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乘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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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饕餮待在混沌戒里,最初那段日子並不安分。百丈長的身子在灰霧中來回遊走,像一條被關在缸里的鯨。它不習慣被束縛,哪怕這個「束縛」比外面任何地方都更寬敞、靈氣更濃、食物更足。它煩躁的時候會用尾巴抽打灰霧,灰霧被抽得翻湧,但不會散,也不會碎。李慕寒坐在戒子空間的角落裡看著它,素兒盤在他膝蓋上,也看著。一人一蛟看那頭巨獸來回折騰,整整看了三天。第四天,饕餮終於安靜了。它趴下來把頭埋進身子裡,像一座黑色的山巒。

  「你不折騰了?」

  饕餮沒有抬頭,聲音從身子底下悶悶地傳出來。「折騰不動了。」

  李慕寒從混沌戒里取出一塊上品靈石扔了過去。饕餮抬起頭張嘴接住,靈石在它嘴裡化開,靈氣順著喉嚨湧入,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閉上了。它吃了一輩子東西,從妖獸到修士,從石頭到樹木,什麼味道都嘗過,什麼口感都體味過。上品靈石的口感算不上多好,但是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給他東西。

  饕餮的本體大小就是一百餘丈,但它可以縮小。不是幻化,是真正的縮小——骨頭壓縮,肌肉凝實,鱗片重疊,從一百丈縮到五十丈,從五十丈縮到十丈,從十丈縮到一丈。一丈長的饕餮站在李慕寒面前,像一隻放大版的獵犬,渾圓的腦袋上一對豎瞳依舊冰冷威嚴,但看起來終於不那麼嚇人了。素兒從李慕寒手腕上游下來,繞著饕餮轉了兩圈,饕餮低頭看著這條銀白色的小蛟,豎瞳縮成一條線,又恢復了正常的圓形。它沒有說話,只是把頭低下去了。

  那天傍晚,李慕寒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山門口的廣場上。殷沙麗來了,娘被殷沙麗攙著來了,周元、孫虎、沈月、蘇念、厲寒都來了,李太白站在遠處觀望,張玄站在演武場上往這邊看。廣場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李慕寒把饕餮從混沌戒里放了出來。一丈長的饕餮站在廣場中央,渾圓的腦袋上豎瞳掃過四周。廣場上安靜了一瞬,周元第一個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這是……那個饕餮?」李慕寒點了點頭,眾人都沒有退。恐懼這東西很奇怪,當一頭百丈巨獸遮天蔽日地出現在你面前,你會害怕;當它縮成狗一樣大,你就不怎麼怕了,哪怕它的本質和百丈時沒有任何區別。

  李慕寒把饕餮從戒子裡放出來又收了回去,反覆了好幾次,每一次放出來都比上一次體型更大——一丈、十丈、五十丈、最後是完整的百丈真身。山門前的石柱在它尾巴的掃動下歪了幾根,廣場上的青石板碎了一片。沒有人害怕,反倒有人感嘆了一句「真大啊」。人群里又安靜了一瞬,繼而爆發出一陣亂七八糟的議論聲。饕餮把自己縮回一丈,趴在地上打盹。素兒從殷沙麗手腕上游下來,盤在饕餮的腦袋上。

  李慕寒決定帶著親友們到中州各處好好轉轉。來到中州這麼久,殷沙麗還沒有好好看過這片大陸,娘也沒有,周元、孫虎、沈月、蘇念、厲寒都沒有。以前不敢出門,蒼羽劍宗根基未穩,隨便一個宗門就能把他們滅掉。現在不一樣了。

  饕餮載著他們從蒼羽劍宗的山門出發。五丈長的體型剛好容納七個人,李慕寒和殷沙麗坐在最前面,娘坐在殷沙麗身後,周元、孫虎、蘇念坐在中間,厲寒坐在最後面。沈月沒有來,她留下來看家;饕餮從山門前的廣場上升起來,步伐平穩得不可思議,腳踩在空氣中像踩在實地上。風聲從耳邊刮過,娘一開始有些緊張,雙手緊緊攥著周元的袖子,飛了一會兒之後慢慢鬆開了,伸出枯瘦的手指去摸饕餮的鱗片。鱗片很涼,像深秋山泉的溫度。娘摸了摸,又縮回手,過一會兒又伸出去摸。

  第一站是永安城。饕餮落在城門前,守門的金丹期衛士看見那頭五丈長的黑色巨獸,手裡的長槍差點沒握住。他們認出了李慕寒,蒼羽劍宗的掌門,天古王朝駙馬的朋友,戰爭中的功臣。衛士把長槍收回去,打開了城門。饕餮從城門走進去,步伐從容,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城裡的行人紛紛避讓,有膽小的小孩直接哭了。

