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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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被輕輕合上,銅製門環發出一聲輕響,隔絕了院外的細碎聲響,屋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暖黃的牆壁上,秦良玉靠在桌邊,指尖輕輕摩挲著桌沿,卸下了所有防備的眉眼,全然是十九歲少女的柔和,卻又裹著五十四載歲月沉澱下來的疲憊。

  呂镹肆緩步走到她身側,掌心穩穩覆上她的手背,指尖的溫度一點點熨帖著她微涼的肌膚,他微微俯身,俊朗的眉眼在燭火下格外溫柔,聲音輕緩,帶著江南男子獨有的軟糯。

  「一路奔波二十三日,方才家宴上強撐著精神,現下就別繃著了,先坐下歇歇,我去給你倒杯熱水暖暖身子。」

  秦良玉抬眸看向他,眼底的倦意散了些許,反手輕輕攥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頭,忠州土話裡帶著幾分慵懶的釋然。

  「不急,方才在廳里喝了不少熱茶,身上早暖透了,就是這一身的風霜氣,還沒散乾淨,坐著緩一緩就好。倒是你,一路扶著我,照應著上下,比我更勞心,也該好好鬆快鬆快。」

  呂镹肆順勢坐在她身側的木凳上,另一隻手輕輕拂去她發間殘留的細碎雪沫,動作輕柔得生怕碰疼了她,語氣里滿是心疼。

  「再勞心也比不上你,你身為三軍統帥,一路既要顧著行程安危,又要壓著軍中事宜,我不過是在旁搭把手,算不得什麼。如今回了秦家壩,這一方小院裡,你只管做秦良玉,不用做鎮西侯,不用做四川總督,萬事有我。」

  秦良玉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掌心,眉眼彎彎,沒了平日裡將帥的凌厲,只剩小女兒家的嬌態。

  「就你會說貼心話,這麼多年,若不是你陪在身邊,我這長生的日子,怕是早熬得沒了滋味。方才家宴上,看著爹娘、兄長他們,我心裡頭又暖又酸,咱們瞞著世人,守著這般逆天的秘密,卻始終有家人不離不棄,實在是萬幸。」

  「咱們是彼此的依靠,家人是咱們的底氣,往後在這院裡,日日都能這般安穩。」呂镹肆握緊她的手,目光落在屋內燒得通紅的炭火盆上,炭火噼啪作響,暖意裹著周身,「早些洗漱歇息,明日若是天晴,咱們去壩上走走,看看家鄉的景致,也算是彌補這些年在外戍邊,錯過的光景。」

  秦良玉點點頭,剛要開口,院門外傳來一陣輕淺的腳步聲,緊接著,孫六十壓低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了進來,恭敬又謹慎。

  「將軍,先生,屬下孫六十,有軍務要事稟報,不敢貿然入內。」

  呂镹肆與秦良玉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的溫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日裡的沉穩,秦良玉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衣襟,沉聲開口,語氣恢復了幾分將帥的威嚴。

  「進來說話。」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孫六十躬身走入,腳步放得極輕,進門後便垂首而立,目光不敢隨意掃視屋內,雙手捧著一疊密封的書信,甲冑上還沾著些許未化的雪粒,周身透著錦衣衛特有的肅穆。

  「將軍,先生,這是涼州、川甘一帶秦家軍諸位將領發來的急信,皆是問詢二位歸鄉安危,還有駐守涼州的雪凡仙副將、李信承副帥,分別發來軍務信函,請示後續邊防布防事宜。另外,屬下已按照吩咐,備好車馬,十名男衛、十名女衛隨時可以啟程回京,向吳指揮使、沈指揮使復命。」

  秦良玉抬了抬手,示意他將書信遞過來,孫六十快步上前,雙手將書信恭恭敬敬放在桌上,又躬身退回到原處,垂手待命。

  呂镹肆伸手拿起最上方一封密封嚴實的信函,指尖撫過信封上的火漆印,那是秦家軍火炮營的專屬印記,一眼便認出是陳雯萱發來的書信,他隨手將信函推到秦良玉面前,看向孫六十,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

  「護衛我與將軍歸鄉一事,辛苦你與方統領,回京復命的錦衣衛,你親自安排妥當,路上務必謹慎,不得泄露任何行程與機密,抵達京城後,如實向兩位指揮使稟報,就說我與將軍平安抵達秦家壩,一切安好,無需掛念。」

  「屬下遵命!」孫六十拱手行禮,腰杆挺得筆直,「屬下這就去安排,今夜便讓他們啟程,方統領已在院外等候,隨時聽候將軍、先生的吩咐。」

  秦良玉拿起桌上的書信,指尖拆開一封,目光快速掃過信上的字跡,那是馬祥麟的筆跡,字裡行間滿是對主帥的擔憂,她看完一封,又拿起另一封,接連拆開幾封,皆是麾下將領的問安與軍務請示,指尖捏著信紙,指節微微用力。

  「諸位將領的心意,我已知曉,你回去後,傳我的命令,讓李信承、陳雯萱、牡軻幾人,嚴守涼州、川甘邊防,操練兵馬不可懈怠,境內治安務必嚴加管控,安撫好駐地將士與百姓,我與先生在故鄉稍作停留,不日便會返回涼州。」


  孫六十連忙應下,將將軍的吩咐一一記在心裡,不敢有半分遺漏。

  「還有,」秦良玉抬眸,眼底閃過一絲鄭重,「白杆兵駐守事宜,按此前安排執行,府外值守的親衛,依舊嚴守分寸,只守外圍,不得靠近內院,不得驚擾家人,更不得泄露半點不該泄露的消息。」

  「屬下謹記將軍命令,絕不會出半分差錯!」孫六十再次拱手,「若是將軍、先生無其他吩咐,屬下這就退下,去安排錦衣衛回京事宜。」

  呂镹肆微微頷首,淡淡開口:「去吧,行事謹慎些。」

  孫六十躬身告退,輕輕合上房門,腳步悄然退離,院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不見,屋內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只剩炭火燃燒的輕響,與燭火跳躍的簌簌聲。

  秦良玉將桌上的書信一一整理好,放在桌邊,指尖輕輕按著眉心,長長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

  「麾下一眾將領,個個都懸著心,雪凡仙兼任涼州知州與副總兵,既要管軍務,又要理民政,擔子本就重,還時時惦記著咱們的安危,陳雯萱與牡軻二人,駐守左軍、右軍大營,也不敢有半分鬆懈,馬祥麟年輕氣盛,更是日日盼著咱們回去,倒是讓他們跟著操心了。」

  「戍邊軍務本就繁重,你身為秦家軍統帥,節制川甘各鎮兵馬,他們自然以你馬首是瞻,心中牽掛也是常理。」呂镹肆起身,走到桌邊,拿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推到她面前,「咱們明日一早,寫好回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往涼州,也好讓他們安心,安心駐守邊防。」

  秦良玉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她小口抿了一口茶水,抬眸看向呂镹肆,眉眼間多了幾分柔和。

