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醞釀一波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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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數日,賈珝每日卯時起床,坐車到成賢街,在廣業堂聽課、自修,傍晚散學回府。日子過得極規律,也極枯燥。

  國子監的課程無外乎四書五經、史鑑時務、時文寫作。博士們按部就班地講,監生們按部就班地聽。

  賈珝並不覺得課業繁重。以他過目不忘的天資和前世積累的眼界閱歷,這些經義文章不過是信手拈來。但他很清楚,國子監這種地方,最重要的不是學什麼,而是怎麼「學」。

  教化二字,教是手段,化是目的。

  朝廷設國子監,不是為了培養離經叛道的奇才,而是為了打磨出一批批符合規矩的國之棟樑。你可以有才學,但不能越矩。你可以有見識,但不能驚世。你得讓那些坐在上面的博士、司業,甚至更高處的朝廷大員,覺得你「堪用」。

  賈珝當然不會在這些教條面前犯倔。他前世在名利場上滾了那麼多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早就爐火純青。所以這些時日,他只是低調的做著學問。

  上課時認真聽講,課後按時完成功課,先生提問時答得中規中矩,偶爾略微出彩以顯示才學,卻從不鋒芒畢露。課間和同窗們說說話、品品文,頗為輕鬆。

  短短數日,廣業堂上下都對他印象極佳。博士們說他「天資聰穎而不自矜」,齋夫們說他「待人謙和」,同窗們更是對他頗為服氣。

  這一切都落在程敏眼裡。

  這日程敏坐在值房裡喝茶,翻了翻賈珝新交上來的時文作業,又想起這些日子察查各堂時看到的種種情形,便覺得:這個賈存周家的兒子也太讓人省心了些。省心得不對勁。

  他在國子監做了多年司業,見過的監生不計其數。少年人到了這個年紀,尤其是初入太學,總有些稜角,有些鋒芒,有些藏不住的東西。

  或因家世驕人,或因才學自傲,或因人地生疏惶恐不安,總會在不經意間露出些破綻來。

  可賈珝沒有。

  程敏越想越覺得心裡不踏實。這小子是真的這般老成持重,還是在自己面前裝模作樣?

  他聽說了岑侍郎家千金與賈珝第一日便有些口角,原以為年輕人之間總要鬧幾場才罷休,誰知幾日過去了,一點水花也沒起。岑芝那邊倒是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但賈珝完全沒再提過。

  若是個不通世故的愣頭青,他反倒省心。偏偏是個滴水不漏的,實在叫人放心不下,總怕他在醞釀著什麼大事。

  思忖再三,便讓齋夫去請賈珝過來。不多時,賈珝掀簾進了值房,先規規矩矩行了禮,口稱「程年伯」。

  「坐吧。」程敏擱下茶盞,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賈珝依言坐下,神色如常,看不出絲毫緊張。

  程敏看他片刻,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賢侄,這些時日在廣業堂可還習慣?」

  「習慣。師長寬厚,同窗和善,學問也日日長進,侄兒心中感激不盡。」

  程敏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慢慢喝著,道:「可我聽博士們提起,說你這些日子很是低調。」

  「低調?」賈珝面露訝然,「侄兒每日上課聽講、課後用功,先生交代的功課從不曾拖欠,不知什麼地方做得不妥?」

  程敏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你做得極妥。妥得當可去禮部做官了。」

  這句話顯然含著另一層意思。賈珝嘆了口氣,神色微斂:「程年伯,是侄兒哪裡觸怒了您,還望明示。」

  程敏也不捨得難為他,便放鬆了語氣,道:「我與你父親是舊交,在這裡我就是你長輩。你初入學那日和岑家那丫頭有些口角,我也聽說了,這些日子不見你二人再鬧,我自然高興。但你也太安靜了。若有什麼難處,不妨直說。」

  賈珝這才明白過來。他思忖片刻,覺得鋪墊的機會來了。畢竟國子監生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考鄉試的,按制度,所有監生在參加鄉試前,必須先通過一場資格考試,這場考試由祭酒主持,名為「考送」。

  而作為國子監的實際三把手,程敏若能支持他參加考送,事情便好辦多了。

  「年伯說得是。侄兒確實在盤算著一件事。」他坦然回視程敏的目光,「今年鄉試在即,侄兒想參加今年的考送試。」

  「你說什麼?」程敏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賈珝便再重複道:「侄兒想參加今年的鄉試。」

  程敏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猜到賈珝要整點什麼活,完全沒猜到這個小子的心這麼大——第一年剛入國子監,就要參加鄉試?


  他今年才多大?十四。

  賈政那人自己是知道的,為人最是謹慎,事事求個妥當。怎養出這麼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兒子?

  他慢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壓住心頭疑雲,才緩緩問道:「為什麼這麼急?你可是聽說了什麼?還是你父親的意思?亦或是你自己一時之興?」

  賈珝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侄兒知道此事對外人看來有些操切。只是讀書考功名這件事,與其在國子監慢慢熬四年,不如早些下場試,一試便知深淺。若僥倖中舉,自是大幸。若是碰了壁,也能知道自己的斤兩,回來再穩穩噹噹修業便是。」

  「這件事,你父親和祭酒大人可知道?」程敏又問。

  賈珝道:「年伯是第一個知道的。」

  程敏終於確定這小子不是在開玩笑。他目光在賈珝臉上游移許久,終究嘆了口氣,不再問為什麼。

  因為一個十四歲少年要參加鄉試這件事,本就不是任何一個理由能解釋的。是自負也好,是狂妄也罷,能把這話說得這般篤定,已經不必再盤問了。

  「縱使我支持你,祭酒大人那邊的關隘也不好過。」程敏思量片刻,沉吟道,「李祭酒的性子你也知道,最重規矩。考送試需堂上修業滿一年以上方有資格,你才入監不到半月便想參試——莫說是國子監,便是在各省學政那裡,也沒有先例。」

  「不過,你說的倒也不全是沒頭沒腦。」他捻著鬍鬚,稍稍放緩了些語氣,「考送試是制度,我若能為你爭取一二,至少能削減些阻力。但這些事都急不得,不是今日說了明日便能辦成的。你先安心在廣業堂待著,至於其他的——我先替你探探底。」

  說完又叮囑了一句,「你自己心裡有數便好,旁人不要多言。」

  「有勞年伯費心。」賈珝鄭重起身,深施一禮。他本就看重這一點,程敏是他父親的好友,為人通達,才選擇坦誠相告。若是李守中,他絕不可能第一遭就這麼直接

  程敏擺了擺手,頗為無奈地笑了笑:「行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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