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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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白色的通天靈寶飛舟在死寂的無盡海上空瘋狂逃亡了數月。

  飛舟的速度早已催動到了極致,舟身在漆黑的夜幕中拉出一道耀眼的流光,邊緣因與熾熱的天罡大氣劇烈摩擦而隱隱泛著紅芒。李慕寒孤身佇立在舟頭,一襲白袍在凜冽的海風中獵獵作響。他緩緩鋪展開強大的神識,猶如一張無形的大網掠過方圓萬裏海域。

  「沒有追蹤者的氣息……」李慕寒緊繃的下頜稍微鬆了一分。

  那名幽州大乘期老怪物的元嬰雖然重傷逃回,但大靈界疆域遼闊,消息想要徹底傳到其他同階老怪耳中需要不短的時間。更何況,集結人手、推演因果、再跨海追殺過來,每一步都需要耗費光景。這點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時間差,足夠他逃出極遠的距離。

  然而,天道無常,無盡海上的風浪在第七十三天驟然變了。

  這種變化並非風暴將至的狂暴,而是一種透著死寂的詭異。原本呈現深藍色的海水,在短短半日內竟悉數化作了粘稠的灰白色。百丈高的浪頭不再向前推進推涌,反而詭異地在原地瘋狂打轉,放眼望去,整片汪洋宛如一口被架在九幽地火上煮沸的巨鍋。

  連帶著天空也在異變。淡紫色的天穹被一層層凝固的灰黑色陰雲覆蓋,雲層不再飄動,宛如一塊沉重無比的絕對鉛板,死死壓在頭頂百丈之處,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李慕寒的瞳孔驟然一縮。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強烈的波動——空間波動。

  這股波動他太熟悉了。當年在凡界飛升靈界時他感受過;在天道門開啟那座上古秘境入口時他體悟過;甚至在數十年之前,無盡海深處那頭真龍與玄龜兩大十階大乘至尊大戰的萬里餘波中,他也曾近距離見識過。

  「時空亂流……」李慕寒神色徹底凝重了下來。

  這是靈界虛空中偶爾才會崩裂坍塌出來的天災,一旦被強行捲入其中,運氣好的合體修士或許會被隨機傳送到大靈界某個蠻荒角落;若是運氣差,即便是大乘期的金身法相,也會在百萬分之一瞬內被那先天虛空裂隙撕成漫天血霧。

  「退無可退,只能賭一把了。」

  千鈞一髮之際,李慕寒修仙一生的果斷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他右手長袖狠狠一拂,天道微光一閃,瞬間將身後面色蒼白的嬌妻殷沙麗,連同巨猿、三首蛟、冰鳳、赤血蛟龍等一眾,悉數收回了混沌戒最深處。

  「時間領域,——開!」

  李慕寒兩指併攏如劍,體內的合體真元瘋狂湧入懸浮在身側的九把飛劍之中。一圈淡淡的蒼白波紋瞬間蕩漾開來,將周身三十丈內的時間流速強行放慢了數倍,以此來對抗那無處不在的空間拉扯。

  吼——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咆哮,通體布滿赤金色逆鱗的饕餮真身破空而出。它的鱗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得刺眼,隱隱帶著一絲吞噬萬物的暴虐。

  饕餮那雙赤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前方。

  時空裂隙在飛舟前方百里處轟然爆發。那不是一道,而是無數道細密交錯的黑紫色漆黑斷層,密密麻麻,猶如一面巨大的破碎鏡子懸掛在海面上空。每一道裂隙都在瘋狂旋轉扭曲,發出刺耳的厲鬼呼嘯聲。

  恐怖的吸力從黑洞最深處湧出,方圓萬里的海水、陰雲、連同天地間的光線都在這一刻被強行吞噬。銀白飛舟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過載聲,被那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拽著往前滑行。李慕寒沒有盲目抵抗,他反手將飛舟也收入混沌戒中,縱身一躍,極為穩健地落在了饕餮寬闊的脊樑之上。

  「衝過去!」

  隨著李慕寒一聲厲喝,時光領域撐到極致,饕餮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金紅色的流光,一頭撞進了那道最大、最幽深的漆黑裂隙之中。

  眼前一黑,五感在一瞬間被徹底剝離。

  那並非尋常意義上的黑夜,而是一種虛無。在這裡沒有光線,沒有聲音,沒有方向,連李慕寒那身懷時光法則、對時間流逝極度敏感的劍仙識海,在這一刻都變得有些模糊停滯。

  唯有饕餮全身上下的赤金戰鱗在虛無中自主激發,燃起熊熊的玄黃本源仙華,勉強照亮了身周百丈的方寸之地。在光芒之外,無數道泛著半透明色澤的空間飛刃猶如暴雨般閃爍刮擦。

  每當這些連通天靈寶都能輕易切碎的空間飛刃逼近,李慕寒的時光領域便會強行將其轉速放慢半拍,從而由跨下的饕餮憑藉強橫的太古肉身硬生生扛下來。

  鐺鐺鐺的金屬刮擦爆鳴聲不絕於耳。饕餮那原本無堅不摧的赤金色鱗甲上,很快便開始浮現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白痕,隨著飄流的加深,白痕漸漸開裂,化作了滲出絲絲淡黃色精血的細小紋路。


