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沙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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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慕寒是被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醒的。

  那巨響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像是整片萬絕沙海都在同一瞬間發出了咆哮。整個黃沙鬼府的洞府都在劇烈晃動,牆壁上嵌著的發光礦石明滅不定,先是亮得刺眼,然後驟然暗下去,再緩緩亮起,如此反覆。牆壁上的古老符文不斷亮起又暗下,那些符文是黃沙鬼府歷代修士刻下的防禦陣法,在洞府建成數十萬年來從未被觸發到這種程度。石床在晃動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石桌上的茶杯滾落在地,摔成了碎片。殷沙麗從床上坐起來,九曲靈參從她袖口探出金色的鬚根,警惕地擺動著。青丘女帝已經站在了門口,九條尾巴在閃爍的礦石光芒中微微張開,風之法則在她掌心中凝聚成形。

  大當家的傳訊很快到了。一個黃沙鬼府的弟子連滾帶爬地衝到客舍門口,滿臉驚慌,聲音都在發抖:「沙獸潮來了!大當家請三位貴客立刻去主殿!」

  主殿中已經聚集了黃沙鬼府所有的高層。大當家站在殿中央,那張粗獷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刀疤在閃爍的礦石光芒中顯得格外猙獰。幾位長老分列兩側,之前在沙丘上與李慕寒交手的那位大乘後期長老也在,左肩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但臉色依然有些蒼白。殿中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大當家。

  「沙獸潮是萬絕沙海最可怕的災難。」大當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講述一個不該被大聲說出來的禁忌,「沒有人知道它們從何處而來。有人說它們是從空間風暴的裂隙中鑽出來的,是上古戰場殘留的怨念凝聚而成的。也有人說它們是這片沙漠本身孕育的惡念,是萬絕沙海對一切生靈的詛咒。它們所過之處寸草不生,萬物皆滅,就連時空裂縫都會被它們啃噬殆盡。沙獸沒有靈智,沒有恐懼,沒有痛覺。它們只有一種本能——吞噬。它們的吞噬法則與生俱來,雖然不如真正的吞噬法則那般精純,但數量足以彌補一切不足。每一次沙獸潮暴發,萬絕沙海的地形都會被徹底改變。原本是沙丘的地方變成了深谷,原本是深谷的地方被夷為平地。而最可怕的是——沙獸潮會引發時空風暴的連鎖反應。沙獸啃噬時空裂縫,裂縫擴大,更多的沙獸從裂縫中湧出來,形成惡性循環。」

  他轉向李慕寒,語氣中帶著幾分懇切。「它們的目標是地面上的生靈。黃沙鬼府在地下,只要守住入口就可以避開大部分危機。這一個月沙獸潮的烈度會達到頂峰,地面上的沙獸數量會比平時多出數十倍,渡劫期的沙獸也會頻繁出沒。李道友,老夫勸你留在洞府中。等沙獸潮過去再說,現在出去很難活下來。」

  李慕寒沒有說話。因果法則在他眼中緩緩流轉,他看到了地面上的因果線——無數根暗黃色的絲線正從四面八方湧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沙獸的因果線極其特殊,它們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當下,只有吞噬的本能。但在那片暗黃色的因果之海中,他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金色光芒。那道光芒來自沙海深處,來自枯榮殿的方向。沙獸潮在啃噬時空裂縫的同時,也在無意中撕開了枯榮殿外圍的空間屏障。原本還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才會現世的枯榮殿,因為沙獸潮的衝擊而提前暴露了。

  「我想出去看看。」李慕寒說。

  大當家愣了一下,看了李慕寒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你這人——也罷。能在沙獸潮中活下來的人不多,希望你是其中一個。」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暗黃色的玉佩遞給李慕寒,「這是我黃沙鬼府的護身符,遇到扛不住的沙獸就捏碎它,可以在瞬息之間將你傳送回洞府結界內。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沒了。」

  李慕寒接過玉佩收進混沌戒中,朝大當家拱了拱手。他將殷沙麗和青丘女帝收進混沌戒中,將饕餮和火鳳從戒中放出。兩頭大乘後期的巨獸落在洞府入口處,赤金色的鱗甲和赤金色的羽毛在閃爍的礦石光芒中亮得刺眼。大當家看了一眼那兩頭巨獸,眼皮跳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李慕寒從結界入口鑽了出去。

  眼前的一切讓他怔了一瞬。黃沙漫天,沙獸無窮無盡。大的如山嶽,在沙海中緩緩移動時就像一座座會走的山峰;小的如磨盤,成群結隊地在沙面上快速遊動,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溝壑。它們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耳朵,只有一張巨大的嘴巴。那張嘴巴占據了身體的大部分,嘴巴後面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它們的行動方式完全靠感知震動和靈力波動,任何進入它們感知範圍的生靈都會被視為獵物,任何蘊含著靈力波動的物體都會被它們啃噬殆盡。吞噬法則在它們身上表現得極為純粹——沒有饕餮那種化靈力為己用的轉化效率,但攻擊力絲毫不弱。大乘期的沙獸遍地都是,粗略一掃便有數百頭之多,它們龐大的身軀在沙海中橫衝直撞,互相碰撞時發出沉悶的巨響。渡劫期的也能看到一兩頭,它們盤踞在沙獸潮的最深處,如同沙海中的君王。更遠處的沙海中還有更多的沙獸正在從沙丘下方鑽出來,像是一鍋被煮沸的沙粥。