  「也只能如此,只是咱們在外戍邊三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回一趟家鄉,本想好好陪陪家人,卻還是被軍務纏身,不得清閒。」

  「家國天下,本就是這般,你身為鎮西侯、四川總督,身負萬民期許,肩上扛著邊防重任,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呂镹肆坐在她對面,目光溫柔,「好在只是短暫停留,等處理完這些軍務瑣事,咱們便能好好享受幾日闔家團圓的日子。」

  兩人正說著話,院外又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緊接著,是光娣兒嬌軟的聲音,隔著院門輕輕喊著,語氣小心翼翼。

  「哥,嫂嫂,你們歇息了嗎?祖母讓我送些暖身的蜜粥過來,說是夜裡寒,喝碗粥暖暖肚子。」

  秦良玉聞言,眉眼瞬間柔和下來,連忙揚聲應道,語氣里滿是寵溺。

  「還沒歇息,娣兒快進來。」

  院門被輕輕推開,光娣兒捧著一個描金食盒,小步跑了進來,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袍,小臉蛋凍得通紅,鼻尖泛著粉嫩的色澤,進門後就笑眯眯地看向兩人,食盒上還裹著一層棉布,生怕裡頭的粥涼了。

  「嫂嫂,你看,祖母特意讓灶上燉的紅棗蜜粥,溫乎乎的,最是暖身,我一路捧著,都沒涼透。」

  光娣兒快步走到桌邊,小心翼翼放下食盒,掀開蓋子,一股甜香混著米香瞬間瀰漫開來,粥面上還飄著幾顆紅棗,看著格外誘人,她拿起小碗,盛了滿滿兩碗,分別推到秦良玉和呂镹肆面前。

  「哥,嫂嫂,你們快嘗嘗,灶上大娘燉了一下午,甜而不膩,可好喝了。」

  呂镹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拂過她冰涼的髮絲,眉頭微微蹙起,語氣帶著幾分心疼。

  「外頭風雪剛停,夜裡寒氣重,怎麼不讓下人送,非要自己跑這一趟,看你的小手,都凍涼了。」

  說著,他伸手握住光娣兒的小手,指尖傳來刺骨的涼意,連忙將她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輕輕揉搓著,想要幫她暖一暖。

  「我想著親自給哥嫂嫂送過來,才顯得貼心嘛。」光娣兒吐了吐舌頭,小臉上滿是笑意,眼神亮晶晶的,「再說了,這點寒氣不算什麼,我身子硬朗著呢。哥,嫂嫂,你們快喝粥,不然等下就涼了。」

  秦良玉看著眼前乖巧的小丫頭,心裡暖烘烘的,拿起小勺,小口喝著蜜粥,甜糯的滋味在舌尖散開,驅散了心底最後一絲疲憊,她看著光娣兒,溫聲開口。

  「還是娣兒最貼心,這粥好喝得很,回去替我謝謝你祖母,讓她老人家也早些歇息,不用惦記著我們。」

  「嗯嗯,我回去一定轉告祖母。」光娣兒用力點點頭,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小臉上滿是認真,「嫂嫂,這院裡炭火夠不夠?要不要我再讓下人添些炭?被褥夠不夠暖和?要是缺什麼,你隨時跟我說,我立馬去辦。」


  「什麼都不缺,你兄長都安排得妥妥噹噹,你就放心吧。」秦良玉笑著開口,放下小勺,伸手拉過光娣兒,幫她攏了攏身上的棉袍,「夜裡冷,快些回屋歇息,別在外面逗留,凍壞了身子。」

  光娣兒靠在秦良玉身邊,小腦袋蹭了蹭她的胳膊,語氣嬌軟:「我再陪嫂嫂說會兒話就走,哥,嫂嫂,明日你們要不要去街市上逛逛?咱們秦家壩的街市,可熱鬧了,有好多好吃的點心,還有好玩的小玩意兒,你們在外這麼多年,肯定都沒見過。」

  呂镹肆喝完碗裡的蜜粥,放下小勺,看著光娣兒,溫聲應道:「好啊,明日若是天晴,我和你嫂嫂就去街市上走走,看看家鄉的變化,也嘗嘗家鄉的吃食。」

  「太好了!」光娣兒瞬間歡呼一聲,又怕驚擾了兩人,連忙捂住嘴巴,小眼睛彎成了月牙,「那我明日一早就來叫你們,咱們一起去,我給你們帶路,保證讓你們逛得盡興。」

  三人又聊了幾句家常,光娣兒看著天色不早,才依依不捨地起身,捧著空食盒,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小院,臨走前還不忘叮囑兩人早些歇息。

  小院再次恢復安靜,秦良玉與呂镹肆收拾好碗筷,放在門邊,等著明日下人來取,隨後便各自洗漱,褪去一身的風塵,卸下了在外的所有疲憊,躺在曬得鬆軟的被褥里,聞著陽光的味道,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一夜無夢,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窗外的霜雪已經融化,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暖洋洋的,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秦良玉率先醒來,睜開眼,看著身邊熟睡的呂镹肆,他眉眼溫潤,即便是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舒展著,二十歲的俊朗容顏,沒有半分歲月的痕跡,她輕輕抬手,指尖剛要拂過他的眉眼,就見他緩緩睜開雙眼,眼底帶著剛睡醒的惺忪,看到她時,瞬間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醒了?今日天氣倒是好,陽光明媚,一點都不冷。」

  呂镹肆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身,將她擁入懷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格外溫柔。

  「嗯,醒了,聽著外頭鳥雀叫,就睡不著了。」秦良玉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語氣慵懶,「今日天晴,正好如娣兒所說,去街市上逛逛,看看這三十年,家鄉到底變了多少。」

  兩人起身穿衣,秦良玉換上了蘇婉凝提前備好的家常棉袍,淡青色的棉袍裹著新彈的棉絮,柔軟又暖和,沒有了平日裡的鎧甲披風,少了幾分將帥的凌厲,多了幾分溫婉居家的氣息,呂镹肆則換上了一身玄色家常棉袍,溫潤如玉,宛若江南翩翩公子。

  收拾妥當後,兩人推開房門,陽光瞬間灑在身上,暖意融融,院外的臘梅開得正盛,香氣清幽,沁人心脾,光娣兒早已在院門口等候,看到兩人出來,立馬蹦蹦跳跳地迎了上來。

  「哥,嫂嫂,你們可算出來了,我都等好久了,爹娘、祖母他們都在正廳用早飯,咱們快過去,吃完早飯就去街市。」

  三人一同前往正廳,正廳里,秦葵、王令婉、呂天系、光萌娘,以及秦邦屏三兄弟、三位兄嫂都已經落座,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早飯,稀飯、饅頭、精緻的點心,還有幾碟爽口的小菜,一派闔家團圓的溫馨景象。

