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世間變數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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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賈珝用罷早飯,便隻身往東邊李紈院裡去。

  他抬手叩了兩下,裡頭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開門的是那個叫素雲的小丫鬟,見是他,也不像頭一回那般慌張了,叫了聲「珝二爺」,便引他進去。

  李紈正坐在窗下做針線,見他進來,忙將手中活計往針線筐里一擱,起身相迎。

  賈珝在椅上坐下,不多時,素雲端了茶上來。李紈接過,親手捧給賈珝,低聲道:「天冷,二叔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賈珝接過道了謝,也不急著喝,只是拿杯蓋輕輕撇著浮沫。他素來不是多話的人,李紈也不是,可偏偏在這間略顯冷清的小院裡,彼此反而沒什麼拘束。

  與其他房裡的人比起來,這對母子算是難得的清靜了。他回府以來,日日與那些人情世故周旋,在賈母面前要哄著,在賈政面前要端著,在王熙鳳面前要盤算著,在賈珍面前要敷衍著,算計各有不同。

  整個府上好像只有這幾個人,他覺得相處起來不怎麼費勁。

  寶玉是赤子心性,想什麼說什麼,那些呆話痴話雖然不著邊際,卻也天真可愛。李紈和賈蘭則是另一個極端,不必他說什麼世故話,他們也不覺得他沉默寡言有什麼不妥。誰也不會去試探誰,誰也不指望從誰身上得到什麼。

  李紈見他喝茶不語,也不多言,只是重新拿起針線筐里的活計,低頭繼續做。

  賈珝瞥了一眼,見是一雙半成品的男鞋。青緞面,千層底,針腳細密勻稱,用的是上好的絲線。鞋面上用同色絲線繡了雲紋,手法精細。尺寸一看便是成年男子的腳碼,不是給賈蘭做的。

  他看著那雙鞋,心裡隱約明白了幾分。

  「大嫂子這針線,是給誰做的?」他明知故問。

  李紈面上微微一紅,手中針線不停,低聲道:「是給二叔做的。這些日子二叔替蘭哥兒費心,教他讀書寫字,又替妾身這邊張羅。妾身無以為報,想著開春二叔要去國子監讀書,便想趕在二叔離家之前做出來,也算……也算盡一點心意。」

  她越說聲音越低,她素來內斂,除了給賈蘭做衣裳鞋襪,從不給旁的男子做針線,解釋得便有些侷促。

  賈珝看了她一眼,沒有推辭,只是點頭道:「那便多謝大嫂子了。」

  李紈聽他應得爽快,反倒鬆了口氣,繼續低下頭縫紉。銀針在青色緞面上穿梭,一針一線都走得極為勻淨。

  賈珝也不擾她,端起茶慢慢喝著。過了片刻,賈珝開口道:「年前國子監的事,父親託了程司業幫忙,如今已有眉目。明日我便隨父親去拜會大嫂子父親李祭酒,把入監的關文辦下來。此事能成,也多虧大嫂子寫了家書。」

  李紈手中針線停了停,搖頭道:「妾身不過是寫了封家書,算不上什麼。二叔的事,家父若有能幫襯的地方,自然是應當的。倒是二叔這些日子為蘭哥兒費的心,妾身記在心裡。」

  賈珝搖了搖頭,表示此事不必再提。

  李紈見他神色坦然,心中卻仍有幾分忐忑。她能做的終究有限,只在信里說了府里新歸來的二爺如何出眾,如何照拂蘭兒。至於能否幫上忙,她不敢打包票。

  她原以為賈珝會找她多打聽一些自己父親的脾氣秉性,喜好忌諱,可他從進門到現在,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問過。

  她忍不住便問了一句:「二叔,明日便要見家父,你就不緊張嗎?「

  「嫂子覺得我應該緊張什麼?「

  賈珝聞言輕輕笑了笑。

  李紈被他問住了。

  緊張什麼呢?緊張自己學識不夠?緊張李祭酒看不上自己?緊張國子監這條路走不通?這些念頭她本以為理所當然,任何人在賈珝這個位置上,總該有些忐忑才對。

  可賈珝顯然沒有。

  「二叔倒真是……什麼都不怕。「她輕聲道。

  賈珝沒有解釋,他確實不怕。這份坦然並非來自他確信李守中一定會賞識自己,更不是來自他對明日考校的勝券在握。他並沒有那樣想當然的自信。李守中可能會欣賞他,也可能不會。那道關文可能批得順利,也可能橫生枝節。世間變數太多,沒人能掌控全局。

  但他的坦然恰恰在於,他不在乎。

  國子監的名額,拿下了自然是捷徑,拿不下呢?無非是回到縣試府試院試的老路上,多花幾年功夫罷了。他會因此一蹶不振嗎?

  不會。


  他前生從底層攀到高位,摔下去又爬起來的次數多到連自己都不願去數。若說有一樣東西是他真正自信的,那便是他不會被任何意外,任何挫折打敗。

  他看向李紈,溫聲道:「大嫂子不必擔心,我好生應對便是。「

  李紈沉默,忽然輕輕笑了笑,搖了搖頭。她原本準備好了一肚子話,怎麼寬解他、怎麼替他謀劃、若是父親為難他該如何轉圜,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場了,只輕聲道:「二叔早些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

  賈珝起身告辭。

  翌日一早,天色未大亮,賈珝便隨賈政乘車前往李府。

  李守中的宅子在城東甜水井胡同,不大,門前也沒有那些朱門大戶的石獅子,只兩扇黑漆木門,階前掃得乾乾淨淨。李守中作為國子監祭酒,四品京堂,清名在外,家中甚為樸素,這也與他那「女子無才便有德」的古樸家風相符。

  賈政遞了名帖,門房進去通傳。不多時,一個小廝引著二人進了正廳。

  李守中已在廳中等候。與賈政見了禮,兩人寒暄幾句,賈政便將話頭引到賈珝身上,說蒙司業與祭酒大人費心,今日帶小兒前來拜謝。

  賈珝上前一步,執禮道:「晚輩賈珝,見過李祭酒。「

  李守中點了點頭,沒有急著客套,而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賈珝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以銀冠束髮,長身玉立,神采內蘊。

  李守中這些年在國子監見慣了各色監生,富貴子弟多則多矣,卻極少見到這等氣度的少年。以形觀人雖是他向來不取的,可賈珝這一身風姿,倒讓他先生出幾分好感。

  他點了點頭道:「賢侄不必多禮,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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