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會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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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天邊還沒透出光亮,足足休整了一整天的張興早早起身,跟著連綿不絕的考生人流,第三次踏進貢院大門,迎來會試最後一場考核。

  這一回分配給他的號舍,遠比不上前兩場的。

  房屋年頭久遠,木板斑駁開裂,門窗到處都是縫隙,一到夜裡冷風直往裡面灌。

  好在接連幾日的風雪早已停了,只剩下一點淺淺余寒,威力弱了大半。

  再加上張興向來心思細緻,過冬棉衣、暖爐、炭火全都備得充足齊全,這點透風帶來的寒意,根本影響不到他應試。

  等所有考生全部入座,貢院大門落鎖封場,負責分發試卷的差役逐排把考題送了下來。

  會試第三場只考五道時務策問。

  和前兩場專攻四書、五經八股完全不同,策問不考死記硬背的經文,也不比拼華麗辭藻,專門考察讀書人治理地方,洞察民生朝政的真本事。

  這策問題也是主考官胡唯正最看重、最容易拉開分差的場次。

  張興一看這五道策題,每一道都問在當下朝堂最棘手的痛點之上,全是實打實的民生國策之問:

  策一【吏治糾弊】:如今府、州、縣各級官吏人員繁雜冗餘,懶政怠工的弊病積年深重,請陳述裁汰閒散官員,嚴格考核政績,肅清地方官場風氣的辦法。

  策二【賦稅安民】:民間田畝賦稅分配不均,不少大戶隱瞞田地逃避繳稅,貧富之間賦稅壓力差距巨大,請論述丈量核實田地,平均賦稅,減輕底層百姓負擔的方略。

  策三【海防備邊】:近海海域時常有盜寇作亂騷擾,沿海軍備鬆散無力,請梳理整頓海防,操練守軍,安定邊境肅清賊寇的謀劃。

  策四【民生固本】:各地水澇乾旱災禍頻繁,官府糧倉儲備不足,請談論修建水利,囤積糧食防備災荒,安撫流離百姓,穩固國家根本的要點。

  策五【經義致用】:孔孟聖賢經書原本是用來治理天下的,可如今大量讀書人只會空談心性道理,不懂實務政務,請說說怎樣摒棄虛浮空談,尊崇實幹,依靠經義輔佐朝政,學以致用。

  這五道策論題比鄉試時的策論題深的多,也難的多。

  場內的舉人多半常年只埋首苦讀經書從沒接觸過民間實務,一眼看完當場慌了神,手心冒汗,對著卷面半天落不下筆。

  張興出身鄉下底層,平日裡也跟著鄉鄰見過不少民間疾苦,前年湖南秋訊之時,還跟著城南書院的夫子去長沙周邊考查過官府的救災。

  可真直面這五道牽扯全國政務的大題,心底多多少少有幾分發怵。

  表面看每一道策題仿佛隨便寫一條對策就能交差,可往深處細想就能明白,任何國策真要落地推行,都會牽扯層層官吏、各方鄉紳世家,衍生出數不清的麻煩阻礙。

  就拿第一道裁汰冗官來說,實操里難處數不勝數。

  首先要定下評判官吏留任/罷黜的標準,若是只看賦稅、治安功績,偏遠貧瘠州縣土地少百姓窮困,再能幹的官員也難做出亮眼政績,肯定不如富庶州縣官員容易過關;

  若是兼顧苦勞體恤遠地官吏,又容易給庸碌之人鑽空子,拿著偏遠差事當護身符混日子。

  其次,大量閒散官吏背後大多有鄉紳、朝中同鄉官員作靠山,一旦大規模裁撤,被罷官員四處托人上書喊冤,朝堂之上派系互相拉扯,輕則政令擱置,重則彈劾主事推行新政的大臣。

  還有那些靠捐銀、蔭補得來的閒職小官,多是地方富家子弟,驟然斷了他們的身份差事,極易滋生民亂和地方對抗,官府反倒難以管控。

  .....

  仔細一想,問題多的數不勝數。

  張興不過是寒門出身的一介舉子,從沒踏足官場半步,更沒有親手處置過裁汰官吏、清丈田畝、整頓海防這類繁雜政務,提筆行文之時,心底難免生出一絲紙上談兵的無力。

  不過慌亂只在心底一閃而過,他很快穩住心神。

  考場之內四千七百多名舉子,除去朝中高官子弟偶爾接觸過朝堂事務,其餘絕大多數人和自己一樣,全是靠著書本見解答題,說到底人人都是紙上談兵。

  分高低的關鍵,不在於有沒有實操經驗,而在於能不能把道理講透徹、方略寫得貼合當下國情,至少要自圓其說。

  張興閉上眼仔細回想過往積累的課業,想起丁師兄當初借給自己的往屆會試前十答卷,一遍遍琢磨前人面對同類時務題的切入思路、行文框架。

  沉思許久,一套完整答題思路在他腦中成型:先摘錄古籍,學習前代名臣已經驗證有效的治國辦法,再結合大順當下朝堂及民間的真實現狀加以調整,提出適配如今時局的新政方略。

  還拿第一道吏治策問舉例,前朝張居正推行的考成法,以定期考核約束官吏、杜絕懶政,成效顯著;

  他不用原樣照搬,而是結合大順如今地方官員層級、考核體系加以改良,剔除不合時宜的條款,再補充裁汰冗吏、限制捐官等配套舉措,貼合本屆務實取士的標準。

  理清全部五道策問的行文脈絡,張興端正坐好,收斂雜念,提筆蘸滿濃墨,從容開始書寫策論。

  隔壁不遠的號舍內,原本對這次會試信心十足的禮部尚書鄭懷仁之孫鄭景元現在心神惶惶,坐立難安。

  自從得知本場主考胡唯正性情強硬,又和祖父鄭懷仁所屬的浙黨水火不容,副主考丁汝珍即便有心幫忙,也很難在閱卷時護住自己的消息後,後兩場考試他始終活在煎熬里。

  一邊是滿心惶恐,生怕自己功底淺薄、文章水準太差,就算留下暗記,丁汝珍也無力回天,最終落第;

  一邊又藏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倖,覺得祖父身居禮部尚書高位,多少能壓下一部分非議,未必真會全盤落空。

  兩種情緒反覆拉扯,讓他心神不寧,寫文章時頻頻走神,字句寫得顛三倒四,通篇全無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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