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女兒無才便是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日傍晚,岑侍郎散衙回府換了家常衣裳,便進了書房,翻看禮部遞上來的公文。岑家在京中紮根數代,皆是科舉清流,家風嚴謹,他官居三品,卻無半分驕奢之氣,書房陳設簡素,滿架經史子集

  今日禮部遞上來的公文不少,其中最要緊的有兩件。

  一件是今年秋獮的儀程安排,忠順親王那邊遞了摺子,說聖上今年有意重啟秋獮大典,讓禮部提前預備儀仗鹵簿。

  另一件便是八月鄉試的籌備事宜,各直省學政的奏報已經陸續到京,主考同考的人選內閣擬了名單,正等著聖上硃筆勾決。

  鄉試是國家掄才大典,容不得半點差錯,他作為禮部侍郎,自然要把名單從頭到尾仔細審過。

  他看得入神,這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

  外面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父親。」

  岑侍郎一聽這聲音便擱下筆,面上浮起幾分無奈的笑意:「進來吧。」

  門推開,岑芝跨過門檻,手裡端著一盞新沏的龍井,乖巧地走到書案前,將茶盞擱在父親手邊,笑盈盈地道:「父親辛苦一天了,喝口茶歇歇。」

  岑侍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了女兒一眼。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兒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平日裡這丫頭在自己面前從不肯低眉順眼,今日這般乖巧,必然有事。

  「說吧,今日怎麼這般孝順?」

  「女兒一向孝順,只是父親公務繁忙,不曾留意罷了。」岑芝繞到父親身後,替他捶了捶肩膀,又笑嘻嘻地問,「父親,今年的鄉試主考,聖上定了沒有?」

  「你問這個做什麼?」岑侍郎反問道。

  他這女兒自幼聰慧,論才學比許多男兒都強出不少。也正因如此,他才破例讓她去了國子監讀書。只是他從未當真覺得女兒會去參加科舉,讓她去國子監不過是讓她多長些見識,將來嫁了人也不至於目不識丁。

  至於科舉入仕、封侯拜相,那是男子的事。女兒再怎麼有才學,也只當作玩罷了。

  大霄朝開國以來,雖說都准女子參加科舉,但還是與男子取仕不同。女科的規制極為嚴格,須是三品以上大員嫡女,經禮部特核准入考場。

  考中之後也不入仕途,而是選入宮中充任女史、入尚儀局、尚宮局,或服侍太后皇后左右。

  太祖皇帝崇正公主當年以女子之身登朝入仕,官至刑部尚書,天下側目。然崇正公主之後,女科取士便一改初衷,成了一條為皇家充實後宮的路子。說得直白些,便是給天子選妃,只是加了一層科舉的體面外衣。

  岑侍郎對這條路是極不滿意的。

  三品大員的嫡女,嫁個門當戶對的官宦子弟,夫妻舉案齊眉,安穩一生,豈不更好?何必擠進宮裡去?

  那宮裡是什麼地方?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哪一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女兒雖聰明,可性子直、心眼少,若真進了那虎狼窩,只怕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更何況聖上近年身子不好,膝下諸子爭位,朝局波譎雲詭,他更不願女兒去蹚那趟渾水。

  「女兒就是隨口問問嘛。」岑芝搖著父親的胳膊,噘嘴道,「父親疼我,便告訴我嘛,今年的考官到底是哪幾位?」

  岑侍郎最受不住女兒撒嬌,被她磨得沒辦法,只得道:「名單還在內閣,尚未下廷議。你問這個做什麼?」

  說著,他忽然警覺起來:「可是你們國子監有人在打聽?」

  岑芝被父親戳破,臉上閃過一絲心虛,避重就輕地道:「哪有什麼人打聽,是女兒自己想知道。父親常說我讀書用功,我總得知道考官的脾性,才好對症下藥嘛。」

  岑侍郎越聽越覺得不對,正色道:「芝兒,難道你還真想下場去考?這些年讓你去國子監讀書,是為了讓你長些見識,可不是讓你去博功名的。你也不看看自己今年多大了?尋常女子在你這個年紀都已許了人家,你倒好,日日泡在書堆里,連婚事都不上心。」

  岑芝聽了這話,臉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岑侍郎放緩了語氣,又道:「你娘這些年替你挑的人家還少麼?工部郎中趙家的次子,翰林院侍讀學士張家的三公子,還有去年你二舅母說的保定知府家的嫡長孫。哪一個不是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讀書種子?你對人家橫挑鼻子豎挑眼,連見都不肯見一面。你到底想嫁什麼樣的人?」

  岑芝沉默了好一會兒。

  「女兒不想嫁不喜歡的人。」

  岑侍郎被她這一句話堵得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道:「什麼叫不喜歡?你連見都不肯見,怎知喜歡不喜歡?這些人家都是為父和你娘千挑萬選出來的,不敢說門第多高,卻都是品行端正的書香門第,你嫁過去絕不會受委屈。」


  「那也不嫁。」岑芝倔強道。

  岑侍郎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便不由動了氣:「你可知當今女科究竟是什麼路數?你只看見進士及第的體面,可你知不知道中了女科之後要去哪裡?是去宮裡!你爹我當的雖是禮部侍郎,可咱們岑家從未和宮裡有過牽扯。你進了宮,出了事找誰去?到時候宮裡沒人替你說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種滋味你想過沒有?」

  岑芝抬起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父親怕宮裡是虎狼窩,女兒知道。可女兒寧可在虎狼窩裡一個人清淨,也不願嫁個不喜歡的人窩囊一輩子。」

  岑瑄被堵得啞口無言。

  但漸漸的,他察覺到了女兒的反常。芝兒素日裡雖也任性,卻從不這般倔強。今日忽然問起鄉試考官,又這般決絕地不肯嫁人,莫非是受了什麼人的影響?

  他腦中忽然閃出一個人名。

  前些時候賈存周為了他兒子入國子監的事,曾托人到禮部打點,自己當時便駁了。賈家雖是勛貴舊族,祖上也頗有些聲名,可如今族中子弟不思進取,守著祖宗家業混吃等死。後來聽說是請動了北靜王的面子,水溶素有聲望,與清流交好,他這才鬆口給了個蔭監名額。

  這件事他本已忘了,可前幾日國子監季考放榜,聽說廣業堂頭名姓賈。當時只覺這名字有些耳熟,此刻想起來,可不就是賈存周那個嫡次子?

  再想起前些日子司業程敏私下裡跟自己提過一嘴,說廣業堂有個蔭監生想破例參加今年鄉試。他當時以為是程敏提攜後進,便隨口說了句「按規矩辦便是」。

  直到緊接著程敏又上了條陳,才知連李守中都鬆了口。

  今日女兒又一反常態地追問鄉試考官,他越發覺得不對勁了。莫非女兒這般反常,跟那個賈家的小子有關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