  不知在這片找不到盡頭的虛無中隨波逐流了多久。

  某一刻,眼前的無盡黑暗驟然被一道刺目的強光生生撕裂。

  嘩啦一聲,陽光直射而下,刺得久不見光的兩人有些睜不開眼。李慕寒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入目處,竟是一片湛藍如洗的浩瀚海面,而頭頂的天穹則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淡紫色。

  他立刻放出時光神識。萬里之內,依舊沒有任何陸地的蹤影,入目皆是汪洋。但這裡的靈氣極其微妙——比之先前的盧州要濃郁上三倍,可若拿去跟那滿地都是隱世老怪的幽州相比,卻又顯得稀薄了兩成左右。

  「海水的色澤不是無盡海特有的灰墨深藍,而是淺藍,這是近海的標誌。」李慕寒理智地做出了判斷,「大陸應該就在東邊。」

  果不其然,神識順著正東方向蔓延到萬里之外的極限邊緣,一道蜿蜒連綿的金黃色海岸線在波光中若隱若現。

  時空漣漪蕩漾,李慕寒抬手將殷沙麗從混沌戒中放了過來。

  她剛一站定,便有些詫異地看著這片完全陌生的大海。那雙紫色的眼眸里,正倒映著天空中那抹奇異的淡紫色。

  「慕寒,這是何方疆域?我們……可曾逃出幽州了?」殷沙麗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抹劫後餘生的虛弱。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幽州,也不是盧州了。」李慕寒伸過手,穩穩地牽住她有些冰涼的小手,「可能是傳聞中的南部離州,也可能是某個我們從未涉足過的未知大陸。不過無妨,那些老怪物短時間內是追不過來了。」

  此時,饕餮龐大的魔軀直接癱軟在海面上,嘴裡喘著粗氣。它那一身耀眼的赤金魔鱗上,布滿了蜘蛛網般細小的裂紋,一雙暴虐的豎瞳半睜半閉,顯然在此前的虛空橫渡中受創不輕。

  李慕寒隨手彈出一枚療傷聖藥餵入它口中,將其收回藥圃下盤坐休養。隨即,再度祭出銀白飛舟,順著海風朝那座大陸滑行而去。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追求全速,不急,大乘期的危機已解,現在的他需要的是對這片新天地的絕對謹慎。

  離州,靈界公認的超級五大洲版圖之一,南部離州。

  在盧州遊歷時,李慕寒曾在一些殘破的古籍散錄中聽說過此大陸的一些傳聞。此地向來以氣候極端炎熱、洪荒妖獸眾多、以及本土修士生性極其好鬥殘暴而著稱。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樣一種近乎放逐的隨機方式,真正踏足這片土地。

  當飛舟徹底靠近大陸時,正好趕上了夕陽西下。

  離州的海岸線在暮色真火的折射下,宛如一條長達數萬里的金色弧線。這裡的沙灘是一望無際的亮白色,礁石呈現出玄鐵般的漆黑色,連偶然飛掠過高空的海鳥,都長滿了五彩斑斕的火屬性羽毛。空氣中無時無刻不瀰漫著一股略帶燥熱的氣息,與北部幽州常年籠罩的陰冷骸骨氣機截然相反。

  李慕寒將神識悄無聲息地探入內陸。

  僅僅方圓萬里之內,他便感應到了不下上千道高階修士的生命波動,化神期的、煉虛期的、乃至一兩道隱晦的合體期氣息皆有其主。不過,在徹底確認並沒有那等能夠隨手抹殺虛空的大乘期至尊氣機在此坐鎮後,李慕寒那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海邊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型散修城池,規模並不算大,和當初幽州的白泉巨城根本無法相提並論,但紅塵煙火氣卻極其濃郁。

  或許是因為氣候乾燥炎熱,城裡的修士大都穿著特製的單薄輕紗衣裳,有些在海中搏殺水獸的散修漢子甚至直接光著膀子,渾身皮膚被那毒辣的太陽暴曬得黝黑髮亮。

  李慕寒和殷沙麗刻意隱瞞了真實修為,將氣息死死鎖在化神初期,在一處偏僻的小巷子裡找了家安靜的仙客棧住下。

  掌柜的是個有些駝背的金丹期老頭,活了數百年,眼力勁極其毒辣。一瞧見今夜走進店內的兩位化神期「大前輩」,尤其是殷沙麗那一身貴氣逼人的淡紫色流仙裙,老頭子登時嚇得老臉通紅,連連點頭哈腰,殷勤得有些不像話。

