低聲笑著同他那帶著的女子說起了什麼。那女子掩面而笑,眉目間風流無限。

  真是豈有此理!這賈珝分明是沒把他放在眼裡!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過杜鳳翔也不是那毫無見識的愣頭莽徒,見張景行出面,也知再鬧下去反而失了風度。他強咽下這口氣,冷笑了一聲,便拂袖坐下了。

  席間眾人也見事息了,李員外高聲笑道:「都是才子豪傑,意氣相逢,各有所見,這才是真正的意氣之爭啊,無傷大雅的!來!接著行酒!」

  說罷便向身邊管事擺手使眼色。那管事會意,轉身朝外朗聲道:「傳——素心姑娘——」

  眾人聽聞素心三字,登時都不說話了,連方才那位杜鳳翔也收起臉上的怒氣,眼中露出期盼的神色。

  不一時,樓簾一挑,先進來了四個抱琴挑燈垂首的美婢,俱是一色粉羅襦裙,蓮步輕移,無聲分侍兩旁廊下靜立,接著又聽見一串清脆如碎玉的環佩聲響,一抹淡紫色的裙裳款款出現在眾目之下。

  這位傳說中的素心姑娘並未露面,臉上蒙著一道薄紗,只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那薄紗影影綽綽,朦朦朧朧,更襯得她眉眼間含煙似夢。她身姿高挑,體態婀娜,步履搖曳生姿,只這般一站,便有萬端風情。

  李員外笑著起身,引她前行到中庭席前。向眾人介紹道:「這便是名滿京華的素心姑娘了!姑娘才情絕艷,琴畫雙絕,乃是我花了大價錢請來的貴客!今日文會,姑娘是來撫琴助興,亦是欲覓一位知己,與之共論風雅!諸君俱是才俊,誰能博得姑娘青眼,老夫自當備上厚禮,為他二人雅室添茶!」

  那素心姑娘也微微朝眾人頷首為禮,輕聲道:「素心見過諸位公子。」

  這聲音軟糯清甜,入耳便令人心頭酥麻,顯然是經過極嚴苛的調教。在場一眾才子早已是心神搖曳,有些人已是目光灼灼,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吟詩一首博得佳人青睞。

  杜鳳翔更是看得痴了,一雙眼睛牢牢鎖在素心身上,再也移不開分毫。他出身一般,能有今日的才名,全靠岳家資助。他那位夫人,當年也是被他才情吸引才下嫁的,可幾年下來,再好的才情也嚼不出什麼滋味了,那婆娘日日絮叨他功名無望,早已令他厭煩透頂。

  如今見了這位素心姑娘,那股久違的征服欲便如烈火般熊熊燃燒起來,若是能憑才情再贏得這般女子的青睞,那該是何等的風流快活!

  賈珝坐在上首,也打量著這位素心姑娘,心中不得不感嘆一句,這萬惡的封建社會啊,真他娘的會享受。他常在賈府,見過不少美人,可那些終究是府里養出來的大家閨秀,便是風情也只是女兒家天然的樣子,哪及得上這些調教出來的尤物?

  一顰一笑皆是手段,抬手投足皆是功夫。這般調教,不知得花費多少銀子多少功夫。

  晴雯坐在賈珝身邊,見自家少爺看得津津有味,目光在那素馨姑娘身上好一陣留戀,心裡便有些吃味。她輕輕捏了捏賈珝的衣袖,小聲道:「二爺……」

  賈珝回過神來,見她這般吃醋的模樣,也不在乎。以後讓著丫頭吃醋的時候還多著呢,現在先練練。

  李員外見時機正好,擊掌道:「好了,諸位!咱們今日這文會,也得有個題目才有趣。既是八月鄉試在即,我便斗膽提議,不拘詩詞文章,諸位不妨便以『抱負』為意,或為詩,或為詞,或是偶語短句也可,一述胸中丘壑!」

  他一抬手,一旁的兩個僕役已將長桌備好,展上宣紙。座中有人已躍躍欲試,立時就有一人起身自飲一杯酒,走到席前,取筆便書,不多時一揮而就,取開紙道:

  「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報國從來非夢願,豈甘碌碌老柴扉!」

  下頭便已有同席贊道:「劉兄此句果然壯烈!可見志不在小!」一片贊好附和聲中,那人自鳴得意歸座。

  又有一人站起,也是豪情滿滿,昂首四望道:「男兒何不當提纓?不踏雲梯恨不平!我志但如蘇武節,莫愁北海雪邊纓!」

  座下更是一片大聲喝彩。杜鳳翔看得心頭髮癢,只覺方才這二人皆不過庸才泛泛之輩,吟的幾句都是些陳詞濫調,無非拾前人唾剩而來,實在沒什麼味道。若是自己也上前這般吟上兩句,實在有屈自己「小杜陵」的名號,反而讓那素心姑娘小看了。

  他按捺著性子,等了幾輪,見又有幾人上前,雖有一兩個確實不錯,但終究難稱驚艷,心中越發得意,覺得這壓軸的大戲,正該由自己來唱才是。

  他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來,朗聲道:「方才諸位的佳作,確實各有千秋。不才杜某也有幾句粗作,願獻醜一二,貽笑諸位。」他說著目光便往素心姑娘那裡溜去,見她正也瞧著自己,心中大為振奮,轉身便走到鋪開的宣紙前,提起狼毫筆略略蘸了幾下墨汁,沉吟片刻,便開始下筆。

  他並不作詩,竟選了一篇極其講究的對仗用典的駢賦,開頭幾句便是:

  「大丈夫生,必有為之而奮立者,非為功名爾爾也,而欲濟蒼生,匡世運也……」洋洋灑灑寫下去,一連用了七八個典故,皆出《左傳》《史記》,什麼介子推不言祿、范蠡泛五湖,什麼李廣難封的感概、賈誼哭麟的悲鳴。這般文採風流,引得眾人紛紛引頸細看。

  一篇賦文竟寫了小柱香功夫,待他罷筆將紙上文字朗聲誦讀時,滿座鴉雀無聲。只聽他語氣激昂,音調鏗鏘,讀至憤慨激揚處,幾欲撫胸哽咽。末了卻以一高昂聲嘆慨道:「若使漢家得臣輩,焉容匈奴度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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