  第二站是東部沿海。饕餮從永安城出發,向東飛行了三千里。大海出現在視野里,藍得發黑,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泡沫。娘沒有見過海,她這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白石鎮。娘站在饕餮背上看著大海,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消息傳得比饕餮飛得還快。蒼羽劍宗收服了一頭上古魔獸,化神後期巔峰,在此界無敵。各大宗門從各自的渠道聽說了這個消息,起初都不信,上古魔獸不是路邊的大白菜,隨便就能收服?但永安城那趟行程被添油加醋地傳了出去,隨後就有探子跑到天門山附近親眼看見了那尊趴在山門口的黑色巨獸。

  於是就有了送禮。

  第一家來的是萬劍宗,中州東部的一個中型宗門,有一個化神中期的老祖坐鎮。來人是一位化神初期的長老,帶著五箱上品靈石、三瓶六階丹藥、兩塊極品煉器材料。李慕寒在大殿裡接見了他,態度不冷不熱,收了禮物,回贈了蒼羽劍宗的客卿長老令牌。萬劍宗的長老接過令牌,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來之前最怕的是禮物被拒收,送上門的臉面沒人接才是最尷尬的。現在有這枚令牌,萬劍宗與蒼羽劍宗就算是沾上關係了,日後在中州東部行走,多少能借上些勢。

  第二家來的是紫霄閣,全是由女修組成的宗門,化神中期的閣主親自登門。她送了一株萬年火靈芝,她本人的容貌看著不過三十出頭,指尖卻帶著歲月侵蝕不去的滄桑感。李慕寒接過靈芝時,她的目光在饕餮身上停了又停,從進門到告辭,自始至終沒有問它是怎麼被收服的。

  送禮的宗門越來越多,從天古王朝境內到境外,從名門正派到亦正亦邪的勢力。李慕寒來者不拒,靈石入庫,丹藥入倉,材料分類擺放。蒼羽劍宗的庫房很快就堆滿了,周元不得不帶著弟子們加班加點地擴建新庫房。娘每天都能收到新的禮物,有人送首飾,有人送衣裳,有人送靈果,還有人送了一隻會說人話的八哥。娘把八哥養在院子裡,八哥每天學娘說話,娘說「吃飯了」,八哥也說「吃飯了」;娘說「餵雞了」,八哥也說「餵雞了」。五隻老母雞被吵得咕咕叫。

  饕餮在這次聲勢浩大的巡遊中逐漸成為了蒼羽劍宗的標誌。李慕寒騎著它在天上飛的時候,偶爾會跟它說幾句話,說的大多是修煉上的感悟,饕餮不答,但它聽得見。它活了幾萬年,從沒有人跟它說過這些。以前的人看見它就跑,跑不掉的就被它吃掉,吃掉之後再也沒人跟它說話了。沉默對它來說不是選擇,是唯一的存在方式。現在有一個人願意跟它說話,不是指使它去戰鬥,不是利用它去威懾,就是純粹地跟它說說話。這種感覺很奇怪,它不習慣,但它喜歡。

  殷沙麗有時候會坐在饕餮背上縫衣裳,縫的是李慕寒的道袍。他的道袍在戰爭中被劍氣劃破了好幾件,雖然用針線縫一縫還能穿,但她就是想親手替他縫。饕餮趴在山門口的廣場上,一動不動,任由她坐在自己背上穿針引線。素兒盤在饕餮的腦袋上,金色的角在陽光下閃著光。一蛟一獸相處得很好,素兒從不懼怕饕餮,饕餮也對這條小蛟格外寬容。

  李慕寒從大殿裡走出來,站在山門口看著這一切。陽光照在匾額上,「蒼羽劍宗」四個字泛著金光。他想起杜撰那句「實力才是硬道理」,以前是嘴上知道,現在是骨子裡信了。他把饕餮召過來,百丈巨獸遮天蔽日,把整座天門山都籠罩在陰影中。他又讓饕餮縮回去,一丈長的黑色巨獸蹲在他腳邊,像一隻守門的忠犬。

  娘的八哥在院子裡叫著:「吃飯了!吃飯了!」殷沙麗從後山端著一碗粥走過來了,素兒從饕餮腦袋上彈起來纏回殷沙麗手腕上,殷沙麗把粥遞給他。粥是紅棗粥,甜的,紅棗皮煮得綻開了,甜味滲進米湯里。他把粥喝完,碗還給殷沙麗,把她摟進懷裡,站在山門口看著遠處的雲海。

  饕餮趴在他腳下,素兒纏在殷沙麗手腕上,八哥在院子裡叫了一輪又一輪。周元在擴建庫房,孫虎在訓練新弟子,蘇念在煉製丹藥,厲寒在鑄造新劍,沈月在布置陣法,李太白在山頂參悟。蒼羽劍宗,比以前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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