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視神經上的倒計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臨,你的成績條。」

  一張輕飄飄的紙條,像是一片被霜打過的枯葉,打著旋兒落在桌面上。

  語文96,數學90,英語92,物理62,化學60,生物65——總分465。

  班級排名:18

  年級排名:71。

  江臨盯著那個用黑色加粗字體列印出來的71,心裡有些難過。

  江城七中是個什麼地方?

  市裡的普通高中。

  生源素質和升學率在一眾中學裡就很一般。

  每年高考能衝上一本線的,也就十個左右。

  71名,在這個學校的生態位里,按照往年的升學情況,大概就是剛好摸到民辦本科或者偏遠地區公辦二本的邊。

  稍有鬆懈,甚至可能會落入專科批次。

  「哎,老江,又在二本線晃蕩啊?」

  同桌孫明湊過來瞥了一眼,大腦袋晃了晃。

  他倒也沒什麼惡意,只是習慣性地嘆氣。

  孫明是個體重逼近一百八十斤的胖子,此刻他正把手機藏在厚厚的高大山英語詞典後面,雙手大拇指瘋狂搓動,屏幕上時不時閃過Defeat的暗淡光芒。

  「你說你,圖個啥?」

  孫明一邊罵著自家打野不爭氣,一邊壓低聲音念叨。

  「每天來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課間我打農藥你刷題,午休我睡覺你背單詞。怎麼這分數就是上不去呢?要我說,咱倆乾脆認命,明年一起去藍翔學個挖掘機,或者去新東方顛個大勺,好歹是門手藝,去哪都餓不死。」

  江臨沒搭腔,只是默默地把那張薄薄的成績條對摺,再對摺,夾進一個錯題本里。

  別說他不想去學什麼挖掘機,顛大勺,就是二本,都不是他願意接受的。

  他太渴望考上一個好的一本大學了。

  那不僅是他改變命運的跳板,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讓父母卸下重擔的途徑。

  可是這個念頭如果說出來,大概會被當成笑話。

  大概連班主任老劉看他的眼神,都會像是在看一個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

  老劉是個教了二十多年書的老頭,髮際線早就退到了後腦勺,看人看事都很透。

  他私下裡跟其他科目老師評價過自己。

  這學生學習態度沒得挑,但悟性一般,難題突破能力不足。

  是的,儘管他是班裡公認的老黃牛,但就他那緩慢的理解能力和普通人的精力,光是維持在71名,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晚上六點半。

  江臨推開家門,客廳里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菜一湯。

  母親張秀芬正把圍裙解下來,她今年四十五歲,在街角的聚家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拿著三千塊錢的死工資,常年的站立讓她的靜脈曲張十分嚴重。

  父親江建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在一家海鮮批發公司做夜班分揀員,每個月四千八的工資是用日夜顛倒和常年泡在水裡的關節炎換來的。

  他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話不多,看到兒子回來,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江臨回來了,洗洗手吃飯。」

  飯桌上,江臨沉默了許久,還是把月考的成績單拿了出來。

  張秀芬沒看成績單,但看出了兒子眼神里的灰敗,連忙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肉絲,語氣輕柔地安慰道:「沒事,不就是一次月考嘛。這才剛高三,來日方長。只要你盡力了就行,實在不行,考個普通大學,爸媽供得起。」

  「是啊,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身體最重要。」江建國也是同時安慰。

  父母的寬慰沒有任何責怪的意味,但聽在江臨耳朵里,比任何嚴厲的責罵都讓他感到窒息和焦慮。

  三千加四千八,這七千八百塊錢就是這個家庭每個月全部的進項。

  父母用血汗錢托舉著他,他怎麼甘心只換回一個毫無競爭力的民辦二本文憑。

  晚飯後,江建國坐下喝了口茶水,還不到八點,就上夜班去了。

  張秀芬收拾碗筷各種涮洗。

  江臨把自己關在狹小的臥室里,擰亮那盞發黃的檯燈。


  書桌上堆滿著諸如《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等各類複習資料。

  他翻開物理卷子,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錯題上。

  可是,焦慮就像一團亂麻堵在他的胸口。

  那些複雜的公式、電磁場與運動學的結合題,在他的腦海里變成了一團無法解析的亂碼。

  他一遍遍地看解答過程,試圖理解標準答案里的跳躍性思維。

  「為什麼這裡可以直接忽略阻力,為什麼這一步要用動能定理而不是能量守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大腦仿佛一台過載的單核處理器,運轉極其緩慢且低效。

  八點,九點,十點,十一點。

  時間不知不覺去到晚上十一點。

  房門被輕輕推開,張秀芬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進來。

  「江臨,吃點水果早點睡吧,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老媽把盤子放在桌角,看了眼桌上卷子裡密密麻麻的紅叉,眼神里閃過一陣掩飾不住的心疼。

  「你看隔壁老李家那小子,天天跟一幫朋友瞎混,也挺樂呵的。咱家,媽不求你大富大貴,考個本地的大專,以後安安穩穩找個班上,能養活自己,就挺好。」

  「知道了媽,我把這道物理題弄完就睡,你早點歇著吧。」江臨頭沒抬,手裡畫受力分析圖的動作沒停。

  門關上了。

  屋裡重新剩下他一個人。

  江臨頹然地放下筆,揉了揉酸痛脹裂的太陽穴。

  整整四個小時,他只吃透了幾道錯題。

  這種效率,在分秒必爭的高三,無異於慢性自殺。

  天賦這東西,真就這麼不講理嗎?

  「如果我能有更多的時間就好了。」

  江臨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靠在椅背上。

  巨大的疲憊感像漲潮的海水一樣,從腳底板一直漫過頭頂,把他整個人淹沒。

  他關了檯燈,帶著對時間的極度貪婪與現實的無力感,摸黑爬上床,倒頭就睡。

  早晨6:00。

  床頭柜上老式的機械鬧鐘準時發出刺耳的鈴聲。

  江臨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彈了起來,一把按掉鬧鐘。

  昨晚焦慮太過,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以至於腦袋裡像是塞滿了一團吸了水的海綿,昏昏沉沉。

  他習慣性地揉了揉眼睛,準備下床去洗把臉。

  然而,就在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起得太猛導致了飛蚊症或是低血糖的幻覺。

  但在他用力眨了幾次眼睛,甚至用手狠狠搓了搓眼皮後,那一行半透明的數字依然清晰地存在於他的視野右上角。

  【29:23:58:50】

  【29:23:58:49】

  【29:23:58:48】

  數字還在規律地跳動著。

  前面的29代表天數,中間是小時和分鐘,最後是秒。

  江臨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這似乎是一個30天的倒計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