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殿前博弈,孤臣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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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平帝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像一根冰錐,扎進太和殿死寂的空氣里。

  滿殿文武,呼吸驟停。

  前一刻還劍拔弩張的朝堂,瞬間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知道,分食「功過」的開胃菜結束了,決定北境未來十年格局的正餐,現在才端上來。

  雁門關郡守,正二品,北境文官之首,掌一地民政、賦稅、軍需調配。

  這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死寂中,丞相秦嵩那蒼老的身影動了。他從文官隊列中緩緩走出,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飯後尋常的散步。

  「陛下。」秦嵩躬身,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雁門關乃國之北門,郡守一職,干係重大。臣以為,當擇一沉穩練達、清正廉潔之士,方能上不負聖恩,下可安撫北境軍民。」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承平帝靠在龍椅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丞相心中,可有人選?」

  「臣舉薦三人。」秦嵩直起身,依次念出三個名字,「翰林院侍讀學士張啟年、國子監司業李茂、大理寺少卿王維。此三人皆是苦讀出身,品性端方,為官清廉,或可勝任。」

  話音一落,武將隊列中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冷哼。

  柳震天身後的定遠侯趙元朗差點又跳出來,被柳震天一記眼刀死死釘在原地。

  柳震天心裡冷笑。

  好個秦嵩!

  這張啟年是出了名的書呆子,除了引經據典,連自家帳本都算不明白;李茂倒是機靈,可聽說去年剛在京郊置辦了一座三進的大宅子,錢哪來的,誰都清楚;至於那王維,更是秦嵩一手提拔起來的門生,言聽計從。

  這三個人,哪個是「清正廉潔」?哪個又能「沉穩練達」?

  送去北境,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當蛀蟲,順便給蕭家添堵罷了。

  「陛下!」柳震天大步出列,聲如洪鐘,「北境不比京城!那裡風沙漫天,胡馬叩關!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去,別說安撫軍民,怕是連馬都騎不穩當!臣以為,當擇一熟悉軍務、有膽有識的將門子弟前往!」

  「臣附議!」英國公徐驍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跟了出來。

  「臣舉薦三人!」柳震天不等皇帝發問,直接報出名號,「定遠侯之子趙麟、平西將軍之侄馬超、威武將軍之孫陳猛!此三人皆在軍中歷練多年,弓馬嫻熟,深諳兵事,派往北境,必能與鎮北軍協同作戰,共御外敵!」

  「荒唐!」御史大夫王純立刻跳了出來,尖著嗓子喊道,「柳大人是想讓整個北境都姓『武』嗎?!軍政本該分離,此乃祖制!若讓將門子弟再掌民政,與那擁兵自重的藩鎮何異?!」

  「你放屁!」趙元朗終於忍不住了,指著王純的鼻子破口大罵,「我兒子為國戍邊,就是藩鎮?你兒子躲在京城喝花酒,就是忠臣?」

  「你……你殿前辱我!」

  「辱你又如何?!」

  「夠了!」

  兩邊再次吵作一團,唾沫星子橫飛,太和殿瞬間變成了菜市場。

  秦嵩依舊微闔著雙目,猶如老僧入定。柳震天則冷著臉,看似在與文官爭執,眼角餘光卻始終瞟著龍椅上那位。

  承平帝端著茶盞,饒有興致地看著底下這齣鬧劇。他的指節在杯壁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仿佛在給這場爭吵打著節拍。

  就在雙方吵得面紅耳赤、即將上演全武行之際,一個誰也沒想到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陛下,臣,亦有一人舉薦。」

  滿殿驟靜。

  所有人循聲望去。

  只見新任吏部尚書周庭安,不知何時已站到了殿中。

  這位剛剛從大理寺少卿火線提拔上來的新貴,神色平靜,姿態恭謹,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屬於法司官員的刻板與方正。

  秦嵩的眼皮掀開了一條縫,目光落在了周庭安身上。

  柳震天的心臟則猛地跳了一下——來了!

  承平帝終於放下了茶盞,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哦?周愛卿也有人選?」

  「回陛下。」周庭安躬身道,「臣舉薦的,非將門之後,亦非相府門生。此人乃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白。」


  「杜白?」

  這個名字一出,滿殿譁然。

  大部分官員臉上都露出了茫然之色,顯然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秦嵩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杜白,他有印象。工部那塊茅坑裡又臭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因為頂撞上司,在郎中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年。

  這周庭安,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陛下。」周庭安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杜白此人,在工部十年,主管黃河故道圖的修訂。為查一處水文,他能親自在河灘上住三個月;為核一筆款項,他能將十年前的舊帳翻出來一筆筆對。其人剛正不阿,不懂變通,十年考功,吏部年年評其『勤勉』,卻因不善鑽營,始終未得升遷。」

  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龍椅。

  「但臣以為,北境此刻需要的,恰恰就是這樣一位不懂變通、只認死理的『臭石頭』!他去了,不會拉幫結派,不會貪墨錢糧,只會一門心思地丈量土地,清點戶籍,將北境的政務,當成黃河的河堤一樣,一寸一寸地修補起來!」

  這番話說完,殿內一片死寂。

  秦嵩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瞬間明白了。讓杜白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去北境,對自己沒壞處。這人跟自己不是一路,但跟武將更不是一路!他那副茅坑脾氣,到了雁門關,不把蕭塵那小子得罪死才怪!

  一條好狗,雖然不聽自己的,但能咬人就行!

  「陛下,臣以為不妥!」柳震天果然「急了」,他大聲反駁,「杜白一介書生,從未涉足軍旅,如何能擔此重任?!」

  「柳大人此言差矣。」周庭安不卑不亢地回道,「郡守之職,在安民,非在殺敵。殺敵,有鎮北軍。安民,正需杜大人這等實幹之臣。」

  「你……」柳震天被噎得「吹鬍子瞪眼」,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承平帝看著殿下這番光景,嘴角的笑意一閃而逝。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文官不要,武將不喜。

  一個徹頭徹尾的孤臣。

  「好了。」承平帝擺了擺手,做出最終裁決的姿態,「杜白……朕記得此人。前幾日還看過他上的治河摺子,寫得確實不錯。」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秦嵩和柳震天臉上分別停了一瞬。

  「既然文武兩派相爭不下,那便用一個誰的人都不是的人。」

  「傳朕旨意。」

  皇帝的聲音陡然變得威嚴。

  「擢工部郎中杜白為雁門關郡守,官晉正二品。三日後,即刻啟程,不得有誤!」

  「陛下聖明!」周庭安第一個跪下。

  秦嵩眯了眯眼,隨即也躬身道:「陛下聖明。」

  柳震天攥了攥拳,滿臉「不甘」地哼了一聲,最終還是和其他武將一同抱拳領命。

  一場驚心動魄的朝堂博弈,就此塵埃落定。

  承平帝靠回龍椅,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仿佛真的為了平衡朝局而煞費苦心。他揮了揮手,正要宣布退朝,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開口。

  「對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太監高福身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吩咐一件小事。

  「北境陣亡將士的五十萬兩撫恤銀,也該送去了。」

  「高福。」

  高福的身子猛地一顫,連忙上前一步,跪伏在地:「奴才在。」

  承平帝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你親自去一趟。替朕,將這筆銀子,送到蕭塵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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