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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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計時還在一秒鐘一秒鐘的往下掉。

  江臨坐在床沿上,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立刻懷疑自己瘋了。

  作為一個學了兩年理科的高三學生,他的第一反應是做變量控制實驗。

  這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純粹是條件反射。

  物理老師在課堂上重複了無數遍的那句控制變量法,記住了沒有,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髓里。

  他先是閉上左眼,只睜開右眼。

  數字還在。

  位置也沒有任何偏移。

  無論他怎麼轉動右眼的眼球,那串數字始終釘在同一個相對位置上,跟著眼球的轉動而同步移動,就像是被焊死在了視網膜上。

  接著,他閉上右眼,睜開左眼。

  同樣的結果。

  數字還是在那裡,亮度不變,位置不變,連字體邊緣那種微微發虛的質感都一模一樣。

  左右眼看到的畫面完全一致,沒有視差,沒有重影。

  「雙眼成像一致,不是角膜或者晶狀體的局部病變。」

  如果是眼球本身的問題,比如角膜上沾了異物,或者晶狀體某個位置出現了混濁,那麼閉上單眼的時候,成像應該會有差異。

  左眼和右眼的視角不同,病變位置不同,看到的異物位置也應該不同。

  但現在,兩隻眼睛看到的倒計時在同一位置,同一亮度,同一清晰度。

  這說明什麼?

  江臨的手心開始出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做了一個更徹底的測試。

  他把被子拉過來,整個人鑽了進去,把頭深深埋進枕頭和被褥之間。

  棉被很厚,是老媽上個月剛從柜子里翻出來的秋冬被,帶著一股樟腦丸和陽光暴曬後混合的氣味。

  在絕對無光的環境下,視野應該是一片純粹的黑暗,最多加上閉眼後視神經自發產生的那些雜亂無章的光噪點。

  但那串半透明的字符依然在那裡。

  不緊不慢地倒數著。

  江臨從被子裡鑽出來,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不是外部光源折射,不是角膜或者晶狀體病變導致的光學殘留。」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本翻到眼睛與視覺章節的生物教材上。

