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錯過,未必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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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進了屋,在炕沿上坐下。賈珝親自端了茶來,又叫春纖把桌上的考卷收了。

  王夫人接過茶沒有喝,忽然問道:「珝兒,你方才這是在做什麼?我怎麼瞧著她們手裡都拿著紙,碧柳還說什麼『扣分』『數目不對』?」

  「兒子給她們出了份試卷,剛考完,正在核對。」賈珝在母親對面坐下,如實回答。

  「試卷?」王夫人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給丫鬟出試卷?」

  賈珝點頭,示意春纖把卷子遞過來。春纖便將厚厚一疊花箋放在王夫人手邊,又退後兩步垂手站著。王夫人低頭翻了翻,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填空,有默寫,有解釋,還有幾道問答題,題目五花八門。

  「今日榮國府帳房共收到各莊子年例銀若干兩,支出若干兩,結餘若干兩。若璉二奶奶要從中撥出三百兩給珠大奶奶院裡補份例,余銀再分作四份,每份多少?」

  旁邊還有幾道關於人事的問答題:「若府中管事剋扣僕役月錢,僕役當如何申訴?試寫出從告狀到結案的全過程。」「假設你是管事的,兩個小丫鬟為爭一盆炭火吵鬧不休,你如何裁決?簡述理由。」

  王夫人看著這些題目沉默了好一會兒。

  「珝兒,你費這些心思做什麼?」她疑惑地問道。

  這些丫鬟不過是伺候人的下人,月錢幾錢銀子,生老病死全在主子一句話之間,教她們識字已是天大的恩典,為何還要費心教什麼人事處理、帳房算術?這些本事,尋常丫鬟一輩子用不上。

  賈珝不打算把深意全盤托出。

  這涉及到他的御下之道,沒必要和母親說得太細。

  在他看來,用人如同治水。你用堤壩圈住下人,他便只是下人,日復一日地做些端茶送水、灑掃庭院的活計,一輩子不會有半分長進。可你若給他一條河道,教他識文斷字,教他明事理、通算術、懂人情,他便能從「下人」變成「人才」。

  一個能用的人,比十個只會點頭哈腰的奴才強上百倍。

  他作為主人,自然要對下人知根知底。而考試不僅可以檢驗下人的能力,還能反映下人的思想——他如何解決問題,他的思路就反映了此人的性格。

  這就是考試存在的意義。

  但這些話說給王夫人聽,她未必能全懂,也未必贊同。王夫人骨子裡重視尊卑,疼他歸疼他,可若知道他這般大費周章地調教丫鬟是為了將來「用她們做事」,難免覺得多此一舉。何況她今日來訪,明顯另有正事。

  於是賈珝只是道:「兒子平日在國子監讀書,在家時少,若身邊伺候的人能多懂些事,也省得我事事操心。左右不過是閒時教幾句,不費什麼功夫。」

  王夫人聽了之後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你心裡有數便是。」然後示意晴雯走上前來。

  晴雯便款款上前,跪在賈珝面前,行了個齊整的禮:「奴婢晴雯,給二爺請安。」

  賈珝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

  王夫人含笑說道:「珝兒,這是老太太房裡的晴雯,原是要撥給你弟弟使喚的。我瞧她生得好模樣,針線也是府里數一數二的拔尖,放在你這裡比放在寶玉那裡合適。你弟弟那邊已經有人在伺候著了,你這院裡卻冷清。往後讓她在跟前伺候,也省得你整日只悶在書房裡。」

  賈珝目光落在晴雯臉上,這張臉確實生得極好,眉蹙春山,眼顰秋水,便是素麵朝天也自帶三分風流。他之前去賈母院中請安時當然見過晴雯,只是那時並未細看。今日站在面前,才真切品到書中那些描寫的分量。

  晴雯,這個名字在《紅樓夢》原著里太有名了。

  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之首,寶玉房裡模樣最好的丫鬟。性情爽利,心高氣傲,嘴上從不饒人。因生得風流靈巧,被王夫人疑為「狐媚子」,禍害寶玉,重病中被攆出府,死在姑舅哥哥家的破炕上。

  「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

  正對照了她的判詞。

  賈珝當初讀到這些的時候,也是惋惜的。不過他從沒想過命運的齒輪竟會這樣轉動,王夫人竟直接把晴雯送到他面前來了。

  「晴雯。」賈珝念了一聲這個名字,語氣似有些感慨。

  「是。」晴雯應道。她跪在地上,微微抬眼打量這位傳說中的珝二爺。劍眉星目,氣度清貴,果然如府里傳聞那般姿貌不凡。

  「你可願來我院裡?」賈珝又問。


  晴雯低頭應道:「願的,奴婢定盡心伺候。」

  王夫人見兒子沒有推拒,心裡愈發滿意,她叮囑晴雯好生伺候二爺,又對賈珝強調了幾句「勞逸結合」的話,便起身往外走了。

  賈珝目送母親出了院門,才重新看向晴雯。

  原著里她是寶玉最親近的丫鬟之一,模樣最好,性子最烈。如今這個人到了自己院子裡,倒讓他生出幾分微妙的感覺來。

  算不算搶寶玉的人?

  正所謂君子成人之美。可寶玉和晴雯這段淵源實在算不上什麼美事。寶玉護不住她,在她被攆時只會躲在賈母身後哭。晴雯死於病中,死前叫了一夜的娘,連寶玉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這段緣分從頭至尾,除了讓晴雯落了個「狐狸精」的罵名,還剩下什麼?

  既然不是美事,不成全也罷。

  如今她到了自己身邊,至少不必再落到那個下場。

  至於寶玉會不會遺憾,那倒是另一回事。以前這房就他一個兒子,府里上下什麼資源都堆在他身上,可他接不住。如今他回來了,接過了賈府的重擔,那資源、籌碼、人心自然就會向他傾斜。

  晴雯分過來,不是他搶,是賈府當下的局面決定的。

  這怨不得任何人,也並非他從誰手裡搶了什麼。

  賈珝想到這裡,不再糾結,開始正式打量起晴雯。

  之前去賈母房裡請安時見過她幾面,只覺得生得極出挑,卻從未正式看過。眼下人到了跟前,方才看清這張臉。

  正如原著所寫——眉眼靈動,眉蹙春山,眼顰秋水,生得纖腰削肩,妖妖嬌嬌,比春纖碧柳高了一個層次還不止。難怪王夫人總覺得她會帶壞寶玉。

  但放到自己面前,他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前世見過的美人太多了,名利場上那些影視明星、超模藝人,哪個不是萬里挑一的顏色?這方面,他早就沒什麼多餘的感覺了。

  「春纖。」賈珝收回目光。

  「二爺有什麼吩咐?」春纖上前一步。

  「晴雯初來,院裡的規矩你給她說一遍。我書房裡的規矩,外頭的事,一樁一樁說清楚。從今往後,你們便是同院伺候的,須以姐妹相處,不許有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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