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鞋底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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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瑤走後不久,張秀芬已經把家裡收拾妥當,開始風風火火地張羅著去外婆家拜年的事宜。

  「江建國,那箱帶魚你到底捆結實沒有,別等會兒漏水,弄得一身腥味,大過年的招人嫌。」

  張秀芬的聲音從臥室里傳出來,帶著掩飾不住的高昂情緒。

  「結實著呢,你老公我幹了半輩子海鮮搬運,天天跟泡沫箱打交道,連個箱子都捆不好?」

  江建國蹲在地上,手裡拽著一根紅色的塑料繩,正用力勒緊泡沫箱的對角。

  張秀芬從屋裡走出來。

  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暗紅色的呢子大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甚至還破天荒地化了個淡妝,塗了點提氣色的口紅。

  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連眼角常年積攢的疲憊都被一層奇異的光彩掩蓋了。

  這也難怪。

  江臨這次一模全市第一的成績,就像是在她疲憊的半生里,狠狠地打進去了一劑強心針。

  在這個講究人情世故和互相攀比的市井社會裡,孩子出息,就是父母挺直腰杆最硬的底氣。

  雖然她嘴上對街坊鄰居說著只是運氣好,還沒高考當不得真,但今天她走起路來,腳步都比往年輕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走到門口,看著正在換鞋的江臨,順手幫兒子理了理羽絨服的衣領。

  一家三口拎著大包小包,下了樓。

  到了外婆家所在的小區,還沒進樓道,就能聞到各家各戶排氣扇里抽出來的香味。

  爬上二樓,江建國剛抬起手敲了兩下,門咔噠一聲就被拉開了。

  「哎呦,姐姐姐夫和外甥來啦,快進快進,外面凍壞了吧?」開門的是舅媽,身上圍著圍裙,滿臉堆笑。

  往年開門,舅媽的寒暄總是帶著幾分客套,但今年,笑容里多了幾分實打實的熱絡。

  「哎,臨臨來了。快讓外婆看看,我們江城全市第一的大才子來了。」

  外婆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對襟棉襖,一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頭看著十分健旺。

  老人家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使,原本正坐在沙發上聽戲,一聽兒媳說女兒女婿來了,立刻扶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朝著剛進門的江臨招手。

  江臨把禮品放到桌上,順勢坐到外婆身邊:「外婆,新年好,什麼全市第一,就是一次普通的模擬考試而已,當不得真的。」

  「什麼叫就是一次考試?」外婆一聽這話,立刻不樂意了,故意板起臉,攥著江臨的手說,「一次考試能考全市第一,那也是天大的本事。咱們老張家,往上數三代,也沒出過這麼會讀書的文曲星。」

  江建國把沉重的海鮮泡沫箱搬進廚房,走出來搓著手,有些侷促又有些驕傲地憨笑著說:「媽,還行,還行,主要是這孩子自己肯學,開竅了。」

  「臨臨這回是真給咱家長臉,秀芬,建國,你們兩口子這十幾年的苦日子,算是熬出來了。」

  廚房裡,舅舅端著一盤剛炸好的蘿蔔丸子走出來,一口大嗓門,中氣十足。

  江建國高興得眼角都笑出了褶子,嘴上卻還是謙虛地說:「就是碰巧發揮得好,高考還早著呢,後面還有大半年,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可不敢現在就吹牛。」

  「這怎麼叫吹牛,全市第一是隨便能碰巧的?」

  舅舅把那盤熱氣騰騰的蘿蔔丸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拿牙籤扎了一個遞給江臨,然後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看向沙發的另一頭。

  「張宇,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物理期末考四十二分,還有臉天天窩在那兒捧著個手機打遊戲?」

  正癱玩手機著的表弟張宇縮了縮脖子,抗議道:「爸,我沒打遊戲。」

  「是不打遊戲,改刷視頻了,反正不願意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舅舅瞪了兒子一眼,搖搖頭轉身又進了廚房幫忙。