  教材封面卷了邊,書頁邊緣被他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劃得密密麻麻。

  視網膜,視神經,視覺中樞,大腦皮層枕葉……

  這些名詞在他腦子裡排著隊閃過。

  光的傳播需要介質,視覺的形成需要光子穿過角膜、房水、晶狀體、玻璃體,最終投射到視網膜上,由感光細胞轉化為電信號,再經視神經傳入大腦。

  這是一個完整的,可以被反覆驗證的物理和生理過程。

  但現在,有一個東西繞過了這整個過程。

  「這東西繞過了我的眼球光學系統,直接作用在了視神經上,或者是大腦皮層視覺中樞的某個區域。」

  直接往大腦里寫入視覺信號的倒計時,完全違背了他所學過的任何物理學和生物學常識。

  沒有光子,沒有視網膜感光,沒有視神經傳導。

  或者說,它模擬了這一切,讓他的大腦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麼。

  江臨下意識地反手摸向自己的後腦勺。

  手指穿過頭髮,按在枕骨上方的頭皮上,一點一點地摸索過去。

  沒有插管,沒有金屬接口,沒有縫合過的傷口,甚至連一個稍微凸起或凹陷的異常觸感都沒有。

  「江臨,起了沒?」

  門外突然傳來母親的聲音,隔著一道貼了隔音棉條的臥室門,音量被削弱了不少,但催促的意味一點沒減。

  緊接著是拖鞋踩在瓷磚地面上的啪嗒聲,從主臥方向一路延伸到廚房,然後是水龍頭被擰開又關上的聲響,燃氣灶點火時電子打火器發出的咔咔咔聲。

  江臨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沿彈起來。

  「起了,馬上就出來。」

  ……


  對於這一串倒計時。

  第一天,江臨試圖說服自己這是壓力太大導致的幻覺。

  高三了,誰還沒點幻覺呢。

  他同桌孫明上個月還說自己在晚自習的時候聽到了遊戲裡的擊殺音效,結果發現是前面同學的手機沒關靜音。

  也許他也是在某個瞬間看到了什麼東西,然後大腦把它固化了,變成了一個揮之不去的殘影。

  但第二天,倒計時還在。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他開始在課堂上走神。

  不是那種想想午飯吃什麼的走神,而是一種更被動更不可控的注意力偏移。

  那串倒計時就像一個揮之不去的詛咒,無時無刻不在剝奪他的注意力。

  課堂上,物理老師在黑板上畫著帶電粒子在磁場中的偏轉軌跡,左手拿著木製大圓規,右手捏著粉筆,粉筆灰隨著他畫弧的動作簌簌往下掉。

  江臨的眼睛盯著黑板,瞳孔卻沒有聚焦在那些白色的線條上。

  他的焦點落在了黑板右上方的空氣中,落在那個只有他能看到的數字上。

  【22:14:05:33】

  左手定則。

  帶電粒子在勻強磁場中做勻速圓周運動。

  洛倫茲力提供向心力,qvB等於mv方除以R。

  這些公式他背得滾瓜爛熟,寫在草稿紙上的時候手腕都不用過腦子。

  但當他的視線被那串數字拽走,當他的意識在洛倫茲力和倒計時之間來回撕扯了三四個回合之後,黑板上那道例題已經講完了。

  「好,這道題大家都懂了吧,下面我們來看一個變式。」

  江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

  上面只寫了三行。

  帶電粒子進入磁場

  半徑公式 R=mv/qB

  然後就沒了。

  他不知道那道例題的答案是多少,不知道老師的解題思路是什麼,甚至不知道那道題問的是什麼。

  他瞞著所有人,自己偷偷去了一趟市二醫院。

  用平日裡積贊的零花錢,掛了個神經內科的專家號,甚至還咬牙做了一個腦部CT。

  結果一切正常。

  醫生看著他厚重的黑眼圈,語重心長地把他當成了一個因為高考壓力過大而產生幻視的神經衰弱患者,給他開了兩盒谷維素和安神補腦液。

  醫學宣布他很健康。

  這個本該讓人鬆一口氣的結論,卻讓江臨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如果這是病,那就有病因,有病灶,有治療方案。

  可以吃藥,可以手術,可以做康復訓練。

  現代醫學治不了的病當然很多,但至少有個說法,有個能掛上號的科室,有個能在病曆本上寫下來的診斷名稱。

  但如果這不是病呢?

  那麼那個正在一秒一秒逼近歸零的數字,到底是什麼?

  計時歸零的那一天,會發生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他的喉嚨里,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白天上課的時候它卡在那裡,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它卡在那裡,半夜驚醒過來盯著天花板的時候它還卡在那裡。

  每當他試圖思考這個問題,大腦就會像一台被輸入了無解方程的計算器,在無數種可能性之間反覆跳轉。

  世界末日?

  這個選項太過宏大,宏大到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恐懼。

  人類文明的終結,地球的毀滅,宇宙的熱寂。

  這些東西放在新聞標題里很嚇人,但放到一個高三學生的日常里,反而因為過於遙遠而失去了實感。

  靈氣復甦?

  那是他初二的時候偷偷在課桌底下用手機看過的網絡小說里才有的橋段。

  但他身邊沒有出現任何異能覺醒的徵兆,同桌孫明還是解不出一道最簡單的受力分析,班主任老劉的頭髮還是一天比一天少,學校食堂的飯菜還是難吃得一如既往。


  無論哪一種可能性,他都找不到證據,也找不到否定的理由。

  恐懼就是這樣一種東西。

  當你知道敵人是誰,它在哪裡,它什麼時候會來,哪怕敵人再強大,你至少可以做好準備,可以選擇迎戰或逃跑。

  但當敵人是一團沒有形狀的陰影,你不知道它是什麼,它在哪裡,它什麼時候會出手,你的恐懼就沒有出口。

  它不會爆發,不會宣洩,只會像慢性中毒一樣,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你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而且相比起恐懼本身,最要命的還是,這個倒計時太吸引注意力了。

  人的大腦對動態物體的敏感度天生就高於靜態物體。

  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是在遠古草原上用來發現潛行捕食者的生存機制。

  視野邊緣任何一點微小的移動都會觸發注意力的自動捕獲,讓你在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前就已經把頭轉向了那個方向。

  而江臨的視野右上角,永遠有一個東西在動。

  「哎,老江。」

  同桌孫明用胳膊肘用力捅了捅他。

  孫明是個圓臉胖子,校服永遠敞著穿,露出裡面的卡通T恤。

  他的成績在班裡穩居下游,屬於那種也不是不學,就是學不進去的類型,對成績的態度豁達得令人羨慕。

  「你最近中邪啦?」孫明壓低聲音,嘴角往兩邊咧開,「發什麼呆呢,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江臨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嘴角。

  乾的。

  孫明笑出了聲,被老劉的目光掃了一眼,趕緊收住。

  他用課本擋住臉,從課桌底下遞過來半包五毛錢的辣條,包裝袋上印著一隻戴墨鏡的卡通雞。

  江臨搖了搖頭,孫明聳聳肩,撕開包裝自己嚼了起來,滿嘴紅油。

  「下節課可是滅絕師太的英語連堂。」孫明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辣條的辛辣氣味從他嘴裡飄出來,「你再這麼神遊太虛,小心她拿粉筆頭爆你的頭。她上周剛創了紀錄,一節課扔了七個粉筆頭,命中率百分之百。」