  「良玉,镹肆,快過來坐,今早的稀飯熬得軟糯,快吃點墊墊肚子。」王令婉看到兩人,立馬笑著招手,眼神里滿是疼愛。

  眾人落座,一家人其樂融融地用著早飯,席間,王令婉不停給秦良玉夾著點心,叮囑她在外多穿些,別凍著,光萌娘也不停給呂镹肆添著稀飯,念叨著讓他在外別太操勞,秦邦屏幾人則說著街市的熱鬧,讓兩人好好逛逛,放鬆心情。

  吃完早飯,秦良玉與呂镹肆辭別家人,帶著光娣兒,又由秦邦屏安排了十名精銳白杆兵,暗中隨行護衛,一行人緩步朝著秦家壩街市走去。

  一路之上,鄉間小路鋪滿了殘雪,陽光灑在雪地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路邊的槐樹抽著新芽,遠處的村落錯落有致,炊煙裊裊,透著濃濃的煙火氣,光娣兒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不停給兩人介紹著沿途的景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哥,嫂嫂,你們看,那邊原本是一片荒地,現在都改成了菜園子,鄉親們種著各種蔬菜,冬日裡也能吃上新鮮菜;還有那邊,早前的小土屋,都改成了青瓦房,日子都越過越好了。」

  呂镹肆與秦良玉並肩走著,目光掃過眼前的景致,看著鄉親們臉上的笑容,聽著耳邊的歡聲笑語,心中滿是感慨,三十年戍守西北,槍林彈雨里奔波,如今看著家鄉這般安穩祥和,心中滿是欣慰。

  「三十年了,變化確實大,記得咱們離開時,這裡還是破舊的土屋,路也坑坑窪窪,如今這般光景,實在是讓人欣慰。」秦良玉輕聲開口,語氣里滿是感慨,眼底映著眼前的煙火人間。


  「都是託了將軍的福,若不是你鎮守西北,抵禦外敵,鄉親們哪能過上這般安穩日子。」光娣兒回過頭,小臉上滿是驕傲,「鄉親們天天都念叨著你的好,都說你是咱們忠州的大英雄。」

  秦良玉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溫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身為大秦嬴氏嫡傳後人,身為朝廷命官,守護一方百姓安穩,本就是她的本分。

  一行人很快便走到了秦家壩街市,街市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叫賣聲、吆喝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各類攤位琳琅滿目,有賣吃食的、賣布匹的、賣小玩意兒的,應有盡有,鄉親們穿著厚實的棉袍,穿梭在街市上,臉上滿是閒適。

  光娣兒拉著秦良玉的手,一會兒跑到點心攤前,買上幾塊桂花糕,一會兒跑到布匹攤前,看著各色棉帛,興奮不已,呂镹肆跟在兩人身側,目光溫和,時不時幫著付帳,護著兩人,不讓擁擠的人群碰到她們。

  秦良玉看著街市上的熱鬧光景,看著鄉親們安穩度日,心中滿是暖意,她身為四川布政使,管轄境內百姓能過上這般日子,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一行人逛了小半個時辰,走到街市盡頭,再往遠處走,便是偏僻的村落,房屋漸漸變得破舊,人煙也稀少起來,光娣兒拉著秦良玉,剛要轉身往回走,一陣微弱的抽泣聲,順著寒風傳了過來,細細弱弱,聽得人心頭髮緊。

  秦良玉腳步一頓,眉頭微微蹙起,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側耳細聽,那抽泣聲越來越清晰,是孩童的哭聲,夾雜著寒風的呼嘯,格外悽慘。

  「嫂嫂,你聽,好像有人在哭。」光娣兒也停下腳步,小臉上滿是疑惑,緊緊攥著秦良玉的手,聲音微微發顫。

  呂镹肆神色一凝,目光朝著哭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一片破舊的土屋旁,風雪未完全散盡的角落裡,兩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一起,正放聲大哭,看著格外可憐。

  「過去看看。」秦良玉沉聲開口,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著那兩個孩童走去,隨行的白杆兵立刻上前,隔開周遭的空曠之地,護在兩人身側。

  越走近,哭聲越清晰,等走到近前,眾人看清眼前的景象,全都愣住了,秦良玉與呂镹肆更是渾身一僵,眼底瞬間湧上震驚與悲憫,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只見寒風呼嘯的角落裡,一個破舊的土屋早已坍塌,只剩下斷壁殘垣,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一個穿著破舊單薄衣衫的婦人,躺在乾草上,渾身冰涼,早已沒了氣息,臉頰凍得青紫,身體僵硬,顯然是早已凍餓而亡。

  而婦人身邊,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童,一個七八歲的男童,身上穿著打滿補丁、薄如蟬翼的破舊衣衫,凍得渾身瑟瑟發抖,小臉、小手凍得通紅髮紫,嘴唇乾裂出血,正趴在婦人身邊,放聲大哭,哭聲嘶啞,哭得撕心裂肺,卻沒有一個人前來過問。

  男童緊緊抱著女童,將妹妹護在懷裡,自己渾身凍得發抖,卻還是用小小的身子,替妹妹遮擋著寒風,哭聲里滿是恐懼與無助,女童趴在娘親身旁,小手不停拍著婦人的身子,哭喊著,小小的身子不停顫抖。

  「娘……娘你醒醒……我餓……我冷……」

  「娘,你別睡……起來看看我和妹妹……」

  孩童嘶啞的哭聲,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扎在秦良玉與呂镹肆的心上,秦良玉渾身僵在原地,看著眼前悽慘的景象,眼底瞬間湧上猩紅,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周身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平日裡的溫柔淡然蕩然無存,只剩下滔天的憤怒與難以言喻的愧疚。

  呂镹肆站在她身側,俊朗的面容徹底沉了下來,溫潤的眼底布滿寒霜,周身散發著駭人的冷意,他身為欽命一機總制,總理全國軍、政、民、財、商,親手統籌推行朝廷惠民政令,秦良玉身為四川布政使,親自督辦地方政令執行,可如今,在自己的治下,在自己的家鄉,竟然出現這般百姓凍餓而亡、孩童流離失所的慘狀!

  他清晰地記得,朝廷早在今年四月,便頒布了明令政令,由他親自統籌,秦良玉督辦執行,為天下貧苦百姓翻修房屋,為貧困孩童出資入學,為貧苦百姓發放生計保障銀,為邊關軍屬發放體恤銀,額度更是尋常軍士月俸的三倍,就是為了讓天下百姓,尤其是軍屬人家,能安穩過冬,不再受凍餓之苦。

  可如今,政令推行不過數月,在這秦家壩腳下,在忠州境內,竟然還有軍屬百姓,被活活凍餓而死,孩童流落街頭,無家可歸,這讓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愧!

  秦良玉看著眼前凍得瑟瑟發抖、哭得撕心裂肺的兩個孩童,又看了看地上早已沒了氣息的婦人,身為大秦嬴氏嫡傳後人,身為鎮西侯、四川布政使,她鎮守一方,身負朝廷重任,守護萬民安康,可自己治下的百姓,卻落得這般下場,這是她的失職,是她的罪責!


