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這位蓉大奶奶,和二哥很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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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九,寒意料峭。東跨院的書房裡,賈珝將最後一卷《大學衍義》合上,擱在案角。這些時日,他已將四書五經重新溫習了兩遍,又挑了幾本時文制藝翻了翻,心中對國子監的課業大致有了底。

  國子監設在神京城東北隅,設祭酒一人、司業二人,下轄五廳六堂。監生分兩類,一類是各地選拔上來的貢生,另一類便是他這樣的蔭監。按例,監生需住宿在監,每月初二、十六放兩天假,其餘時日不得擅自離監。

  不過近年朝局不穩,稅收連年不足,國子監的經費也削減了幾輪,加上邊關時有戰事,朝廷心思早不在學政上邊了,監規漸漸鬆弛。像他這樣的蔭監子弟,多半並不真住在監里,每旬去應個卯、聽幾日課,便算盡了本分。

  賈珝打算走讀。國子監的功課對他來說不算太重,真正要緊的是借這個身份結交人脈、觀察朝局。困在監里反而不便。

  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緊接著門帘被掀開,是寶玉來了。他今日穿了件銀紅繡百蝶穿花的箭袖,項上戴著那塊通靈寶玉,只是臉上沒什麼神采,悶悶地叫了聲二哥便挨著賈珝坐下,也不說話,只拿手指撥弄桌上的書頁。

  賈珝擱下筆看了他一眼:「誰惹你了?」

  「沒人惹我。」寶玉憋了半天才開口,眼睛盯著桌面說,「二哥,我聽說你開春就要去國子監了。」

  「嗯,後天開學。」

  「那……那你還能回來嗎?」

  賈珝被他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逗得差點失笑,道:「我每日都回來,國子監離府不過小半個時辰的車程。」

  寶玉先是一愣,隨即就笑了:「我還以為要好久才見一次呢!上次我問老爺國子監的事,老爺說國子監規矩嚴得很,每月只放兩天假,我當二哥去了就不能回來了。」又道,「最好最好,往後下了學還能說說話。」

  又問,「二哥,你去了國子監可要作時文?老爺說時文是正經學問,我讀了幾篇,真是又臭又硬,難為二哥受得了。」

  賈珝沒接他的牢騷話,只道:「你這陣子可有讀書?」

  寶玉一聽這話便苦了臉,支吾道:「讀了,讀了些。只是老爺前日又查問《孟子》,我背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後面便不記得了。老爺氣得要打我板子,虧得老太太攔住了。二哥,我是真讀不進去那些聖賢書。」

  賈珝看著他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沒說什麼。過度的責備改變不了什麼,寶玉的稟性本就不是讀書入仕的料。

  「二哥,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寶玉忽然悶悶地問了一句,「老爺罵我,我知道。現在府里人說我不如二哥,我也知道。可我就是不喜歡那些東西。」

  賈珝沒有安慰他,反而問道:「那你喜歡什麼?」

  「我喜歡……」寶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喜歡和姐姐妹妹在一處,喜歡作詩填詞,喜歡看戲聽曲,喜歡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可這些話他清楚得很,說出來只會被人罵沒出息。

  若是旁人問他,他興許就搪塞過去了,可眼前是二哥。

  「我喜歡和姊妹們在一處,她們都是水做的人,乾乾淨淨的,不像外頭那些祿蠹滿身銅臭……」

  賈珝看著他沒說話,想了一下措辭,開口道:「這些事情本身並不丟人,人間本來就不該只有一條路可走。只是現在的時局,容不下太多選擇。」

  正說著,春纖打起帘子,探進半個身子道:「二爺,林姑娘來了,說是不著急進來,先等著。」

  「請她進來。」賈珝道。

  黛玉掀簾進來,懷裡抱著幾冊書卷,正是賈珝這些日子陸續送她的書——一部《南華經》,一冊《楚辭》,還有幾本文集。

  她今日穿了件水綠色繡蘭草的小襖,大約是過年的新衣裳,襯得面孔愈發白皙,只是下巴仍尖尖的,身上的肉還是沒養出來。

  「二哥,我來還書。」黛玉將書放在案上,又向寶玉點了點頭,「寶三哥也在。」

  「妹妹。」寶玉收起方才的沮喪,起身還禮,面上換了幾分笑意。

  賈珝看了一眼那幾本書,道:「都看完了?」

  黛玉嗯了一聲:「多謝二哥費心。這些書極好,只是《楚辭》有幾篇讀不太懂。」

  寶玉這時候已經將書拿起來翻看,口中道:「原來二哥還藏著這些書,怎麼也不給我看看?」

  「你又不愛讀這些。」賈珝毫不留情地道。


  黛玉低低笑了一聲,拿帕子掩住了嘴角。寶玉訕訕放下書,道:「妹妹笑什麼?我雖不愛讀聖賢書,這些卻是愛讀的。妹妹讀的是哪幾篇?《九歌》?《九章》?」

  「《九歌》倒是讀得順暢些,《九章》便有些難了。」黛玉道。

  見寶玉和黛玉說起詩書,賈珝懶得聽他二人爭辯,便淡淡道:「《楚辭》多寄憂思,偶爾讀讀便好,不宜沉溺。倒是《南華經》,妹妹若有體會,不妨多讀幾遍。」

  說著遞了一本手抄的小冊子過去,「這是我自己抄的注本,字丑,你將就著看看,不過有些地方不是一兩句注釋能說清的。等往後得閒,我給你講講。」

  黛玉雙手接過,見他如此用心,心想二哥這樣的人真是難得,不由得感激道:「多謝二哥。」

  寶玉在旁邊看著他二人,心裡有些說不清的滋味。但他畢竟心思單純,見二人說話融洽,便也插嘴道:「二哥,前些日子我見了蓉哥兒媳婦,她向我問你呢。」

  賈珝抬眼:「問我什麼?」

  寶玉渾然不覺什麼,照實說道:「問你修道的事,又問你什麼時候再去東府走動,還問我你平日愛吃什麼。想來是上回二哥去東府,跟蓉哥兒媳婦講了些道法,她信極了。」

  黛玉對於這個蓉大奶奶並不了解,只知道是寧國府的蓉大爺的內人,對於她為什麼打聽賈珝,自然是不清楚的。

  賈珝神色不變,只嗯了一聲,心裡卻起了思量。秦可卿竟通過寶玉來打聽自己,想來是心裡有事了。她處境敏感,身份是侄媳婦,不便直接接觸,托寶玉傳話倒是個高明的法子。

  寧國府中尤氏是主母,是賈蓉的正經婆婆,秦可卿不過是媳婦,卻能頂起寧國府的日常事務,連賈珍都不得不在她死後找王熙鳳來協理。這樣一個人,心思自然不淺。如今她主動遞話,恐怕不只是為了幾句道法。自己若不去見一面,倒有些辜負了她的這份信任。

  他正想著,就聽黛玉冷不丁地問了一句:「這位蓉哥兒媳婦,和二哥很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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