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蓉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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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賈珝剛用完早飯,門房便來通報,說寧國府的珍大爺來了。

  話音未落,賈珍已經大步跨進了院子。他今日穿了一身寶藍刻絲直裰,腰系碧玉帶,滿面紅光,顯然昨夜又飲了不少酒。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口樟木箱子,沉甸甸的,不知裝的什麼。

  「珝兄弟!」賈珍一進門便拱手笑道,「昨兒在榮慶堂沒來得及細說,今日特來叨擾,兄弟可別嫌我冒失。」

  賈珝起身相迎,心中雖有幾分不喜此人,面上卻不露分毫,對於趨炎附勢的人,面上過得去便罷,不必交心。

  「珍大哥客氣了。」賈珝含笑道,「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春纖端了茶上來。

  賈珍卻不急著喝茶,目光在賈珝臉上掃了一圈,嘖嘖道:「昨日初見,只覺得兄弟風姿不凡,今日細看,果然是天人氣象。李天師當年在京城的名號,愚兄雖無緣親見,也聽父輩提過多次,不想兄弟竟得了真傳,實乃我賈家之幸。」

  說完,他回頭吩咐小廝把箱子抬上來,打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數十冊書卷,還有幾軸畫卷,另有幾匹上好的湖綢。

  「兄弟剛回府,想必起居用度還未齊全。這些書是先父留下的,愚兄是個粗人,看不太懂,擱著也是生灰,不如送給兄弟。這幾匹料子是前些日子從江南運來的,給兄弟裁幾身衣裳。」賈珍笑道,「往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莫與我客氣。」

  賈珝掃了一眼那些書卷,書冊雖舊,卻保存得極好,大多是經史子集,還有幾卷似乎是道家典籍。他起身道了謝,讓小廝把箱子抬到書房去。

  賈珍見他收了禮,愈發高興,湊近些道:「不瞞兄弟說,愚兄平生最敬重的就是世外高人。那等神鬼妖魔之事,那些道士和尚的法術神通,愚兄最愛聽、最愛看。兄弟跟了李天師十年,想必見聞極廣,不知可有什麼奇聞異事,說來給愚兄開開眼界?」

  賈珝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淡然道:「師父在世時,極少談論神異之事。道法自然,修的是心,不是術。」

  賈珍有些失望,卻不肯罷休,又追問道:「那兄弟可曾見過李天師施展什麼法術?比如呼風喚雨、降妖伏魔之類?」

  賈珝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珍大哥以為,什麼是妖,什麼是魔?」

  賈珍一愣,答不上來。

  「人心有私,便是魔。世道不公,便是妖。」賈珝緩緩道,「至於呼風喚雨之術,師父有言,道不同,術亦不同。有人修的是術,有人修的是道。術可炫人耳目,道則潤物無聲。君子當修道,不當求術。」

  這番話半真半假。正所謂,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見著賈珍這等獵奇之人,當然要故弄玄虛,摻些玄虛話頭讓他自己去琢磨。

  賈珍果然若有所悟,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兄弟此言,愚兄受教了。」

  賈珍這人,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唯獨在神鬼之事上的好奇心真誠得近乎天真,也難怪日後會信了馬道婆之流的鬼話,鬧出不少荒唐事來。

  「愚兄今日來,還有一件事。」賈珍放下茶盞,「兄弟剛回府,府里諸事想必還未理順。你侄子賈蓉那孩子,是個不成器的,但好歹是長房長孫。論輩分,珝兄弟你是他叔叔,往後少不得要常走動,正好讓蓉兒也來拜見拜見叔叔。還有蓉兒媳婦,雖然比你大幾歲,可論輩分也得叫你一聲叔叔,一併見見。」

  「兄弟也是方外修道之人,若能指點他們一二,讓他們也沾沾仙緣,那便是愚兄的造化了。」

  賈珝知道,這是賈珍非要拉攏自己,也不推辭,只說客套話,略作推讓,便點頭應下。

  賈珍大喜過望,當即起身,不容分說地拉著賈珝的手往外走,口中道:「擇日不如撞日。兄弟今日便隨我去東府,愚兄擺上一桌好酒好菜,叫上蓉兒和他媳婦,咱們一家人好生熱鬧熱鬧。前日剛從外地來了個戲班子,會唱不少神魔仙怪的曲目,正好一併請兄弟品鑑品鑑。」

  賈珝也好奇秦可卿其人,便不再推辭,只說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有件事先說在前頭,我修道之人,不飲烈酒,還望珍大哥見諒。」

  「好說好說!清茶素酒,愚兄都備上!」賈珍連聲應道,拉著賈珝便往外走。

  小半個時辰後,寧國府會芳園中的天香樓內,已擺開了宴席。

  賈珍果然大手筆,八碟八碗,山珍海味擺了一桌子。戲台上正在唱一出《鍾馗嫁妹》,鑼鼓喧天,鬼卒翻騰,好不熱鬧。


  賈珝坐在客座上首,面前擺的是清茶。賈珍親自作陪,下首坐著賈蓉。

  賈蓉今年十六七歲,生得麵皮白淨,眉眼俊秀,卻透著一股諂媚之氣。他給賈珝敬茶時,腰彎得極低,嘴裡不住地奉承:「侄兒給珝二叔請安。聽說二叔是李天師的高足,昨日在榮慶堂劍光驚鬼神,侄兒仰慕得很。」

  賈珝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這時,只聽賈珍高聲叫道:「蓉兒媳婦來了沒有?讓她來給二叔請安!」

  話音剛落,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

  賈珝抬眼看去,只見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婦款步走來,身量纖裊,行動間如弱柳扶風。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繡折枝蘭花的褙子,烏油油的頭髮挽成墮馬髻,斜插一根碧玉簪,別無墜飾。

  待她走近些,賈珝看清了她的容貌。

  果然生得極美。比賈珍那幾個姬妾加起來都強。像這等絕色,落在賈珍那頭畜生手裡,實屬是可惜了。說回來,若不是寧國府這種污穢之地,也養不出這般顏色。

  秦可卿走到近前,盈盈下拜,聲音又輕又柔:「侄媳秦氏,給珝二叔請安。」

  賈珍在一旁哈哈笑道:「怎麼樣?我這兒媳婦可是好模樣?珝兄弟是見過大世面的,有道法護身,可莫要看呆了才好!」

  賈珝不答,只是含笑道:「侄媳不必多禮,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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