  一股濃烈的愧疚感,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征戰沙場,殺敵無數,從未有過絲毫懼意,可此刻,看著眼前的慘狀,她滿心都是愧疚與自責,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

  光娣兒嚇得躲在秦良玉身後,小臉上滿是驚恐,緊緊攥著秦良玉的衣角,不敢出聲,隨行的白杆兵,也個個神色凝重,垂首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景象,滿心不忍。

  兩個孩童哭了許久,哭得嗓子都啞了,才漸漸停下哭聲,男童抬起凍得發紫的小臉,看到眼前站著的秦良玉一行人,看著他們衣著華貴、氣度不凡,身邊還有護衛相隨,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護著身後的妹妹,踉踉蹌蹌地朝著秦良玉撲過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不停磕頭,嘶啞著嗓子,哭著喊道。

  「大人……求求大人救救我們……救救我娘……我們冷……我們餓……我娘她不動了……」

  女童也跟著爬過來,跪在哥哥身邊,小小的腦袋磕在冰冷的雪地上,哭聲微弱,滿是無助。

  「大人……求求你們……我想娘……我好冷……好餓……」

  看著兩個孩童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凍得渾身發抖,卻還在不停磕頭求救,秦良玉再也忍不住,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她快步上前,彎腰想要扶起兩個孩童,指尖剛碰到他們的衣衫,就摸到一片刺骨的冰涼,那單薄的破舊衣衫,根本抵擋不住冬日的寒風,冰涼的觸感,讓她心頭更是一緊。

  呂镹肆率先回過神,二話不說,立刻脫下身上的玄色棉袍,快步上前,將男童緊緊裹住,棉袍寬大,裹在小小的孩童身上,將他整個人都包了起來,擋住了所有的寒風,他動作輕柔,生怕碰疼了孩童,聲音壓抑著怒火與心疼,溫聲開口。

  「孩子,別怕,我們在,沒事了。」

  秦良玉也連忙脫下自己身上的淡青棉袍,將女童裹得嚴嚴實實,棉袍上還帶著她的體溫,一點點溫暖著孩童冰冷的身子,她蹲下身,看著兩個孩童凍得發紫的小臉,看著他們乾裂的嘴唇,聲音顫抖,帶著無盡的心疼與愧疚,一字一句地問道。

  「孩子,告訴我們,你們是誰家的孩子?你爹爹呢?你們的家怎麼會變成這樣?你娘……你娘怎麼會躺在這裡?」

  男童裹著溫暖的棉袍,感受到陣陣暖意,凍得僵硬的身子漸漸緩和過來,他看著眼前溫柔的秦良玉,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眼淚順著凍得通紅的臉頰滑落,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地哭訴著,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扎在秦良玉和呂镹肆的心上。

  「我們……我們叫林天、林花藺……我爹是邊關的軍戶……家裡是軍屬……」

  「朝廷……朝廷給我們家發的銀子,都被人搶走了……房子也被人拆了……」

  「是捕快老爺……是忠州來的捕快汪葦,帶著人搶走了我們家的銀子,還把我們家的房子推倒了……」

  「我娘帶著我們,沒地方去,沒飯吃,沒衣穿,凍了好多天……娘就……娘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女童趴在秦良玉懷裡,嗚嗚地哭著,小身子不停顫抖,哽咽著補充道:「那個壞捕快說……是我爹在邊關,得罪了忠州的大官……所以要欺負我們……不給我們活路……」

  孩童稚嫩又嘶啞的哭訴,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秦良玉與呂镹肆的耳中,兩人渾身一震,眼底的憤怒瞬間飆升至頂點,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將周遭的空氣凍結。

  剋扣朝廷發放的軍屬體恤銀、百姓生計保障銀,拆毀百姓房屋,致使軍屬婦人凍餓而亡,孩童流離失所,這般傷天害理、罔顧朝廷政令、欺壓百姓的惡行,竟然真的在他們治下發生了!

  呂镹肆渾身緊繃,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骨節發白,他身為欽命一機總制,總理全國民政財政,錦衣衛遍布天下,監察各地官吏,本以為能杜絕這般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的惡行,可沒想到,即便是在錦衣衛的監察之下,依舊有官吏、差役,膽大包天,藐視朝廷政令,殘害百姓,這背後,定然有地方官員包庇縱容,官官相護!

  秦良玉蹲在地上,抱著懷裡瑟瑟發抖的女童,指尖緊緊攥著棉袍,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眼底滿是猩紅的怒火,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愧疚。

  她身為四川布政使,忠州乃是她的家鄉,是她管轄的地界,她麾下白杆兵鎮守此地,本應保一方百姓平安,讓朝廷惠民政令惠及萬民,可如今,卻讓百姓受了這般大難,讓孩童落得這般悽慘下場,她愧對朝廷的信任,愧對麾下將士,更愧對這一方百姓!


  她鎮守西北,抵禦外敵,讓萬千百姓免受戰火侵襲,可在自己的家鄉,卻讓百姓死於貪腐苛政之下,這是她的失職,是她永遠無法饒恕的罪責!

  「好孩子,別哭了,是我們不好,是我們來晚了,讓你們和你娘,受了這麼多苦。」秦良玉聲音顫抖,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滴在孩童的發頂,她緊緊抱著兩個孩童,滿心都是愧疚與自責,「我向你們保證,一定會為你們娘報仇,一定會嚴懲所有作惡之人,給你們,給你娘,一個交代!」

  呂镹肆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的滔天怒火,蹲下身,看著孩童,溫聲又鄭重地問道:「孩子,你說的那個捕快汪葦,你可知他到底是誰?背後是哪些人在包庇他?」

  林天緊緊攥著呂镹肆的衣襟,小臉上滿是淚水,哽咽著點頭:「我知道……我聽他們說……汪葦是忠州衙門的捕快頭目,真名叫鄧興,他爹是忠州的軍戶老爺,還有好多當官的,都幫著他……」

  呂镹肆眼底寒光一閃,瞬間明白了此事絕非表面這般簡單,一個小小的捕快頭目,絕不敢如此膽大妄為,剋扣朝廷銀兩,拆毀民房,殘害軍屬,背後定然牽扯著忠州地方官員,相互勾結,貪墨朝廷惠民銀兩,欺壓百姓!

