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情天情海幻情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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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午後,秦可卿往榮國府來找王熙鳳說話。兩人雖隔著府,年紀相仿,又都是管家的媳婦,素日裡最談得來。她進了院子時,王熙鳳正在廊下逗一隻畫眉,見她來了便笑著招手:「你來得正好,我正悶得慌呢。」

  兩人進了屋,平兒沏了茶端上來,又擺了幾碟果子。鳳姐往炕上一歪,便打開了話匣子,從年下莊子交租說到各府送禮的講究,又說到賈璉前幾日在外頭吃酒徹夜不歸,她罵了一通,賈璉賠了個不是,她也就揭過去了。

  秦可卿聽著,不時應幾句。鳳姐看她今日不甚有精神,便拍了她的手一下:「你今兒怎麼懶懶的?又沒睡好?我跟你說個新鮮事,你可別跟外人傳,太太前幾日把老太太房裡的晴雯撥給珝二叔了。」

  「晴雯?」

  「是呢,我猜是為了房裡人準備的。」鳳姐便把這些事當笑話講給秦可卿聽,「老太太和太太讓那丫頭是幹嘛去的?是為了讓他讀書之餘有個喘氣的人。你可知那丫頭長什麼樣?天生的妖嬈模樣,比春纖高了不知多少。太太說二叔院裡冷清,可她什麼意思,還能聽不出來?便是打算讓那丫頭做通房了。」

  秦可卿聞言怔了一下,勉強笑了笑:「珝二叔一向穩重,應當不會耽於女色。」

  王熙鳳卻嗤了一聲:「就因為穩重才要給他安排呢。男人嘛,哪個是不沾腥的?你瞧我們家那位璉二爺,幾日不在外頭吃花酒就像丟了魂似的。珝二叔是不去那種地方,可府里的丫頭送到嘴邊了,哪有不吃的道理?再說那晴雯我見過,生得跟狐媚子似的,咱們看著都移不開眼,何況他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郎?」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我跟你說,這些男人都是一個樣。端的再正經,見了那一等顏色的,魂也飛了。」

  秦可卿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鳳姐沒留意她神色有異,又絮絮叨叨說起來了。

  「說實話,這也是好事。珠大爺沒了,寶玉又不頂事,太太心裡是拿珝二叔當頂樑柱的。他能早日成家立業,把府里的事接過手去,我倒是能鬆口氣。你瞧我們家璉二爺,天天在外頭吃酒,府里的事一概不問,我一個人撐著這份家當,累也累死了。這些年我替他操了多少心?到頭來他連句好話都沒有,成日裡只知道往外跑。「

  她說了這半天,自己心中也有些感慨,漸漸收了笑聲。

  她與賈璉夫妻多年,雖是表面和順,實則冷暖自知。賈璉貪花好色,正事不做,她在府里撐著偌大一份家業,面上風光,內里多少委屈卻無人可說。如今眼瞧著賈珝回府,讀書上進又有擔當,將來遲早要接手家務,她這個臨時管家的,心裡又是不舍又是釋然。

  「說到底,我跟珝二叔也沒什麼恩怨。」王熙鳳把手一攤,語氣坦然,「我不過是個媳婦,能跟人家爭什麼?要爭也是我們家璉二爺去爭,可你瞧他——」

  她沒把話說完,只留下一聲嘆息。

  王熙鳳說了這麼多,秦可卿卻沒聽進去多少,腦海里全是方才的話。王夫人給賈珝安排了個通房丫頭,叫晴雯,生得妖妖嬌嬌。這消息來得太突然,她毫無防備,只覺得心裡一空,像是什麼被奪走了一般。

  自從那日賈珝允許她叫自己「可卿」,親口對她說「我給你」,她便真的在心裡把那句話當作了依靠。他在國子監讀書,她便在寧國府等,等他一朝中舉,等他兌現承諾。

  可這漫長的等待里,一切都沒有定數。他說今年就要參加鄉試——為此每日卯時便起讀書,連寶玉都說他這些時日忙得幾乎不出書房。她聽到這些時是安心的,甚至有些得意。如此用功,如此急切,自然是想要儘快救她出去。

  可王夫人的安排卻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那晴雯生得妖嬈,又是老太太房裡的人,這等顏色放在身邊,哪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把持得住?賈珝畢竟才十五歲,若是真被那晴雯迷住了,會不會漸漸便忘了自己?

  她心裡酸楚,卻又不好在王熙鳳面前表露分毫,只得低頭喝茶,將心事一併咽了下去。鳳姐見她杯里茶已涼了,便讓平兒換熱的,又笑她:「你怎么喝茶跟吃藥似的,一口一口的。」

  秦可卿回過神來,勉強笑了一下,隨即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不知好歹。

  自己憑什麼有這種念頭?賈珝與她之間,何曾有過什麼兒女私情?他是她的叔叔,她是他的侄媳婦。那日在東院,他喚她小名,答應救她,都是看她艱難的同情之舉,而非她夢中的那些羞恥之事。她竟把夢裡的荒唐當了真,竟暗暗盼著他是為她而來。

  她不該這般痴心妄想。

  可想明白了又如何?

  心這個東西,從來不由人。

  她明知不該去想,卻還是忍不住去想。她明知自己沒資格不放心,卻還是不放心。她明知賈珝對她從未顯露過半分輕浮,卻還是在夢裡一次次沉淪。那日他抬著她的下巴,喚她的名字,她連呼吸都不會了——他連這等坦蕩的親密都做得磊落,反倒是她,心心念念,輾轉反側,如何也忘不掉那一剎那的旖旎。

  她想到這裡,擱下茶盞,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倔強來。自己憑什麼煩惱這些?他賈珝敢看她,敢叫她小名,敢對她許諾,敢叫她等他,那自己憑什麼就不能去看他一眼?他也是人啊,他是世上少有的奇人,可她便不敢看他麼?看他幾眼,與他說幾句話,難道犯王法不成?

  鳳姐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秦可卿已無心再聽。她坐了一會兒,等到鳳姐把一肚子牢騷說完,才起身告辭。

  出了鳳姐院子,她沒有往寧國府方向走,而是沿著遊廊往東邊去了。貼身丫鬟瑞珠跟在身後,見不是回府的路,小聲提醒道:「奶奶,咱們不回東府麼?」

  秦可卿沒應聲,只是腳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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