  客廳里稍微安靜了一瞬。

  張宇比江臨小兩歲,正在讀高一,成績一般。

  其實在幾個月前,他和這個在七中讀高三的表哥,在家族的聚會裡還屬於難兄難弟。

  逢年過節,兩人都是長輩們嘆息的對象,哥倆雖然交流不多,但在成績差這塊盾牌後,誰也別嫌棄誰。

  可誰能想到,就在這個年前,原本跟自己同一個陣營的表哥突然發跡,來了個毫無道理的異軍突起。


  今天家裡人更是張口閉口全市第一,扎得他耳朵發麻,乾脆低頭刷短視頻,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為了掩蓋長輩們各種或明或暗的數落噪音,也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張宇故意把聲音放大。

  短視頻里那些充滿工業糖精的合成配音,誇張的罐頭笑聲,震耳欲聾的土味DJ舞曲,像流水線上的廉價商品一樣,滔滔不絕。

  張宇根本沒看進去內容,大拇指機械地滑動著,沒幾秒鐘就換一個視頻。

  江臨坐在外婆身邊,手裡端著一杯舅媽倒的熱茶,耐心地聽著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講述過去一年的家長里短。

  對於張宇那邊弄出的噪音,他原本並不在意。

  直到手機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如果有人告訴你,是因為你在看,所以電子才決定走哪條路,這個人在騙你,或者他自己也被騙了。」

  「什麼玩意兒……」

  張宇看著屏幕上一個穿著灰毛衣的男人坐在一塊白板前說話,毫無興趣,大拇指一屈,正準備無情地划走。

  「等一下。」

  一直安靜地聽外婆說話的江臨忽然開口。

  張宇的手指一僵,停在屏幕邊緣,有些錯愕地抬起頭看向表哥。

  視頻里,那個男人的聲音繼續清晰地傳出來:「量子力學裡的觀察,從來都不是指人類意識的注視,更不是唯心主義的魔法。它指的是物理相互作用,是宏觀的測量設備和微觀的被測對象之間,發生了一次不可逆的物理耦合。」

  江臨站起身,幾步走到沙發另一端,目光平視著張宇:「這個視頻,能讓我看一下嗎?」

  「哥,你還看這個?」張宇滿臉不解,但懾於江臨此刻身上那種說不清的氣場,還是乖乖地把手機遞了過去。

  「嗯。」

  注意力正集中在視頻聲音上的江臨隨口應了一聲,接過手機。

  屏幕上,一個三十多歲右的男人坐在辦公室里,背後是一塊寫滿公式和符號的白板。

  畫面樸實無華,只有一段安靜的講述。

  帳號名在左下角:量子力學沒那麼玄。

  視頻標題赫然是:【觀察者效應到底被誤解了多少次?雙縫實驗的真相】

  屏幕里,男人不疾不徐地對著鏡頭,像是在面對面聊天。

  「很多人把雙縫實驗講成一個鬼故事,他們說,電子本來不知道自己要走哪條路,它像一團雲一樣散開,但是,只要人眼一看它,它害羞,就瞬間坍縮成一個粒子,決定了走哪條縫。」