  他站起身,看向身後隨行的白杆兵,神色冷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立刻派人,將此地保護起來,不許任何人靠近,再尋一塊風水寶地,好生安葬這位大嫂,不得有任何怠慢!」

  「遵命!」白杆兵齊聲應道,立刻行動起來,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亡者。

  秦良玉抱著兩個孩童,站起身,看著地上早已沒了氣息的婦人,又看了看懷裡瑟瑟發抖的孩童,聲音哽咽,對著孩童溫聲說道:「孩子,別害怕,你娘沒有走,她是去了天上,做了神仙,會一直看著你們,我們現在,先讓你娘安安穩穩地入土,好不好?」

  兩個孩童雖然年幼,卻也懂了些許事理,看著秦良玉溫柔的眼神,聽著她溫和的話語,漸漸停止了哭泣,林天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淚痕,卻格外懂事。

  呂镹肆看著兩個孩童,心中滿是心疼,伸手輕輕摸了摸林天的頭,溫聲開口:「放心,有我們在,以後不會再讓你們受半點委屈,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們。」

  待白杆兵將婦人妥善安葬,秦良玉與呂镹肆抱著兩個孩童,轉身朝著秦府走去,一行人腳步匆匆,再沒了逛街市的閒適,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巨石,沉重無比。

  光娣兒跟在一旁,小臉上沒了往日的歡快,滿心都是驚恐與不忍,緊緊跟著眾人,一言不發。

  一路無話,眾人很快便回到了秦府,剛走到府門口,便看到秦葵、呂天系、秦邦屏幾人,正站在府門口等候,看到兩人抱著兩個陌生的孩童回來,孩童衣衫破舊,滿臉淚痕,兩人神色凝重,周身滿是寒氣,眾人皆是一愣,臉上滿是疑惑與驚訝。

  王令婉快步上前,看著秦良玉懷裡的女童,又看了看呂镹肆身邊的男童,滿臉疑惑地開口:「良玉,镹肆,這是怎麼回事?這兩個孩子是哪裡來的?你們怎麼這般神色?」

  秦良玉看著家人,嘴唇微動,滿心的愧疚與憤怒,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眼眶依舊泛紅,聲音沙啞沉重。

  呂镹肆抱著林天,上前一步,神色冷厲,將街市外發生的一切,一字一句,清晰地告知眾人,從孩童的哭訴,到婦人凍餓而亡,再到官吏剋扣銀兩、拆毀民房,樁樁件件,聽得秦葵、秦邦屏等人臉色驟變,周身滿是震怒。

  「豈有此理!簡直是膽大包天!」秦葵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藤杖狠狠戳在地上,臉色鐵青,「朝廷惠民政令,明令天下,這些地方官吏,竟然敢視朝廷政令為無物,貪墨銀兩,殘害百姓,還是軍屬人家,簡直是罪大惡極!」

  秦邦屏三兄弟,皆是武將出身,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怒氣,臉色陰沉得可怕,秦邦翰攥緊拳頭,咬牙切齒地開口:「這群狗官,枉受朝廷俸祿,不思報效朝廷,安撫百姓,反倒欺壓百姓,殘害無辜,若是不將他們嚴懲,如何對得起朝廷,如何對得起黎民百姓!」

  「難怪你們神色這般沉重,這般慘事,落在咱們家門口,實在是令人髮指!」呂天系也是滿臉怒容,語氣沉重,「此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必須徹查到底,將所有涉案人員,全部揪出來,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王令婉、光萌娘兩位夫人,看著兩個可憐的孩童,滿心都是心疼與不忍,連忙上前,從兩人懷裡接過孩童,將他們帶到溫暖的屋內,心疼地安撫著。

  秦良玉站在原地,看著家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滿是愧疚,聲音沉重無比:「爹,各位兄長,此事是我的失職,我身為四川布政使,管轄忠州一地,卻讓百姓受了這般大難,是我督查不力,讓這些貪官污吏,有了可乘之機,殘害無辜百姓。」


  「良玉,此事不怪你,你常年駐守西北,軍務繁忙,地方官吏藏污納垢,刻意隱瞞,你怎能盡數知曉,切莫自責。」秦葵看著女兒愧疚的模樣,連忙開口安撫,卻依舊難掩心底的怒火,「當下之急,是徹查此案,將所有涉案人員,一網打盡,依法處置,安撫好這兩個可憐的孩子。」

  呂镹肆點了點頭,神色冷厲,語氣堅定:「岳父說得是,此事我已經知曉端倪,那作惡的捕快鄧興,背後牽扯忠州一眾地方官員,官官相護,貪墨朝廷惠民銀兩,我定會徹查到底,絕不放過任何一個作惡之人,只是我不便暴露欽命一機總制的身份,此事,還要仰仗良玉的身份,鎮住場面。」

  「這是自然!」秦邦屏沉聲開口,語氣堅定,「小妹身為鎮西侯、四川總督、欽差總督川甘軍務,節制忠州所有文武官員,緝拿這些貪官污吏,名正言順,我秦家軍白杆兵,隨時聽候調遣,誰敢反抗,格殺勿論!」

  秦良玉抬眸,眼底的愧疚化作堅定,周身散發出將帥的威嚴,沉聲道:「此事,我來兜底,镹肆,你全權徹查,務必查清所有涉案人員,一樁一樁,全部落實,依照大明律,嚴懲不貸,給無辜逝去的百姓,給這兩個孩子,一個公道!」

  「好!」呂镹肆重重點頭,眼底寒光畢露,「我這就開始徹查,動用所有暗線,三日之內,必定查清所有涉案人員,將他們全部緝拿歸案!」

  秦葵拄著藤杖,神色鄭重,看著眾人,沉聲道:「此事,咱們秦家、呂家,全力支持,上下齊心,一定要還百姓一個公道,絕不能讓這些貪官污吏,逍遙法外!」

  眾人齊聲應和,神色堅定,原本打算告知兩人的請旨賜婚之事,看著眼前這般慘事,看著兩人滿心愧疚、震怒的模樣,所有人都默契地閉口不提,當下,徹查冤案、嚴懲惡徒,才是重中之重。

  隨後,王令婉、光萌娘兩位夫人,帶著兩個孩童下去,吩咐下人,給他們洗漱乾淨,換上嶄新厚實的棉袍,端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兩個孩童許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穿著暖和的衣衫,吃著香噴噴的飯菜,看著眼前和善的眾人,眼中的恐懼漸漸散去,多了幾分安穩。

  秦良玉站在廳堂內,看著窗外,腦海里一遍遍浮現出婦人凍餓而亡的慘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聲,心底的愧疚,再次翻湧上來,久久無法平息。

  呂镹肆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感受到她渾身的顫抖,溫聲開口,語氣堅定。

  「別太自責,此事並非你的過錯,咱們一定會查清此案,嚴懲所有作惡之人,彌補過錯,護好這兩個孩子,護好這一方百姓。」

  秦良玉轉過頭,看著呂镹肆,眼底依舊滿是愧疚,聲音沙啞沉重,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身為朝廷命官,守土有責,卻讓百姓受了這般苦難,這份愧疚,我此生都無法釋懷。」

  呂镹肆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看著她的眼眸,沉聲道:

  「那咱們就用往後的日子,守住這一方百姓,不讓這般慘事,再發生分毫!」

  呂镹肆的話音剛落,秦良玉指尖猛地一顫,原本被暖意裹著的掌心瞬間沁出冷汗,她猛地抽回手,背過身去望著廳堂外落著殘雪的庭院,十九歲的清麗臉頰上,繃著五十四載歲月都未曾有過的緊繃,喉間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忠州土話。

