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如果有神仙,他須得來見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賈珍見秦可卿來了,愈發得意,高聲吩咐戲班子換一出熱鬧的。

  台上鑼鼓傢伙重新響起,扮鍾馗的伶人踩著鬼步滿台翻騰,五六個小鬼舉著旗牌滿場亂竄,一時煙火四起,鬼哭神嚎。

  賈蓉殷勤地給賈珝斟茶,又給賈珍滿上酒。賈珍連飲數杯,面上泛起紅光,拍著桌子對賈珝道:「兄弟,這齣《鍾馗嫁妹》如何?鍾馗雖是鬼王,卻最重情義,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王八羔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賈珝端茶抿了一口,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台上鍾馗正唱到「嫁妹」一折,唱詞粗豪,動作誇張,小鬼們擠眉弄眼做著各種滑稽身段,惹得賈珍哈哈大笑,連聲叫好,隨手抓了一把碎銀子往台上一撒,銀錢落在銅鑼上叮噹作響,伶人們愈發賣力了。

  秦可卿坐在下首。賈珍讓她坐了席,她便坐了,姿態恭順,眼帘低垂,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盞上,不知在想什麼。

  賈蓉殷勤地給父親和珝二叔布菜斟酒,眼神卻總有意無意往秦可卿那邊飄。秦可卿始終不曾抬頭看他一眼。

  賈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

  賈珍見他不怎麼說話,以為他覺得這場面不夠熱鬧,便湊過來道:「兄弟可是嫌這戲不好?換一出!兄弟愛聽什麼,儘管說。」

  「不必。」賈珝擺手道,「這些年隨師父在山中清修,少聞塵俗之音。今日聽來,倒也別有意趣。」

  賈珍哈哈一笑,以為他當真在夸,愈發來勁,又對台上喊道:「再來一出《五鬼鬧鐘馗》!演得好,爺再賞!」

  賈珝端起茶盞慢慢喝著,目光落在台上,心思卻早已飄遠。

  鍾馗台上捉鬼,鬼在台下飲酒作樂。誰是鍾馗,誰又是鬼?

  前世他從基層摸爬滾打到高位,三教九流什麼人沒陪過?企業家、老總、學者、明星,觥籌交錯間各有各的算盤。他彼時位高權重,可越是高處,越不能隨心所欲。有些場合他根本不想去,有些人他根本不想見,可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那些年的應酬,把性子磨得圓了又圓,到後來他竟練就了樣本事——不管多無聊的場合、多庸俗的表演、多虛偽的寒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坐下去。

  不是欣賞,是審視。

  審視這些人的言談舉止,琢磨他背後的心思。觀察這種荒唐事為什麼能出現,又為什麼會在這種圈子裡流行。看久了,便也看出些門道來。

  眼前這場戲亦是如此。

  賈珍為何偏愛這種神頭鬼臉的曲目?

  是因為他骨子裡對「非凡」有著一種扭曲的幻想。他這輩子活在祖宗的蔭庇下,正經本事一樣沒有,可又不甘心只做個尋常紈絝。

  神鬼妖魔,法術神通——這些東西能讓他短暫地感受到一種與眾不同的刺激,仿佛自己也能觸摸到某種超越凡俗的力量。

  所以他對賈珝這個「李天師弟子」趨之若鶩。

  這何嘗不是一種權力的代償?

  寧國府世襲的爵位傳到他手裡,只剩個三品威烈將軍的虛銜,無兵無權,連上朝的資格都不常有。

  現實里沒有施展的餘地,便只能在虛幻中尋找存在感。

  神鬼妖魔、奇聞異術,對他來說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權力幻想」——想像自己也能呼風喚雨、降妖伏魔,而不是窩在府里當個名不副實的將軍。

  以賈珍為首,賈赦、賈璉之流,無一不是如此。世襲貴族手裡的實權被朝廷一步步收緊,科舉上來的文官們占據了真正的權力核心,而他們這幫勛貴後代,空有爵位名號,真本事一樣也無,每天除了鬥雞走狗,吃喝玩樂,還能做什麼呢?

  朝廷防著他們,文官看不起他們,連他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越是如此,越要裝出個排場來。今日你請我一台戲,明日我回你一席酒,在酒色財氣中互相吹捧,以此來證明自己「過得還不差」。

  荒唐,可憐,可恨。

  賈珍又飲了幾杯,放下酒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嘆了口氣道:「兄弟,說起來,愚兄有個疑問,憋在心裡好久了。你是修道之人,見識不凡,能不能給我解解惑?」