  男人的嘴角帶著無奈的苦笑。

  「這個講法很有傳播力,用來拍科幻電影非常棒,但它也很容易讓人陷入誤區。

  「因為真正的問題根本不在於意識有沒有參與,而是當你在向一個量子系統提問時,你的問題本身,在物理學上是不是一個有定義的好問題。」

  「你以為自己在問,電子走了哪條縫。」

  「但你其實應該問,在沒有發生測量的時候,走哪條縫這件事是否有意義。」

  張宇靠在沙發墊子上,看著表哥盯著屏幕一動不動的側臉,一臉迷茫。

  他完全不知道江臨為什麼會突然對這種枯燥到能讓人睡著的科普視頻感興趣。

  「在沒有發生測量的時候,走哪條縫這件事,是否有意義。」

  這句話像是在江臨的腦子裡停住了。

  他在廢土上卡過這個問題。

  不是一天,不是一個月。

  那時候他能做一些基礎量子題,解一維無限深勢阱的薛丁格方程,會算波函數的歸一化常數,跟著教材可以處理幾個簡單的動量算符和位置算符。

  可雙縫實驗裡那個問題,一直像一顆小石子,卡在他的鞋底。

  每一次往前走,每一次試圖建立更宏大的物理圖像,那顆石子就會刺痛他的神經。

  他知道標準回答。

  所有的教材都在告訴他,不能在沒有測量的情況下,用經典力學裡軌跡的概念去問電子到底走了哪條縫。

  波函數不是一顆經典小球偷偷選擇路線的概率表,它是概率幅,它包含了干涉的相位信息。


  他接受了這個標準回答,因為題目就是這麼做的,公式就是這麼算的。

  可是,他很清楚,接受一個設定,和在直覺上真正想明白它,中間隔著一條漫長又痛苦的鴻溝。

  他當時最後能做到的,只是用理智強行把那顆石子壓進鞋底的縫隙里,忍著不適繼續往前走。

  因為廢土上沒有老師,沒有人可以討論,他沒有能力把那顆石子取出來,放在陽光下看清它到底是什麼形狀,它的邊界在哪裡。

  而現在,屏幕里這個叫陸知行的物理老師,僅僅用一句話,就把他當年壓在鞋底的那顆石子,輕巧地捏起來,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面上。

  這位老師沒有急著給出一個高深的答案,他做了一件更高級的事,把問題本身,描述得更加準確。

  張宇看江臨像中了邪一樣一直盯著屏幕循環播放這一段,忍不住小聲問:「哥,這東西,看得懂嗎,我怎麼感覺像是在聽天書一樣?」

  「就隨便看看。」

  江臨的聲音有些神思不屬,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點,點開了這個名為量子力學沒那麼玄的博主主頁。

  帳號的頭像非常質樸,就是一張隨手拍的辦公室白板照片,白板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記號筆痕跡。

  個人簡介寫得極短,透著一股理工男特有的幹練:陸知行,物理系教師,量子力學不玄,但它確實難。

  粉絲八百六十九個,作品一共發布了三十二個,全是幾十分鐘的物理科普。

  江臨沒有手機,只是用目光在陸知行這三個字上停留了兩秒,將這個名字連同帳號名字記了下來。

  張宇見他看得如此專注,心裡那種被打壓的不平衡感又冒了出來,按捺不住問道:「哥,你現在都是全市第一的學霸了,怎麼連放假看個抖音,都在看這些學習的東西,不累嗎?」

  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上桌的舅媽正好聽見這句話,立刻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張宇,你聽聽你說的什麼話,你以為你哥這全市第一是天上掉下來的?你看看人家,看抖音都是在學習,再看看你,看抖音不是擦邊女主播就是遊戲解說,你要是能有你哥一半的定力,我做夢都能笑醒。」

  張宇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漲得通紅,立刻閉上嘴。

  中午的這頓新年飯吃得好不熱鬧。

  外婆對江臨這個突然出息了的外孫疼愛到了極點,一邊不停給他夾菜,一邊笑眯眯地說:「臨臨,多吃點。你們讀書人,整天坐在桌子前動腦筋,腦子轉得快,營養必須得跟上。」

  飯桌上,舅舅喝了兩杯白酒,紅光滿面,又開始打聽:「姐,臨臨這次進步這麼大,你們兩口子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給他在外面報了什麼封閉式的提分衝刺班?要是補習班老師真這麼厲害,下學期把張宇也送過去。」

  張秀芬正在給江建國舀湯,聞言立刻抬起頭,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大哥,咱們家什麼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那閒錢去報一兩百塊錢一節課的補習班。臨臨啊,都是自己關屋子裡,自己摸索著學的。」

  舅媽在一旁聽得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哎呦,那可真是祖宗保佑,這孩子腦子是徹底開竅了啊。」

  埋頭吃飯的江臨聽著開竅兩個字,也沒有解釋。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

  這世上哪有什麼被神仙撫摸過頭頂的瞬間開竅。

  他只是擁有了比別人多一點的時間。

  飯後,大人們坐在客廳里一邊看電視一邊繼續聊著家長里短。

  張宇藉口看書,實則火速躲進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打起了遊戲。

  江臨陪著外婆坐了一會兒,看老人家有些犯困,便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腦子裡復盤著剛才視頻里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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