  「我守川甘軍務十一載,任四川布政使七年,涼州、肅州、會州三地民政軍務一手抓,白杆兵縱橫西北,連北地胡騎都不敢犯境,可偏偏在忠州,在我的老家,讓軍屬婦人凍餓而死,讓兩個稚童無家可歸……我這個鎮西侯,這個四川布政使,當得何其窩囊。」

  她抬手攥緊腰間懸著的欽差關防令牌,令牌上的鎏金稜角硌得掌心生疼,那是崇禎帝親賜的總督川甘軍務信物,如今握在手裡,卻重如千斤。身為大秦嬴氏第八十一世嫡傳,她自幼便被父親教導要以民為本,要守土安民,可如今治下出了這等戕害百姓的惡事,比在戰場上打了敗仗更讓她煎熬。

  呂镹肆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微微發抖,便知她心底的愧疚早已翻江倒海,甚至生出了自劾謝罪的念頭,他快步上前,剛要開口勸慰,秦良玉卻猛地轉過身,眼底泛紅,聲音沉得像壓了霜雪。

  「我明日便上疏朝廷,自請處分,督查不力,治下無方,這罪責,我認。」

  這話一出,廳堂內眾人皆是一驚,秦葵拄著藤杖的手猛地一頓,藤杖重重戳在青石板地上,發出悶響。

  「胡鬧!」秦葵厲聲喝止,花白的鬍鬚氣得發抖,「你常年駐守涼州,西北軍務纏身,忠州地方官吏刻意瞞報、上下包庇,錦衣衛暗線都被蒙蔽,何罪之有?若是自請處分,反倒讓那些奸佞小人看了笑話,讓朝廷質疑你秦良玉的能力!」


  王令婉連忙上前拉住女兒的胳膊,眼眶通紅,連連搖頭:「良玉,你可不能犯傻,這些年你為朝廷、為百姓做的事,天下人都看在眼裡,這點地方污吏作祟,怎能怪到你頭上?萬萬不可上疏自劾。」

  呂天系也跟著擺手,爽朗的蘇州話里滿是急切:「镹肆,你快勸勸良玉,她這是鑽了牛角尖,此事是地方官吏瀆職貪墨,與她督查不力無甚干係,萬萬不能認下這莫須有的罪責。」

  呂镹肆上前一步,輕輕按住秦良玉的肩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沒有說空泛的安慰,只沉聲道出實情。

  「朝廷今年四月二十三名下發惠民政令,戶部撥發忠州全境惠民銀共計三千七百二十兩,其中軍屬撫恤銀一千二百兩,按邊軍月俸一石米、三倍撫恤便是三石米折算,每戶戶季領撫恤銀一兩五錢;百姓生計保障銀九百兩,每戶月領三百文;孩童助學銀五百二十兩,每名孩童年領五百文;民屋翻修銀一千一百兩。」

  他頓了頓,指尖叩了叩廳堂的木桌,語氣愈發凝重:「林家為邊軍軍戶,按制季領撫恤銀一兩五錢、月領保障銀三百文,冬月翻修房屋銀二兩,林花藺的助學銀五百文,四項合計,本季應領銀四兩二錢,米三石。可我適才讓暗衛初查,忠州衙門只給林家造冊登記了一兩銀子,其餘三兩二錢銀、三石米,盡數被人剋扣,分文未發。」

  秦良玉聽得渾身一震,這些實打實的錢糧數字,比孩童的哭訴更讓她心驚,她身為四川布政使,每月都會核查地方錢糧奏報,忠州上報的奏冊里,明明寫著惠民銀盡數發放到位,無一人遺漏,如今竟全是造假的虛數。

  「這些帳冊,都是楊芸春親手簽字上報的?」她的聲音發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正是,不僅如此,守御所指揮僉事李二國,還從忠州軍餉里剋扣了二百兩銀子,與鄧馬克分贓,鄧興強拆林家房屋時,還動用了守御所的三名兵丁,這都是有兵丁值守記錄為證的。」呂镹肆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輕淺的腳步聲,是他派出去的一機總制暗衛,身著短打,腰懸密信囊,躬身立在廊下,不敢擅入。

  「進來。」

  暗衛快步走入,從懷中掏出三本泛黃的帳冊、一疊簽字畫押的供詞,還有一枚鄧興的腰牌,雙手捧著遞到呂镹肆面前,低聲稟報導:「先生,屬下已查清全部實情,忠州衙門錢糧帳冊、守御所軍餉剋扣記錄、鄧興手下幫凶供詞,盡數在此,另有林欄與鄧興分贓的字據,是從林欄私藏的小妾住處搜出的。」

  呂镹肆接過帳冊,隨手翻開第一本,指尖點著上面的數字,一字一句念給眾人聽,每一個被剋扣的銀兩所指,每一筆被貪墨的米糧數目,都清晰無比,聽得秦邦屏三兄弟怒目圓睜,攥緊了拳頭。

  秦良玉拿過那張三兩二錢銀的分贓字據,上面赫然有林欄的手印,還有鄧興的簽名,她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慌,一個親生父親,竟能為了幾兩銀子,勾結外人害死髮妻,棄兒女於不顧,這等泯滅人性的事,比貪官污吏的貪墨更讓她齒冷。

  「此事絕非小吏妄為,是忠州文武勾結,上下其手,視朝廷律令為無物。」呂镹肆將帳冊放在桌上,抬眸看向秦良玉,「我身為欽命一機總制,總理全國軍、政、民、財、商,錦衣衛十三司遍布天下,竟沒能監察到這等惡事,我的罪責,不比你輕。我若暴露身份,直接拿人,反倒會打草驚蛇,牽扯出更多官場貓膩,此事,仍需以你的官階鎮場,我在幕後依律斷案。」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卷《大明律》,這是他隨身攜帶的律典,泛黃的紙頁上寫滿了批註,他指尖划過一條條律文,念出對應的罪名,沒有半分含糊。

  「按《大明律·吏律·職制》第二條,凡官吏無故稽留、剋扣朝廷賑恤錢糧者,杖一百,徒三年,若致百姓死傷,斬監候;《大明律·戶律·戶役》第七條,私冒、侵欺軍屬撫恤銀兩者,計贓論罪,贓至十兩以上,絞;《大明律·刑律·人命》第三十二條,故殺平民者,斬,共謀者同罪;《大明律·兵律·軍政》第十九條,武官縱容下屬欺壓軍屬、勾結匪類者,革職,杖一百,流三千里,若致死人命,斬;《大明律·刑律·鬥毆》第十條,軍戶恃強凌弱、殘害百姓者,加凡斗一等治罪。」

  這些實打實的律文,不是空泛的罪責定論,每一條都對應著涉案之人的惡行,秦良玉聽著,心底的慌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將帥臨事的果決,可愧疚依舊盤踞在心底,揮之不去。