  「沒事。」江臨捏了捏眉心,指腹用力按在眉骨上方,感覺到一陣酸脹。「就是昨晚沒睡好。」

  他說著,強行把視線從倒計時上撕扯下來,抬起頭去看黑板。

  可是沒用。

  它總是在後台運行著。

  哪怕你刻意不去看它,大腦的某個部分也始終在監測著它的變化。

  就像一台電腦的後台進程,你關不掉,卸載不了,它始終占用著一部分內存,讓你運行任何程序都比別人卡頓一些。

  隨後的半個月裡,江臨的狀態一落千丈。

  英語單詞背了前面忘後面,數學卷子連最基礎的題目都開始大面積翻車。

  集合的包含關係搞反了,三角函數的周期算錯了,向量的坐標運算漏了一個負號。

  每次翻開答案對改的時候,紅筆劃下去的瞬間他都覺得自己不認識那個寫答案的人。

  十月中旬的一次周測。

  周測成績不公布排名。

  放學後,校園裡逐漸安靜下來。

  教室里的人都走空了,夕陽的餘暉透過沒關嚴實的窗戶灑在課桌上,把江臨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看著手裡那張滿分一百五的卷子,只考了79分的數學試卷,只覺得手腳冰涼。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就算這個倒計時歸零之後,真的有外星人開著飛船來炸地球,真的有靈氣復甦,真的有世界末日,那也是全人類一起玩完。

  七十億人一起上路,黃泉路上有人作伴,誰也不比誰虧。

  說不定到了那邊還能組個班,繼續聽老劉講橢圓的離心率。

  可如果他在倒計時歸零前,先把自己的成績作沒了?

  如果倒計時歸零那天什麼都沒發生,只是那個數字消失了,就像它出現時一樣突然。

  然後呢?

  然後他還是要參加兩百多天後的高考。

  還是要拿著那張成績單去面對他爸媽。


  還是要填報志願。

  還是要過完這輩子。

  他以後難道真的要拿著高中學歷,去電子廠的流水線上打一輩子螺絲嗎?

  江臨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有點發脹。

  然後他猛地抬起雙手,啪的一聲,用力拍在自己的臉頰上。

  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眼眶裡泛起了一層生理性的水霧。

  但也讓他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是那種我想到辦法了的清醒。

  倒計時還在那裡,他依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依然不知道十五天後會發生什麼。

  他沒辦法讓那個數字消失,就像他沒辦法讓自己的影子消失一樣。

  但他可以做一個選擇。

  是被這個不知道從哪來的倒計時拖垮,還是,管它去死。

  「去你媽的倒計時,老子要考一本!」

  從那天起,江臨開始強迫自己無視右上角的倒計時。

  不是不去看。

  是看了也不讓它在腦子裡停留。

  武器是他從無數次考試和刷題中磨出來的意志力,彈藥是那些堆在課桌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老媽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的早飯。

  一旦發現自己走神去看時間,就毫不猶豫地伸手,狠狠掐一把自己大腿內側的軟肉。

  大腿內側是全身皮膚最薄的區域之一,痛覺神經密集。

  指甲嵌進去的那一瞬間,疼痛像一根針一樣從皮膚表面直直扎進去,沿著神經通路一路竄上脊髓,在大腦皮層炸開一個清晰的信號。

  這個信號足夠強烈,強烈到可以短暫地蓋過那個倒計時的存在。

  代價是大腿上很快青一塊紫一塊。

  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

  不是因為它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它不講道理。

  你不需要相信它,不需要理解它,甚至不需要喜歡它。

  你只需要重複。一遍一遍地重複,日復一日地重複,重複到大腦的神經迴路發生物理性的改變,重複到某個行為從需要意志力驅動變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當你硬生生把所有的專注力和生存的執念都砸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上時,哪怕眼前懸著一顆即將爆炸的原子彈,大腦也會啟動自我保護機制,自動把那顆原子彈的倒計時判定為無需處理的無效信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照常上課,去食堂排隊打飯,刷題,睡覺。

  偶爾孫明在課間遞過來半包五毛錢的辣條,他也能一邊嚼著滿嘴紅油,一邊在草稿紙上給孫明講一道最基礎的受力分析。

  生活風平浪靜,什麼都沒發生。

  周圍的人照舊忙忙碌碌,沒有異能,沒有系統,沒有天降橫財。

  除了那個數字,越來越小。

  11月4日。

  天還沒亮,江臨就已經醒了。

  一看時間,凌晨四點五十七分。

  實在睡不著,他索性爬起來,取出一張數學卷子,做起來。

  做著,做著,就忘了時間。

  直至遇到一道數學大題。

  這是一道數列大題,難度其實也就比基礎題稍微拔高了那麼一點點。

  對於江臨來說,屬於想要穩住成績就必須拿下的中檔題。

  草稿紙上寫滿遞推公式,但他還是卡在了最後一步的裂項相消上。

  腦子裡像是有團濃稠的漿糊,怎麼也找不到那個能順利約分的項,理不清那根線。

  「還是不行嗎?」

  江臨有些懊惱。

  就在他準備換個思路重算一遍時,視線不可避免地掃過了右上角。

  然後愣了一下。

  【00:00:00:30】

  三十天的倒計時,馬上就要結束了。

  江臨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一種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他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哪怕他這半個月來裝作再怎麼不在意,把這玩意兒當成背景板,當這一刻真正降臨時,未知的恐懼還是猶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00:00:00:02】

  【00:00:00:01】

  【00:00:00:00】

  半透明的數字在歸零的瞬間,江臨感覺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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