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帝王落子,獵場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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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福極擅察言觀色,見皇帝不僅沒怪罪蕭塵砸了東宮的場子,反而面露幾分讚賞,立刻賠著笑臉湊趣道:「陛下聖明,識人極准。這世上最會殺人的不只有刀,秦嵩那群文臣最喜歡用筆殺人。今日蕭少帥也用筆殺了一回人,這把刀,算是真開鋒了。」

  承平帝聽著高福的話,唇角弧度越發意味深長:「這詩里殺氣雖重,可字裡行間透出的,全是替大夏守邊關的忠烈大義。只要他心裡還裝得下『大義』這兩個字,這把刀,就翻不出大夏的劍鞘。」

  高福心中一凜,連忙弓下腰:「陛下帝心如淵,老奴愚鈍,萬不能及。」

  見主子談興尚可,高福話鋒一轉,小心翼翼地請示道:「陛下,蕭少帥這口氣是出了,可六殿下今日當眾執器傷人,引發鬥毆。而且……老奴聽聞,六殿下從偏殿出來後,不僅沒有惹禍的惶恐,反而主動跑去給蕭少帥敬了一杯酒,兩人甚至稱兄道弟起來。」

  「不僅如此,殿內的寒門士子受六殿下鼓舞,也都紛紛起身,隔空向蕭少帥遙遙敬酒。六殿下這般行事,是否有失天潢貴胄的體面?您看,需不需要老奴派人去傳口諭申飭一番?」

  「申飭什麼?」

  承平帝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隨意,「老六那個直腸子,從小就崇拜那些打仗的武將,滿腦子都是純粹的英雄氣。他那點少年人的血性被人一激,出手也是意料之中。」

  他說到這裡,眸底掠過一絲戲謔的光芒:「老六赤誠,可生在皇家,『赤誠』二字便是原罪。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被人當刀使。不過今日,他這份赤誠倒誤打誤撞,替朕將東宮這潭水攪得更渾了。」

  承平帝輕笑了一聲,語調越發隨意:「他站出來砸了那一壺,寒門士子的心便動了,蕭塵也會記他一分情。你看,老六跑去敬酒,寒門跟著敬酒。太子看著,秦嵩的人看著,老三老二也看著……這滿朝的牛鬼蛇神都被牽動了,這局棋,不就熱鬧起來了嗎?」

  高福不敢多言,把腰彎得更深。帝王口中的「熱鬧」,從來都不是尋常人的熱鬧,而是無數人的前程、性命,被放在棋盤上輕輕一推。

  「倒是沒想到,秦嵩那老狗派他的門生和那群文臣子弟去發難,原想著當眾羞辱蕭塵一番,好將他們丟的面子重新找回來。」承平帝毫不掩飾語氣里的嘲弄,冷笑連連,「結果呢?反倒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被一首邊關詩罵得啞口無言,跌坐在椅子上出盡了洋相!」

  想到金鑾殿上被抽得顏面掃地的丞相,再想到今日在東宮被直接開瓢的相府黨羽,承平帝心底湧起一股病態的快意。

  「蕭塵到達天啟城,這滿打滿算才短短几日?」承平帝輕輕敲擊著隱囊,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朕坐在這龍椅上這麼多年,可是有好些日子沒見秦相這般接二連三地連續吃癟了。」

  看來,蕭塵這把刀,不僅好使,還能攪渾這一池死水。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靜謐。

  承平帝沒急著說話,他半靠在明黃色的隱囊上,身上的常服領口微微敞著,透著幾分隨性。他手裡捏著那捲古籍,目光卻落在了案几旁那盞琉璃宮燈上。

  燈芯爆了一朵小小的燭花,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承平帝伸出修長的手指,拿起案上的一柄銀簽子,慢條斯理地挑了挑燈芯,語氣隨意得像是街頭老叟在閒聊:「高福啊。」

  「老奴在。」高福把腰壓得極低。

  「去,給外頭的暗衛遞個話。」承平帝盯著跳動的燭火,輕飄飄地說道,「天啟城所有與蕭塵有關聯的人……都給朕貼緊了。別只顧著看門面,看看他們私底下,都在搗鼓些什麼玩意兒。」

  「老奴遵旨。」高福恭順地應下。

  承平帝丟下銀簽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噹啷」聲。他隨手扯過一塊軟帕,慢吞吞地擦著指尖,忽然笑了笑,那笑聲極輕、極淡。