  「楊芸春正五品知州,瀆職瞞報,剋扣賑銀,致民死傷,觸吏律、戶律兩條;李二國正四品指揮僉事,包庇兇徒,動用兵力強拆民房,觸兵律、刑律兩條;鄧興、鄧馬克父子,剋扣撫恤、故殺平民,觸刑律人命、戶律侵欺兩條;林欄殺妻分贓,觸刑律人命,按律當凌遲。」呂镹肆合上律典,目光冷冽,「這些罪名,樁樁件件都有證可查,有律可依,絕非兒戲。」


  秦葵看著律典上的黑字白紙,捻著鬍鬚沉聲開口:「既然律法分明,罪證確鑿,那就即刻動身前往忠州,拿人審案,只是李二國手握忠州守御所兵權,怕是會負隅頑抗,邦屏、邦翰、民屏,你們帶三百秦家軍精銳,隨良玉、镹肆前往,以防不測。」

  「爹放心,孩兒們定護好小妹和妹夫,誰敢反抗,就地鎮壓!」秦邦屏沉聲應道,轉身便去調遣兵馬,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很快從府外傳來。

  秦良玉看著廳堂里兩個已經吃飽喝足、靠在王令婉懷裡打盹的孩童,心底的愧疚又翻湧上來,她緩步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拂去林花藺鬢邊的碎發,聲音柔得發顫。

  「是我來晚了,讓你們和你們娘親,受了這麼多苦。」

  林花藺睜開惺忪的睡眼,小手抓住秦良玉的手指,小聲說道:「娘親說,天上的神仙會保佑我們,現在有你們在,我不怕了。」

  孩童稚嫩的話語,像一根軟刺,扎在秦良玉的心口,她強忍著眼底的濕意,點了點頭,起身看向呂镹肆,沉聲道:「走吧,去忠州,給這兩個孩子,給枉死的婦人,一個律法公允的交代。」

  一行人即刻動身,三百白杆兵精銳列隊在前,秦良玉身著鎮西侯蟒袍,腰懸欽差關防、都督同知印信,策馬走在最前方,呂镹肆一身素色長衫,扮作秦家軍軍師,隨侍身側,秦邦屏三兄弟披甲執刃,護在左右,馬蹄踏過殘雪,朝著忠州城疾馳而去。

  一個時辰後,隊伍抵達忠州城北門,守城士卒見是秦良玉的儀仗,剛要開城門,城牆上突然傳來一聲厲喝:「緊閉城門,無本指揮軍令,任何人不得入城!」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忠州守御所指揮僉事李二國,身著四品武官鎧甲,立在城樓上,身後站著兩百守御所兵丁,張弓搭箭,對準城下的白杆兵,神色囂張,毫無懼色。

  「秦良玉,你雖為總督川甘軍務欽差,卻無朝廷明旨,擅自帶兵闖入忠州地界,是想謀反嗎?」李二國手扶城垛,高聲叫囂,「我乃朝廷正四品指揮僉事,鎮守忠州防務,你若敢強行攻城,便是違抗君命,我即刻上奏朝廷,參你個擁兵自重之罪!」

  秦良玉勒住馬韁,面色冷然,沒有絲毫慌亂,她抬手從懷中掏出崇禎帝親賜的欽差令牌,高高舉起,鎏金令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聲線傳遍整個北門。

  「李二國,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此乃陛下親賜欽差總督川甘軍務令牌,節制川甘全境文武官員、所有駐軍,本侯持此令牌,便宜行事,先斬後奏,你敢抗令?」

  李二國看著那枚令牌,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依舊嘴硬:「一枚令牌而已,誰知道是真是假!我守御所兵丁只聽朝廷調遣,不聽你侯府號令!」

  「放肆!」秦邦屏策馬向前,抽出腰間長刀,刀身寒光乍現,「我秦家軍鎮守西北,大小百餘戰,你這等貪墨瀆職的鼠輩,也敢在我秦家面前叫囂?今日這忠州城,我們進定了!」

  呂镹肆抬手示意秦邦屏稍安勿躁,從懷中掏出那本守御所軍餉剋扣帳冊,高聲喊道:「李二國,你剋扣軍餉二百兩,與鄧馬克分贓,動用守御所兵丁強拆民房,致林氏凍餓而死,這些帳冊記錄、兵丁供詞,都在我手中,你還要抗令?按《大明律·兵律·軍政》,武官抗旨不遵、包庇兇徒,當即革職拿問,你若再執迷不悟,麾下兵丁皆要受你牽連,按從犯治罪!」

  城牆上的守御所兵丁聞言,紛紛面面相覷,手中的弓箭微微下垂,他們本就不知李二國的惡行,如今聽聞自家指揮僉事剋扣軍餉、殘害百姓,早已心生不滿,誰也不願為了他搭上自己的性命。

  李二國見麾下兵丁動搖,又驚又怒,拔出腰刀就要呵斥,秦良玉猛地一揮手,身後的白杆兵瞬間列陣,強弓勁弩對準城樓,氣勢凜然,她聲線冰冷,再無半分留情。

  「李二國,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開城門投降,束手就擒,尚可按律從輕發落,若再抗令,白杆兵即刻攻城,屆時,你便是罪加一等,死無全屍!」

  僵持片刻,李二國看著城下殺氣騰騰的白杆兵,又看著身邊紛紛放下兵器的兵丁,心底的掙扎終於崩斷,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秦良玉的對手,若是真的開戰,不僅自己必死,守御所兵丁也會血流成河,最終只能狠狠一跺腳,咬牙喊道:「開城門!」

  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白杆兵列隊入城,徑直朝著知州府邸而去。

  此時的知州府邸內,楊芸春正坐在廳堂上,與判官胡平表、儒學學正陸武備、吏目商蘇飲酒作樂,桌上擺著珍饈美味,一旁還有歌姬伴舞,全然不知大禍臨頭。商蘇手裡把玩著剋扣來的助學銀,笑著說道:「那林家兩個小崽子,凍餓幾天,早該死在破屋裡了,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秦良玉遠在涼州,根本查不到咱們頭上。」


  話音剛落,府門便被一腳踹開,白杆兵持刀闖入,瞬間將整個廳堂圍得水泄不通。

  楊芸春一驚,猛地站起身,指著闖入的白杆兵厲聲喝道:「爾等何人?竟敢擅闖知州府邸,可知這是朝廷五品公署!」

  秦良玉緩步走入,蟒袍拖地,周身將帥威嚴壓得眾人喘不過氣,她目光冷冽地掃過楊芸春,聲音冰冷。

  「楊芸春,你身為忠州知州,朝廷惠民銀三千七百二十兩,你剋扣一千九百兩,致軍屬林氏凍餓而死,稚童流離失所,還敢在此飲酒作樂?」

  楊芸春臉色驟變,卻依舊強作鎮定,捋著鬍鬚狡辯:「秦大人,此言差矣,忠州地瘠民貧,惠民銀盡數發放百姓,何來剋扣一說?定是有人惡意誣告,大人切莫輕信!」

  「惡意誣告?」呂镹肆走上前,將錢糧帳冊扔在楊芸春面前,「你親手簽字的忠州錢糧奏冊,寫著惠民銀盡數發放,可實際發放帳目,只有奏冊的一半,林家應領四兩二錢銀,你只造冊一兩,其餘三兩二錢,被你與胡平表、商蘇分贓,這帳冊上的筆跡,你敢不認?」

