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不打算再藏拙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月芳菲,成賢街兩側的槐樹抽了新芽,細碎的綠意從牆頭探出頭來。國子監里里外外卻無暇賞春,監生們步履匆忙,書囊沉重,人人面上都帶著幾分緊張。

  今日是季考。

  季考乃國子監沿襲百年的制度。每年三月、六月、九月、臘月,四時一考,由本堂博士出題,司業審題,祭酒覆核。考卷分經義、時務策論兩場。

  考後博士批卷,司業覆核,祭酒抽查。成績分上中下三等,上等記優,末等記過。若有連續兩次末等者,由博士報與司業,一番面談之後,不肯上進的便報禮部除名;縱肯上進的,也須在下次季考中拿到上等才行。

  賈珝坐在廣業堂靠窗的位置,正不緊不慢地研墨。

  旁邊曹鵬舉兩手撐著額頭,嘴裡念念有詞,在拼命回憶昨天晚上剛背過的功課。王翰倒是鎮定些,只是一雙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掃,見大家面上都不輕鬆,自己反倒笑了。

  「賈兄怎麼一點都不緊張?」曹鵬舉苦著臉道,「這可是季考啊。考砸了,可是要除名的。」

  賈珝將墨錠擱下,端起茶盞道:「平常心就好。」

  他不打算再藏拙了。

  自二月入學以來,他始終低調行事,上課聽講,功課按時完成,從不搶風頭。可如今時機已到。程敏那邊替他疏通了些關節,博士們對他也已熟識,再往上走,便只剩下李守中這一關。

  李守中此人最重規矩,不看出身不看門第,只看真本事。要想讓他點頭破例,就必須拿出叫他無話可說的成績。

  這一次季考,就是最好的機會。廣業堂匯集各地貢生與蔭監子弟,若能在這次季考中拿下頭名,程敏替他爭取考送資格便有了實打實的憑證。

  鐘聲一響,博士抱著考捲走進堂中。

  「今日季考,經義、策論各一場。規矩照舊,不准交頭接耳,東張西望。發現者撕卷逐出。」博士將考卷分發給各排,「考完經義後,立刻接著考策論。」

  考捲髮到賈珝面前,他低頭掃了一眼經義題。題目出自《大學》,是「生財有大道」一段,要求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股俱全。題目並不刁鑽,四平八穩,正是那種看起來不難、拉開差距極見功力的題目。

  賈珝沒有急於下筆,閉目默坐片刻,腦中已將整篇文章的框架搭好。再睜眼時,提筆蘸墨,從破題入手:

  「聖人論財,不曰謀而曰生,不曰術而曰道。道者,天理之自然也。生財有大道,即天生之以養人,人取之以合天……」

  一個時辰後,經義卷子收走,緊接著發下策論題。

  策論題果然不出他所料,是一道時務題:「論天下財賦之弊」。

  這類題在國子監不算新鮮,年年都有,年年都有人寫。多數監生的對策千篇一律——痛斥貪官污吏,要求嚴懲墨吏,要求朝廷減賦。貪官該殺,賦稅該減,這些話當然不錯,可朝廷每年取士數百人,貪官殺了數百年,賦稅減了無數次,問題解決了嗎?

  前世他身居高位,方方面面一把抓,對地方財政與中央財政的博弈再熟悉不過。

  財政這東西,說到底是個數學題——朝廷要養兵、要發俸、要修河、要賑災,錢從哪裡來?從地稅來。地稅怎麼來?按畝征。

  問題就出在「畝」上。

  地方特權階層——勛貴、豪紳、皇親、寺廟——瘋狂兼併土地,良田萬畝不納一分稅。朝廷的稅基年年萎縮,可上面的開銷卻一樣也不能少。窟窿不夠填,便只能向那些無地少地的平民加派重稅。佃農本就無地,再被層層盤剝,只有賣兒鬻女、棄田逃亡。逃亡的人越多,納稅的人越少,朝廷便再加派——這是個死循環。

  大明朝就是這麼亡的,如今的大霄朝正在同一條老路上走著。

  但這個問題能不能直接寫?不能。

  你要是直接在考卷上說「特權階層兼併土地是財政枯竭的根源」,那就是直指滿堂朱紫的根基。你一個監生,還沒做官便得罪了滿朝勛貴,日後還走不走仕途?

  所以要換個寫法,賈珝沉吟片刻,提筆寫道:

  「天下財賦之弊,不在取之不足,而在取之無度。所謂無度者,非取之多也,乃取之不得其平也……」

  他不說特權兼併,只說賦稅不均。他不提土地兼併,只說隱匿田畝。他不直接指向勛貴,只說地方有司失察、豪猾欺隱。得罪人的事,留給將來有了實權再說。


  寫到最後,賈珝停筆審閱一遍,才擱下筆,將考卷交了上去。

  博士收卷時見他神色平靜,不似旁的監生那般或捶胸頓足或長吁短嘆,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傍晚放課,監生們三三兩兩走出國子監大門。曹鵬舉整個人癱在車轅上,嘴裡還在反覆念叨著方才的答卷,王翰則一臉輕鬆地說題目不難。

  賈珝剛要上車,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他回頭一看,卻是岑芝。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交領襦裙,腰間束著一條淡青色宮絛,發間簪著一朵素銀珠花。畢竟是侍郎府養出來的千金,最講禮數,方才堂上當著眾人從不多看他一眼,下了課便不顧這些忌諱了。

  賈珝停下來,等她走到面前。

  「岑姑娘有事?」

  岑芝站在他面前,下巴微微抬起:「賈珝,你今日的策論是怎麼寫的?」

  見她問得理直氣壯,賈珝不由覺得有些好笑,這丫頭是考完試找自己來對答案了。他前世上學的時候也見過這種人,考完試非要拉著別人對題,不管成績好不好,都憋不住那股衝動。

  岑芝見他發笑,臉上掛不住了:「你笑什麼?我問你正事。」

  「沒笑什麼。」賈珝收斂了笑容,誠懇地說,「只是忽然覺得,岑姑娘再這麼追問下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看中了我。」

  岑芝的臉一下子紅了,瞪著他半晌才怒道:「你不要臉!」

  賈珝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轉身便要上車。

  「等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岑芝見他真要走,又急了,「我問你策論怎麼寫的,又不是要害你。我不是來跟你吵的,我是想問你——」

  她咬著下唇,似乎很難說出這句話,但最後還是說出口了:「我是想來問問,你到底是不是在藏拙?」

  賈珝停下腳步。

  岑芝見他不說話,便接著道:「這些日子我一直觀察你。若只是繡花枕頭,我倒懶得理會了。可你越看越不像是那種人。你若是真有本事,我自然收回當初那些話,給你賠不是。」

  她又趕緊補充一句,「但你要是沒本事還說大話,我可不會這麼算了——你可別哄我。」

  賈珝看著她這副外強中乾的模樣,心裡有些失笑。這小丫頭,嘴上硬氣得很,其實心裡已經拿不準了。她主動跑來問他策論答案,說到底不是來對題的,是來摸他的底細的。

  只可惜,他沒閒工夫陪她玩這種過家家的把戲。

  「岑姑娘,」他笑了笑,語氣平淡,「我不需要你賠罪。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把你那些話放在心上。」

  岑芝愣在原地,臉漲紅了又白,半天沒說出話來。賈珝已經掀簾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轆轆往榮寧街方向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