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風雪路難行,野豬林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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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府,密室。

  炭盆里的火燒得極旺,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暗室中格外刺耳。

  秦嵩端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拇指反覆摩挲著杯沿。

  他沒有摔杯子。

  經歷了太和殿那一場,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摔任何東西了。但恰恰是這種不摔不砸、只是死死攥著杯子的沉默,比任何暴怒都更令跪在下方的方謀膽寒。

  「好一個靖王。」

  秦嵩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裡一點一點滲出來的。

  「好一個李承安。好一塊免死金牌。」

  他將茶盞擱在桌上,動作極輕,瓷器與木面接觸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嗒」。方謀的後背卻猛地繃緊了——他跟了秦嵩十幾年,深知相爺越是安靜,那股子陰毒的勁兒就越是駭人。

  陳玄死了。死得轟轟烈烈,血濺盤龍柱,碗碎太和殿,臨死還拉了滿朝文武陪他演了一出千古絕唱。

  可他沒能把那一家老小一起帶走。

  靖王那塊免死金牌扔出來的時候,秦嵩幾乎咬碎了後槽牙。

  那幾口人,就是一根扎在他心頭的毒刺。

  「相爺。」方謀跪在下方,連大氣都不敢喘,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宮裡剛遞出消息。」

  秦嵩陰鷙的目光緩緩掃過去。

  方謀頭埋得更低:「高公公身邊的小太監來知會了一聲——說陛下今夜批摺子批到三更,偶然問了一句:'陳家的人,走了沒有?'高公公答說已出北門。陛下就沒再問了,放下硃筆,說了句'夜深了,風雪大,路不好走',便歇下了。」

  密室里安靜了足足十息。

  「路不好走……」

  秦嵩將這四個字在嘴裡反覆咀嚼。每咀嚼一遍,那張滿是老年斑的臉上,就多出一分陰冷的笑意。

  「皇上說得對。」他終於笑出了聲。那笑聲極輕,像是冬天裡蛇從草叢中爬過時發出的簌簌聲,「這大雪封路的天氣,孤兒寡母趕夜路,出了什麼意外,誰也說不準。」

  他理了理衣袖,語氣已經完全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冷靜與篤定:「方謀,陳家那幾個人,到哪了?」

  「回相爺,剛出北門不過十餘里。今夜風雪交加,官道積雪沒膝,他們老弱婦孺全靠步行,腳程慢得很。照這個速度,天黑之前必定走不出京畿地界,多半要在野豬林那片荒地里尋處遮風的地方過夜。」方謀答道。

  秦嵩滿意地點了點頭:「派誰去辦?」

  方謀猶豫了一瞬。

  「相爺,自黑風口一戰後,府里那六百死士的路子全斷了。如今能在京畿地面上即刻調動的暗棋……所剩無幾。」

  秦嵩冷哼一聲:「不需要什麼暗棋。陳家現在是什麼身份?庶民。一群被逐出京城、被褫奪了一切功名的庶民。死在風雪裡,誰會多看一眼?」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北門外六十里,清風嶺上那個叫'鐵鷂子'的,以前替咱們處理過幾樁不乾淨的買賣。他手底下三四十號亡命之徒,殺個把落單的行人,正是他們的拿手活計。讓他們偽裝成劫道的流寇動手。一群庶民在荒郊野外被劫殺——這年頭,這種事還少嗎?連刑部都懶得立案。」

  方謀眼底一寒,迅速接話:「屬下明白。事成之後?」

  「賞錢翻倍。」秦嵩一掌輕輕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但有一條——必須乾淨利落。不留一個活口。」

  他的目光落在炭盆跳動的火光上,瞳孔深處映著幽紅的光點。

  「連那六歲的丫頭……也不行。」

  最後這句話說得極輕、極慢,像是連他自己都覺得有幾分薄涼。但話一出口,他的眼神便再無一絲動搖。

  「是!」方謀躬身領命,如一道影子般悄然退出密室。

  ……

  城外北上官道。

  鉛灰色的天幕低壓得幾乎要貼到地面,狂風裹挾著鵝毛大雪,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官道上,四道深一腳、淺一腳的身影,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艱難挪動。

  陳知行攙扶著劇烈喘息的母親何如英,刺骨的寒風颳在臉上如同刀割。他戴著的那頂薄布巾帽早已被風吹歪,露出被凍得通紅的耳朵。他沒有去扶帽子,兩隻手死死架著母親的胳膊,眼睛只盯著前方看不清盡頭的官道。


  妻子林婉兒將六歲的女兒陳念死死摟在懷裡,用自己並不厚實的棉襖裹住孩子大半個身子,一邊走一邊不停地搓著女兒冰涼的小手。風每一次灌進她的領口,她就本能地弓起身子,把孩子往懷裡再塞緊一些。

  「娘……我們……要去哪兒啊?」陳念的小臉凍得發紫,牙齒打著顫,聲音悶在母親胸口,帶著哭腔。

  林婉兒強忍著湧上眼眶的酸楚,將臉頰貼在女兒冰冷的發頂上,輕聲說:「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好多好多的草原,還有大馬。念念不是最喜歡看馬嗎?」

  「那……那爺爺呢?爺爺怎麼不跟我們一起走?」

  林婉兒的步子頓了一下。她咬著嘴唇,將女兒的頭更緊地按在懷裡,不讓她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爺爺……爺爺太累了。他去了天上的星星里,會一直看著念念的。」

  「那爺爺會不會冷啊?」

  「不會的。星星上面……很暖和。」

  林婉兒說完這句話,終於沒能忍住,兩行淚順著凍得皸裂的臉頰滑了下來,被風一吹,瞬間凝成了冰碴子。

  何如英走在前面,始終沒有回頭。

  這位跟了陳玄三十年的當家主母,從接到消息、到被禁軍查抄、到被趕出京城,從頭到尾沒掉過一滴眼淚。老太太把所有的苦全咽在了肚子裡,渾濁的老眼只盯著前路,腳步雖然蹣跚,卻硬是沒有停下過。

  只是偶爾,她會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銅戒指。

  他們並未察覺,在他們身後十餘里的地方,三十多騎快馬正踏著深雪,循著他們的腳印,一路疾追而來。

  打頭的漢子裹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左眼蒙著一塊黑布,露出的右眼裡滿是精明與兇狠。他叫鐵鷂子,是清風嶺上幾十號亡命之徒的頭目。半個時辰前,一個他不敢得罪的人遞來了消息和一錠五十兩的定金,讓他辦一樁「小活」。

  殺幾個被朝廷趕出京城的庶民,在他看來,比殺一頭野豬還簡單。

  「前面就是野豬林!」鐵鷂子勒住韁繩,在風雪中低聲吩咐,「天一黑,他們必定要找地方避風。弟兄們都聽好了——上面的人發了話,一個不留。幹完這票,賞銀夠你們在京城醉仙樓吃上一個月。」

  身後的悍匪們發出一陣壓低了嗓門的笑聲,紛紛從袖中、腰間摸出各式刀具,冷光在雪夜中一閃一閃。

  他們自以為是這片雪夜裡最兇殘的獵手。

  卻不知道,在他們後方五里處,另有二十騎人馬,如鬼魅般悄然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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