  「你剛才說,太子怕起衝突,把那頭小狼崽子單獨引去了後殿歇息……合情合理?」

  高福心頭莫名漏跳了一拍,直覺一股涼意湧上心頭,卻只能硬著頭皮低聲答道:「回陛下,底下人推斷……確是合情合理。」

  「是啊,合情合理。」承平帝嘆了口氣,像是遇到了什麼無奈的煩心事。他將軟帕隨手一拋,身子往後仰了仰,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可高福啊,你知道朕坐在這把椅子上,最見不得什麼嗎?」

  高福咽了口唾沫,冷汗「唰」地一下就出來了,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老奴……老奴愚鈍。」

  承平帝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穹頂,語氣幽幽的,仿佛在說一件極其平淡的小事。


  「朕最見不得的,是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門關上。」

  一瞬間,整個養心殿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承平帝沒有發火,也沒有拔高音調,他只是輕輕敲著大腿,似笑非笑地繼續說著:「一個滿身煞氣的邊將,一個溫文爾雅的太子。一盞茶的工夫……聽著是真短。可能他們倆在裡頭,真的連一句話都沒說過嗎?」

  承平帝停下了敲擊的手指,緩緩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就這麼輕飄飄地落在了高福身上。

  「可只要那扇門一關,朕看不見裡頭……朕這心裡頭啊,就覺得長了毛。怎麼想,怎麼不痛快。」

  高福「撲通」一聲跪倒在金磚上,整個人腦袋死死貼著地面,連半個字都擠不出來。他太清楚了,皇上這聲「不痛快」,抵得上金鑾殿上的一萬句雷霆震怒!這天下,沒人承受得起他的一句不痛快!

  「行了,朕又沒說要殺人。」承平帝似乎對高福的恐懼很是受用,他收回目光,百無聊賴地重新拿起那捲古籍,「既然朕錯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那從今往後,他們的一舉一動,朕都要知道的清清楚楚。懂了嗎?」

  「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去辦!」高福的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顯得有些尖銳。

  「還有秦嵩。那老狗絕不是肯吃啞巴虧的人。接連被蕭塵折了面子,他此刻定然在暗處憋著壞水。」承平帝輕輕敲了敲案幾,「西山冬狩將近,讓人盯緊些。」

  高福咽了口唾沫,低聲問道:「若相府那邊真有異動,陛下可要提前攔下?」

  承平帝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極淡,卻讓高福瞬間噤聲。

  片刻後,承平帝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攔什麼攔?獵場本就是見血的地方。」

  「秦嵩有本事設局,蕭塵有本事破局,就讓他們兩個自己去爭吧。咱們吶,只管安安穩穩地坐在高處看戲就好。」

  說到這裡,承平帝眼底掠過一抹深不可測的精芒,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語調幽幽:「只不過,真到了最後關頭,朕也不會由著他們痛痛快快地爭出個你死我活。秦嵩是鎮著這滿朝文官的秤砣,蕭塵是壓著那群武勛的快刀,他們倆,留著對朕都有大用。」

  「這朝堂,一家獨大便是死局。朕要的,從來都不是誰生誰死,而是恰到好處的制衡。」

  高福深深叩首,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陛下聖明,老奴明白了。」

  承平帝安安穩穩地靠在龍榻上,重新翻開那捲古籍。可他的心思顯然已經不在書上。

  秦嵩、太子、二皇子、六皇子、蕭塵、柳震天……一枚枚棋子在他腦海中緩緩歸位。京城這潭死水,終於被蕭塵這條過江龍攪出了浪。

  前面的東宮雅集,不過是開場小戲。西山冬狩,那片被白雪覆蓋的獵場,才是真正衡量這杆「秤」該怎麼偏斜的修羅場。

  高福見狀,深知帝王已在心中落子。他不敢再多言半字,弓著身子,連呼吸都放到最輕,一步步倒退著向外走去。直到退至殿門檻前,他才極輕地轉過身,將厚重的防風氈帳和雕花殿門無聲地闔上。

  殿內重歸死寂,只剩紅泥小爐上的沸水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與承平帝指尖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殿外,凜冽的寒風卷著雪片,如同無數把細碎的刀子,掃過太和殿的明黃琉璃瓦,掠過東宮暗流涌動的梅園,也吹向城中那座看似平靜的兵部尚書府。

  距離西山冬狩,已不足半月。

  各方勢力的殺機在這皇城的風雪掩蓋下,正悄無聲息地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而高高在上的帝王,正冷眼看著網中的獵物們,等待著那場鮮血淋漓的「平衡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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