  饕餮第一個沖了出去。它的豎瞳在看到那些沙獸時瞬間亮了起來——在別人眼中,沙獸潮是災難,是死亡,是萬絕沙海最可怕的噩夢。但在饕餮眼中,這是自助餐,是一場吞噬法則的盛宴。赤金色的鱗甲在沙獸群中亮得刺眼,它張開嘴深吸一口氣,吞噬法則在口腔中形成一個直徑數百丈的黑色漩渦。數百頭低階沙獸被這股吸力籠罩,它們的吞噬法則在饕餮的吞噬法則面前毫無抵抗之力,像是小溪遇到了大海,所有的吸力都被饕餮的漩渦吞噬殆盡。數百頭沙獸被饕餮一口吞入腹中,它的喉嚨蠕動了一下,那些沙獸在它體內被吞噬法則迅速煉化,精純的靈力在它體內翻湧不息。鱗甲上的暗金色紋路在吞下數百頭沙獸之後猛地亮了起來。

  火鳳從高空俯衝而下。沙獸的吞噬法則對火焰也有一定的克製作用——它們試圖用吞噬法則吸收火鳳的赤金色火焰,但火鳳的火焰溫度太高了,高到吞噬法則在觸及火焰之前就被燒成了虛無。赤金色的火焰將一大片沙獸燒成灰燼,那些沙獸在火焰中無聲地扭曲、碎裂、化為飛灰。每一次俯衝都帶走數十頭沙獸的性命,每一次振翅都在沙海中掀起一陣火焰風暴。

  李慕寒的九把劍在沙獸群中織成一片劍雨。混沌劍法第三式萬象——九把劍在虛空中化作數萬道劍影,鋪天蓋地地湧向沙獸群。絕殺劍和時光劍在沙獸群中穿梭,將沙獸的精血和生機源源不斷地吸入劍中。玄天靈寶級別的絕殺劍在精血的澆灌下變得更加明亮,劍身上的黑紅色光澤如同流動的熔岩。時光劍也在殺戮中不斷吸收沙獸的生機,透明的劍身上時間法則的光芒越來越亮。

  一頭渡劫初期的沙獸從沙獸群深處沖了出來。它的體型比普通沙獸大了數倍,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暗黃色山峰。張開嘴的一瞬間,一道巨大的吸力從它的口中湧出,將方圓數百丈內的低階沙獸全部吸入腹中。那些被吸走的沙獸沒有任何掙扎,被吞噬後便化為了它身體的一部分。它的氣息在吞噬了同類的精血後變得更加恐怖,大嘴轉向李慕寒,吸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向他。李慕寒把九把劍合為一體,混沌劍法第一式開天——百丈金色巨劍以開天闢地之勢斬向渡劫期沙獸的頭部。金色巨劍在沙獸的頭顱上斬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黃色的體液從傷口中噴涌而出,灑在沙地上將沙粒都腐蝕成了黑色的硬塊。但沒有將它斬殺,渡劫期沙獸的防禦力比他預想的更強。它的表皮由純粹的吞噬法則與沙粒融合而成,每一寸皮肉都在不斷吞噬周圍的一切——包括劍光中的法則之力。開天式的劍光雖然霸道,但大部分力量在斬入表皮的瞬間就被吞噬法則削弱了,真正傷到核心的只有一小部分。龍帝印從丹田中飛出,暗金色的大印化作山嶽般大小,砸在渡劫期沙獸的頭頂。大印砸得它身體劇烈晃動了一下,頭頂的傷口被砸得裂開了幾分,但它甩了甩頭又重新撲了上來。

  饕餮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它剛才正在吞噬一隻大乘期的沙獸,聽到渡劫期沙獸的嘶吼後立刻調轉方向,從沙獸群中沖了出來。赤金色的利齒一口咬住渡劫期沙獸的尾部,將它從李慕寒面前拖開了數十丈。渡劫期沙獸發出憤怒的嘶吼,尾部猛地一甩,將饕餮甩飛出去撞在遠處的沙丘上,沙丘被撞出了一個巨大的坑洞。饕餮毫髮無傷地從坑洞中爬出來,抖了抖鱗甲上的沙粒,再次撲了上去。火鳳也飛了過來,赤金色的火焰在渡劫期沙獸頭頂那道傷口上反覆灼燒,阻止它的吞噬法則修復傷口。渡劫期沙獸的表皮在被火焰灼燒時不斷試圖用吞噬法則吞噬火焰,但火鳳的火焰溫度太高,吞噬法則在觸及火焰的瞬間就被燒成了虛無。