  李慕寒隨手丟過去一塊火屬性的上品靈石,打聽此地根腳。

  那老頭千恩萬謝地收好靈石,趕忙壓低聲音透露道:「回兩位老祖宗的話,這裡是我們離州東海岸最偏僻的一座邊緣小城,叫白沙城。我們離州疆域浩瀚,其中占據了超過足足七成以上絕對靈脈祖地的第一大巨無霸勢力,乃是妖族的萬妖聖國。人族勢力在這裡雖然也不少,但大多只能在各處海岸線或者荒原邊緣抱團取暖,遠不如萬妖國強大。」

  夜幕降臨,客棧後院的大陣緩緩開啟,阻隔了外界那股有些變態的燥熱。


  殷沙麗站在院子中央,手腕輕輕一抖,將一路憋壞了的冰鳳放了出來。

  雪白的神獸雙翼展開,哪怕是在離州的夜色下,那一身羽毛依然閃爍著無暇的七彩光華。作為至寒圖騰血脈,它顯然極不習慣離州這燥熱的因果大環境,一落地便有些不耐地啼鳴了一聲,隨後老老實實地縮回了院落角落那一株大樹的陰影最深處,一雙冰藍色的眼眸半睜半閉,自顧自地用體內寒氣在周圍凍結出一層薄霜。

  氣運神龍小素兒則像是一條精巧的白蛇,自殷沙麗雪白的皓腕上滑行游下,在院落那口有些清涼的古井裡歡快地遊蕩了一圈,似乎洗去了不少暑氣,這才哧溜一下再次纏繞回女主人的手腕上,溫順地吐著小信子。

  與此同時,客棧內室里,李慕寒進入混沌戒內

  藥圃西北角,一處天地氣運氣血最為濃郁的先天靈壤大核心節點之畔。

  李慕寒神色肅穆,兩指掐訣挖出一個深坑,極其穩妥、極為小心翼翼地將那一枚耗費了巨大代價才從幽州拍賣會上強行搶下的赤金色神種——芝龍果種子,緩緩埋入了土壤最深處。

  回填完肥沃的仙土後,他輕輕屈指一彈。一滴玄光神水,精準無誤地落在土壤表層。

  一聲微弱嗡鳴。

  回填的仙土深處,那一枚原本處於死寂狀態的龍種表面陡然間亮起了一抹極其高貴的赤金色微芒。緊接著,在李慕寒長久的注視之下,一截僅有寸許高、頂端嫩葉宛如兩條氣運小真龍昂首沖天之姿的翠綠色嬌嫩樹苗,不可思議地直接破土長出。

  他蹲在藥圃邊上看了很久,眼中滿是欣慰,對芝龍果樹未來充滿期待。

  視線一轉,不遠處那一株赤元道果樹上,原本結出來的第一批三顆極品道果已經被他和陰沙麗和饕餮吃了。

  而現在,在那些密密麻麻如因果神紋般的碧綠翠葉隱蔽角落裡,竟然又極其微妙地再次凝結凝聚出了四顆核桃大小的青色果實。

  在藥圃最中央的高空上。

  那一株高達數丈、碗口粗細的養魂木在滾滾灰霧中依舊極其安靜地舒展著枝葉,得益於玄光神露常年累月的不計代價餵養,它的主幹極不著痕跡地再次粗壯了一絲,黑色葉片也越發顯得密不透風。

  養魂木陰影籠罩之下的那座刻滿了無數天道陣紋的悟道台最正中央,李慕寒正一動不動地飄然盤坐。

  九把飛劍環繞身側。毀滅、時光、紅玉、冰魄、白牙、紫電等,五種在靈界被無數大修夢寐以求的法則之力,正在飛劍表面化作九道色澤不一的巨龍長虹,按照某種神妙的因果軌跡不停地交叉穿梭。

  如今,混沌劍法第二式他已經在無數次的生死血戰與頓悟中徹底融會貫通,初步掌握。但那傳聞中足以一劍強行剝離萬里乾坤時空秩序的第三式混沌劍法,在眼下的修為境界限制之下,依然如同一片隱藏在漫天迷霧深處的未知深淵,根本連看都看不清、更摸不到半點影子。

  「離州……終究還是離盧州太遠了。」李慕寒睜開眼,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

  當年他帶著底蘊從盧州主峰山門出發,跨越無數險惡、光是全速趕路去幽州,也足足耗費他們將近百餘年的漫長時光。

  而如今,時空亂流極其不講道理地用短短几個月時間就把他們放逐到了這離州最偏僻的東海岸馬頭白沙小城。

  但想要平安回去,不可能再指望那些無規律死寂的空間黑洞了。那純粹是在拿命賭博。

  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乘坐飛舟,不遠億萬里的飛回去。

  吱呀一聲,內室略顯炎熱沉悶的大木門被一條雪白柔荑大素手輕輕推開。

  殷沙麗一襲淡紫色不滅流仙裙擺如風,身形款款地從外面小心翼翼地漫步踱步走了進來。她雙手之中,端著一碗蓮子粥,遞給李慕寒。

  他一口將那一碗略顯甜膩、卻透著世間最真摯的蓮子甜粥給吞入腹中,順勢溫柔至極地將身前那柔弱的嬌軀摟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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