  胡平表見狀,嚇得渾身發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人饒命,都是楊知州指使的,屬下不敢不從啊!」

  陸武備也跟著跪倒,哭喊道:「屬下只是貪了幾百兩助學銀,從未想過害人性命,求大人開恩!」

  楊芸春看著跪地求饒的兩人,又看著帳冊上確鑿的證據,心底的僥倖徹底崩塌,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囂張,他知道,自己的仕途、性命,全都完了。

  白杆兵當即上前,將楊芸春、胡平表、陸武備、商蘇四人牢牢捆住,押往忠州府衙。

  隨後,一行人又趕往鄧家府邸,鄧馬克、鄧興父子正在院中揮霍貪來的銀兩,鄧興手裡拿著強拆來的林家木樑,叫囂著要蓋新屋,見白杆兵闖入,鄧興猛地拔出腰刀,橫在身前。

  「我乃忠州軍戶,世襲軍籍,不隸州縣管轄,你們無權拿我!」

  秦良玉冷笑一聲,抬手示意白杆兵退後,看著鄧興,一字一句念出《大明律》:「《大明律·兵律·軍政》第二十一條,軍戶恃強欺壓平民、殘害軍屬者,加凡斗一等治罪,致死人命者,斬。你剋扣軍屬撫恤銀,強拆民房,致林氏死亡,按律當斬,你以為世襲軍籍,就能逃脫律法制裁?」

  鄧興臉色煞白,還想反抗,秦民屏跨步上前,一招便將他手中的腰刀打落,反手將他按在地上,鄧馬克想要上前阻攔,也被白杆兵輕易制服,父子二人掙扎著嘶吼,卻終究難逃被擒的命運。

  最後,眾人在城中一家偏僻的客棧內,找到了林欄,他正摟著新買的小妾,喝著美酒,桌上擺著雞鴨魚肉,全然不知自己的髮妻早已慘死,兒女流落街頭。被白杆兵抓住時,他還一臉茫然,破口大罵。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邊關軍戶,我有功於朝廷!」

  呂镹肆將分贓字據扔在他面前,冷聲道:「你與鄧興勾結,害死髮妻,分走朝廷撫恤銀二兩七錢,用贓銀納妾,遺棄親生兒女,按《大明律·刑律·人命》第三十二條,故殺妻者,凌遲處死,你還有何話可說?」

  林欄看著字據上自己的手印,瞬間面如死灰,他掙扎著想要狡辯,可看著隨後被帶來的林天、林花藺,看著孩童眼中的怨恨,心底最後一絲掙扎也消失殆盡,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不到兩個時辰,所有涉案人員悉數被押至忠州府衙大堂,秦良玉端坐主位,呂镹肆立於一側,手持《大明律》,逐一宣判,每一條罪名都對應著具體律文,每一項刑罰都有據可依。

  「忠州知州楊芸春,犯《大明律·吏律·職制》剋扣賑銀致民死傷、《戶律·戶役》侵欺錢糧,兩罪並罰,革除官職,斬監候,秋後處決;

  判官胡平表,犯《吏律·職制》瞞報民情、《戶律·戶役》協同貪墨,革職,杖一百,流三千里;

  儒學學正陸武備,犯《戶律·戶役》侵吞助學銀,革職,杖八十,徒二年;

  吏目商蘇,犯《刑律·賊盜》協同侵欺錢糧、包庇兇徒,革職,杖一百,徒三年;

  忠州守御所指揮僉事李二國,犯《兵律·軍政》包庇兇徒、剋扣軍餉、致民死傷,革除軍職,斬監候;

  鄧馬克、鄧興父子,犯《刑律·人命》故殺平民、《戶律·戶役》剋扣軍屬撫恤銀,斬立決;

  林欄,犯《刑律·人命》故殺髮妻、遺棄子女,凌遲處死,家產抄沒,充作惠民銀。」

  宣判完畢,堂下一眾涉案人員或哭喊求饒,或面如死灰,再無一人敢有半分狡辯,大明律的鐵律在前,罪證確鑿,他們終究要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代價。


  秦良玉看著堂下的罪徒,沒有半分快意,心底的愧疚依舊未曾消散,她站起身,對著堂外圍觀的忠州百姓躬身一揖,聲音沉重。

  「本侯身為四川布政使,治下官吏瀆職貪墨,殘害百姓,是本侯督查不力,讓諸位鄉鄰受了委屈,此後,本侯會親自督查忠州錢糧發放,重新核算惠民銀,確保每一兩銀子、每一石米糧,都落到百姓手中,絕不再讓此類慘劇發生。」

  圍觀百姓見狀,紛紛跪地高呼「秦大人英明」,可秦良玉卻知道,這一聲英明,根本彌補不了枉死的林氏,彌補不了兩個孩童失去娘親的痛苦。

  處置完所有涉案人員,天色已然擦黑,秦良玉與呂镹肆帶著林天、林花藺返回秦府,一路上,兩個孩子緊緊牽著兩人的手,不再有絲毫恐懼。

  回到秦府,一家人早已在廳堂等候,王令婉、光萌娘連忙上前,將兩個孩子摟進懷裡,秦葵看著秦良玉依舊沉鬱的臉色,輕聲勸慰。

  「惡人已除,律法昭彰,百姓得以安寧,孩子也有了依靠,你不必再過度自責,為官者,豈能盡善盡美,只需問心無愧便好。」

  呂镹肆走到秦良玉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頭,溫聲道:「明日我便按《大明律·戶律·戶役》收養條款,為林天、林花藺辦理收養文書,邀秦氏族老、呂家族長見證,將二人戶籍歸入秦呂兩家,往後,他們便是我們的孩子,是秦家、呂家的子弟。」

  秦良玉低頭看著兩個孩子,看著他們眼中的依賴,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沙啞。

  「往後,我會親自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明辨是非,絕不讓他們再受半分委屈。」

  秦邦屏笑著說道:「小妹,收養文書我已經讓人備好,明日一早便去縣衙蓋印,戶籍之事,一日便能辦妥,兩個孩子往後就在秦府住著,咱們一家人一起疼他們。」

  廳堂內炭火熊熊,暖意融融,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著孩童日後的起居教養,原本打算提及的賜婚之事,依舊被眾人默契地擱置,此刻,守護好這兩個孤苦的孩子,遠比婚事更為重要。

  秦良玉靠在呂镹肆的肩頭,望著眼前溫馨的一幕,心底的愧疚終於稍稍平復,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釋然,也帶著堅定。

  「有家人,有律法,有這些孩子在,往後我定守好這一方水土,再不讓百姓受凍餓之苦。」

  呂镹肆低頭,看著她眼底的柔光,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回應:「我陪你一起守,守好百姓,守好家人,守好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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