  李慕寒再次凝聚九把劍,混沌劍法第二式陰陽斬向渡劫期沙獸的神魂與肉身。實質劍光斬在它頭頂那道傷口上,將傷口又加深了幾分。神魂劍意穿透了它的表皮,斬在它的神魂上。沙獸沒有完整的靈智,但神魂依然存在,只是比尋常妖獸更加簡單、更加原始。那道神魂劍意斬在它那團混沌的神魂上,將它那簡單的意識都攪成了一團漿糊。渡劫期沙獸發出一聲悽厲的長嘯,那嘯聲中帶著痛苦和憤怒,巨大的身軀在沙海中瘋狂翻滾,將周圍的低階沙獸碾死了無數。它的氣勢明顯弱了幾分,但它畢竟是渡劫期,即便受了重創依然不是大乘期可以輕易斬殺的。它甩動巨尾將饕餮再次逼退,張開大嘴向火鳳噴出一道吞噬法則凝聚成的暗黃色光柱,火鳳以空間法則瞬移避開,光柱擦著它的尾羽射向天空,在九天之上炸開成一團暗黃色的光花。

  李慕寒沒有戀戰。渡劫期的沙獸太難殺了,饕餮和火鳳聯手雖然能壓制它,但要想將它斬殺還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真元。而沙獸潮中還有更多的沙獸正在湧來,遠處的地平線上又出現了好幾頭渡劫期沙獸的身影。他把饕餮和火鳳收進混沌戒中,捏碎了大當家給的那枚暗黃玉佩。一股溫和的空間之力將他包裹,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當視線重新清晰時,他已經站在了黃沙鬼府的結界入口內。結界在他身後重新合攏,將外界那些震天的嘶吼和漫天黃沙隔絕在外。玉佩的碎片從他指縫中滑落,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一個月後,沙獸潮終於退去。外界的嘶吼聲漸漸平息了。大當家派出的探子回報說沙獸已經開始散去,地面上的沙獸數量恢復到了正常水平。李慕寒從結界入口再次走出地面時,眼前的萬絕沙海已經面目全非。那些曾經高聳入雲的沙丘被夷為了平地,那些曾經深陷如谷的沙坑被填成了緩坡。沙面上布滿了沙獸爬行留下的溝壑和啃噬時空裂縫留下的空間裂隙,空氣中瀰漫著沙獸體液蒸發後留下的刺鼻氣味,地面的沙粒在沙獸體液的侵蝕下變得坑坑窪窪。黃沙鬼府的洞府安然無恙,地下宮殿在這場災難中毫髮無傷。

  大當家從主殿中走出來,看見李慕寒,粗獷的面孔上露出放鬆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掌沉重得像一塊鐵板。「能在沙獸潮中活下來的人不多。你在外面待了那麼久,還跟渡劫期的沙獸硬碰硬地幹了一架。你是個狠角色。」

  「運氣好。」李慕寒說。

  他在混沌戒中整理了這一個月的收穫。大乘期的妖丹有十幾顆,合體期的、煉虛期的妖丹裝滿了數隻玉瓶,在灰霧中散發著各色光芒。沙獸的妖丹與普通妖獸的妖丹不同,內部沒有法則之力,只有最純粹的吞噬能量。這種能量不能被用來領悟法則,但可以被用來提升修為、淬鍊肉身,或者直接吞服轉化為靈力。對於饕餮來說這是最好的養料。他拿出幾顆大乘期的妖丹餵給了饕餮,饕餮一口吞下,赤金色的鱗甲上光芒流轉不息。在連續吞噬了大量沙獸和幾顆大乘期妖丹後,它的修為被推升到了大乘後期的巔峰,距離渡劫期只有一步之遙。火鳳也分到了幾顆大乘期妖丹,大乘後期的境界變得更加圓融,赤金色的火焰中多了一絲吞噬法則的氣息。火焰的溫度沒有明顯提升,但火焰本身變得更加凝練,灼燒的持續時間更長。九把劍也在沙獸潮的殺戮中得到了淬鍊,每一把劍都吞噬了數十頭沙獸的精血和生機,劍身的光芒比以前更加明亮。絕殺劍上那層黑紅色的光澤比以前更加深邃,時光劍透明的劍身上時間法則的光芒比以前更加明亮,紅玉劍的血色劍光更加鮮艷,其餘六把劍也各有所獲。

  因果法則在萬絕沙海的風沙中緩緩流轉。沙獸潮對空間的衝擊不僅改變了地形,也撕裂了許多原本隱藏的虛空裂隙。在這些裂隙中,枯榮殿的因果線在沙獸潮的衝擊後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了。之前那條線若隱若現,現在它穩穩地延伸向沙海深處,不再飄忽不定。沙獸潮在無意中撕裂了枯榮殿外圍的空間屏障,讓它提前暴露了出來。他站在黃沙鬼府的洞府門口,感受到那條線正在向沙海深處延伸,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粗壯。枯榮殿快要出現了,他需要在那之前做好準備——修為要穩固,法則要圓融,劍要鋒銳,饕餮和火鳳的狀態要調整到巔峰。風沙漸息,天光漸亮,萬絕沙海在沙獸潮的肆虐後終於恢復了短暫的平靜。而他等待的那個時機,正在那片平靜的深處緩緩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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