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我等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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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初臨,成賢街上已亮起了稀稀疏疏的燈。

  賈珝把書囊交給候在門口的長隨,囑咐他先回去,獨自一人沿著國子監西牆根的窄巷往南走。

  巷子裡沒什麼人,走了大約百來步,便看見南牆根下站著一個人,鵝黃色褙子在暮色里格外顯眼。正是岑芝。

  她靠在牆邊,雙臂抱在胸前,旁邊站著個丫鬟,手裡提著燈籠,神色有些不安。見賈珝果然來了,那丫鬟慌忙往後退了幾步,以示避嫌。

  岑芝倒沒什麼怯意,只是下巴微微揚起,一副「你倒還真敢來」的模樣。

  賈珝在她面前五步處站定,沒有行禮,也沒有寒暄,只是淡淡道:「岑姑娘叫我來,有什麼事?」

  岑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聲:「賈公子從善如流嘛,想必平日裡沒少赴各種約。」

  「分什麼事,也分什麼人。」賈珝笑道,「我與岑姑娘素不相識,姑娘專門遞信來,應當不是聊天敘舊的——難道是想跟我比個高下?」

  「你倒是個聰明人。」岑芝被他戳破,也不客氣,「上午在廣業堂讓你耍了幾句嘴皮,我回去想了想,一個只會說漂亮話的人,憑什麼讓所有人都擁簇著他?」

  賈珝沒說話。她這番話說得似乎有理有據,但實際上還是瞧不起蔭監生的出身。

  他甚至忍不住想笑——他兩世為人,跟一個小丫頭爭論,實在是有點丟份。但這個人又不能不面對。你越是不理她,她越來勁。與其躲著,不如堂堂正正地把她懟回去,讓她知道什麼叫做徹底服氣。

  「岑姑娘還是想跟我比?」賈珝直接挑明,「怎麼個比法?」

  「作文章。」岑芝道,「禮部每年都有歲考的規矩,若文章經義不過關,就算是恩蔭也沒有給修業的道理。你我都是廣業堂的人,就按廣業堂的規矩來,找一天,請程司業出題,當堂作論,如何?」

  賈珝笑了:「岑姑娘,敢問你在廣業堂讀了多久?」

  岑芝略有遲疑,但還是撐著氣勢道:「丙午科進來的,算到今日……九個多月。」

  「那便是比我早來了大半年。」賈珝道,「你比我多讀了半年的課程,卻來讓我跟你比同堂的功課。這好比讓剛上山的小沙彌跟老和尚比念經——贏了也是欺負人。你贏我算什麼本事呢?」

  岑芝被他說得臉一紅。她這才意識到確實如此。她雖看不起賈珝這個蔭監生,可若用自己已經學了大半年的課業去考一個剛入學的新同窗,勝之不武。

  「那你說怎麼比?」她問。

  「不必比了,」賈珝轉身要走,「反正到了秋天,一切自然見分曉。」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賈珝邊走邊說,「今年八月的鄉試,我會參加。」他側頭看了她一眼,補了一句,「若岑姑娘真想跟我一較高下,不妨也來參加。我等著便是。」

  岑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今年八月?鄉試?他才剛入學,就要去參加鄉試?

  從二月到八月,區區數月,就想中舉?

  「你——」她上前一步,追著賈珝的背影想說什麼,卻一個詞也說不出。最後憋出一句冷笑,「我知道了,你是怕輸,所以推脫不敢比。」

  賈珝沒有停步,只是抬手隨意揮了揮,算是作別,拐過巷口便不見了。

  岑芝氣得跺了跺腳:「什麼賈府子弟,就是個空口說大話的!」

  旁邊的丫鬟怯生生地舉著燈籠湊過來,小聲道:「小姐,咱們回府麼?天都黑了。」

  岑芝恨恨地望著賈珝消失的方向,冷哼道:「走!」

  說罷一甩袖子,大步往巷子另一頭走去。丫鬟提著燈籠小跑著跟在後面,燈籠在夜色中晃晃悠悠的,漸漸遠去。

  回到榮國府時已是掌燈時分。賈珝換了家居衣裳,去外書房給賈政請安。賈政正伏案批著什麼,見他來了便擱下筆問了幾句入學的事。賈珝只說一切都好,同學和善,師長寬厚。

  賈政聽了很滿意,又叮囑了幾句「勤學勿怠」「勿墮家風」便讓他回去歇了。

  賈珝沒提自己打算今年參加鄉試的事。現在還不到時候。若是現在說出來,以賈政那謹小慎微的性子,怕是第一反應不是歡喜,而是覺得他恃才傲物,好高騖遠。等自己做出些成績來再說也不遲。

  臨出門前他忽然想起什麼,回身問道:「父親可認得禮部岑侍郎?」


  賈政擱下筆想了想,道:「你是說岑瑄?自然是認得的。他是乙丑科的進士,先帝在時便點了翰林,如今官居禮部左侍郎,清名在朝,為人極剛直。」

  說到這裡,賈政警覺起來:「怎麼忽然問起他?今日在國子監可是碰見了什麼?」

  賈珝道:「無事。國子監里有個同在廣業堂的女監生,是岑侍郎家的千金。今日聽見旁人說起。」

  賈政略有些意外地點了點頭:「岑侍郎的女兒竟也在廣業堂?倒是聽聞過他才情不錯,性情也好。」又問,「若她也在你們堂上,可要好好相處才是。切不可與人爭執。」

  「父親放心。兒子有分寸的。」

  回到東跨院,賈珝推門走進書房,屋裡已經點亮燈。寶玉正趴在他書案上翻那本《南華經》,見到賈珝回來,便抱怨道:「二哥,你怎麼才回來?我等了好久好久了。」

  「等我做什麼?」賈珝在椅子上坐下,接過春纖遞來的熱茶。

  寶玉從案上直起身子,道:「聽你說說國子監里的事呀。二哥,國子監好不好玩?監生們都是什麼樣的人?有沒有什麼新鮮有趣的事?」

  賈珝喝了口茶,想了想,道:「和府里差不多。有人巴結,有人不服,也有人陰陽怪氣。」

  寶玉眨眨眼,嘆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就說吧,那種地方都是祿蠹,除了考功名就是攀附權貴。二哥,你可別學那些人,咱們清清白白地過日子不好麼?還不如在家裡和姐姐妹妹們說話呢。」

  賈珝看著他這副真心實意替自己擔憂的模樣,很難生出惱怒來。這孩子是真心不希望他變成那種滿身銅臭,滿口功名利祿的人。

  這感覺有些奇妙。前世他見過的勸誡,大多帶著自私的目的。可眼前這個親弟弟,口頭論調雖然有些幼稚,卻是不摻一點歪心的。

  寶玉又說道:「二哥,你別去了好不好?那個地方不是正經地方,那些人也不是正經人。二哥你跟他們待久了,也會變成那樣的。我可不想看二哥變成那樣。」

  賈珝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你放心,你二哥就是你二哥,變不了的。」

  說到這個份上,他說不下去了。他不想敷衍這個孩子的真心,可也沒辦法向他解釋清楚這一切。最後只能放軟了聲音說道:「寶玉,二哥知道你為我好。可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縱使以後我變了,也只是變得更像我自己。」

  寶玉似懂非懂,賈珝也不待他再琢磨,拍了下他的肩膀:「好了,吃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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