  賈珝放下茶盞,道:「什麼疑問?」

  「你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神仙?」

  他問這話時,神情竟然罕見地認真起來,與方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樣截然不同。

  賈珝沒有立刻回答。


  人就是如此。越是活在虛妄里的人,往往越會執著於一些看似高深的問題,不是因為他們真在思考,而是因為他們自己的現實已經空虛到了極致,只好往虛無縹緲處找補。

  賈珝沒有出聲,不動聲色低頭喝茶。賈珍以為他未聽分明,又追問一句:「兄弟跟了李天師十年,總該知道些底細吧?這世上,當真有神仙?」

  「沒有。」賈珝放下茶盞。

  賈珍一怔,他以為賈珝會說什麼「天機不可泄露」「信則有不信則無」之類的玄虛話,或者給他一些略微的暗示,再不濟也會說一句「不可妄言」。哪像他答得這般乾脆。

  「當真沒有?」賈珍下意識追問。

  「當真沒有。」

  他這話一出,不止賈珍,連秦可卿都抬起了眼。

  「可是……」賈珍有些不甘心,「李天師當年在京城,呼風喚雨,驅邪捉鬼,那都是有目共睹的事。聖上都敬他三分,這你總該知道吧?」

  賈珝點頭:「師父道法精深,修為深厚,這不假。但他不是神仙。他仙逝了,就在我面前。」

  賈珍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這就好像他跑到廟裡去拜菩薩,他給足了香火錢,正欲虔誠求籤,誰知道菩薩忽然開口跟他說了一句人話,告訴他,「我管不了」。

  他緩了緩,又問:「若真有神仙呢?」

  賈珝偏過頭,看向戲台。台上鍾馗正揮劍斬鬼,那扮小鬼的伶人翻了個筋斗,惹得滿堂喝彩。

  他收回目光,緩緩開口,道:「如果有神仙,他須得來見我。」

  賈珍徹底愣住:「這是為……為何?」

  賈珝端起茶盞,慢悠悠道:「神仙若是能管世間事,那這世道就不該是這樣。珍大哥你看看外頭——流民遍地,餓殍載道,貪官橫行,異族叩關。百姓賣兒賣女,只圖換一口吃食。江北三年大旱,江南三年大水,餓死的、病死的、路上倒斃無人收屍的,不計其數。」

  「神仙若真有靈,他們在哪裡?」

  賈珍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賈珝撫著杯沿,語氣平淡道:「所以我說,我沒見過神仙。」

  「倘若真有神仙,而他眼睜睜看著這世道如此,卻無動於衷——那他就不配做神仙。」

  「倘若他有心無力,想做些什麼卻做不到——那他算什麼神仙?」

  說完,他抿了一口茶,道:「所以,如果有神仙,他須得來見我。」

  賈珍仍是不解,再次問道:「這是為何?」

  賈珝放下茶盞,說:「因為他做不到的事情,或許我能做到。如果他想要這天下太平,須得來求我,讓我來替他做到。」

  賈珍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輩子聽過無數狂妄之言。族中那些紈絝子弟酒後放言,要當首輔、要封侯拜相,他聽了也就付之一笑。

  可不知為何,同樣的話從賈珝嘴裡說出來,神情平靜如水,語氣輕描淡寫,渾然不像是在誇口,倒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秦可卿對這位新來的珝二叔本就存了幾分好奇。賈珍事先跟她說過好多次,說榮國府二房的珝二爺歸府了,是李天師的嫡傳弟子,修道十年,有些神通。

  她不甚在意,神仙她拜過,道士她也見過,賈珍素來喜歡誇大其詞,她聽了只當是老爺又多了一個結交的酒肉朋友。

  剛才見著真人,只覺年少英朗,氣質出塵,不似賈珍那類俗人。

  問起神仙一事,她心裡也悄悄生出一絲期待來。倘若真有神仙,倘若神仙真能聽到她的祈求,或許能救她脫離這片苦海。

  這座寧國府,外表光鮮,內里早已看到了根。賈珍對她懷著何等齷齪的念頭,她知道,為此日日提心弔膽。賈蓉面上恭順,骨子裡是個沒擔當的窩囊廢,她更清楚。

  她燒過香,拜過佛,在夜深人靜時無數次祈求有人能拉自己一把,但那些禱告卻連一絲回音都不曾有過。

  所以當賈珝斬釘截鐵的說出「沒有」二字時,她心頭一沉。先是失落,繼而竟生出一絲怨意,怨這位珝二叔如此無情地碾碎了她的幻想。

  可是接下來那番話,卻讓她怔住了。

  他沒說神仙不存在,他說的是——倘若神仙存在卻不作為,那便不配為神仙。倘若神仙無能為力,那便不是神仙。

  這番狂言又有一種奇異的坦然。坦然到讓她不由自主生出幾分羨慕。

  她忽然想起自己。自己這一生,何嘗不是在等一個「神仙」?等父母救她,等夫君護她,等命運算放過她。等來等去,什麼也沒等到。

  而眼前這個人,他不等。

  他說如果神仙做不到,那便由他來做。

  賈珝見滿桌皆靜,賈珍張著嘴,賈蓉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秦可卿怔怔地望著自己,便輕笑一聲:「不過是一時戲言,珍大哥莫要當真。」

  說完,他悠然將目光轉向戲台,仿佛方才那番驚世駭俗之言只是隨口閒聊,「這齣戲還沒唱完呢,咱們且聽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