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三十七兩,儘是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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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城,安平巷。

  這是京城最偏僻的一條巷子。兩側的院牆剝落了大片灰泥,露出底下參差不齊的青磚。巷口連盞像樣的燈籠都沒掛,入夜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大夏正二品大理寺卿陳玄的府邸,就窩在這條巷子的最深處。

  府門上的漆皮裂了幾道口子,門環上鏽跡斑斑。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陳府」兩個字還是陳玄親筆寫的,筆鋒遒勁,墨色已經褪成了灰白。

  此刻,巷口被五十名全副武裝的禁軍封得鐵桶一般。

  火把的光映在院牆上,將斑駁的牆皮照得忽明忽暗。

  禁軍校尉趙勇站在陳府門前,手裡攥著一道蓋了玉璽的聖旨,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在承天門值過夜。

  登聞鼓響的時候,他就站在廣場邊上。三十殺威棒,一棒一棒,他全看見了。那個瘦得像根柴火棍的老頭,硬是從血泊里爬起來,拖著一道血路走進了皇宮。

  後來的事,他也聽說了。

  但宮裡催得急。傳旨的小太監原話是這麼說的——」陛下龍顏大怒,說日出之前,不想在京城裡再看到陳家任何一個人。」

  趙勇咬了咬牙,抬手敲門。

  門從裡面打開了。

  開門的是陳玄的獨子,陳知行。三十歲上下,青衫布履,面容清瘦,和陳玄有七分相像。

  他站在門檻裡面,目光越過趙勇,掃了一眼身後烏壓壓的禁軍,神色平靜得不像是即將被抄家的人。

  」聖旨來了?」陳知行問。

  語氣像是在說」今天的菜送到了」。

  趙勇愣了一下,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聖旨。

  」陳……陳公子,末將奉旨抄家。陛下有令,天亮之前,府上……必須出城。」

  陳知行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門口。

  」請。」

  趙勇邁過門檻的一瞬間,就停住了腳步。

  院子不大。

  一棵老槐樹占了大半個院子,樹幹上繫著一根晾衣繩,繩上還掛著兩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牆角堆著幾捆劈好的柴火,旁邊放著一口缺了角的水缸。

  正堂的門開著,裡面的陳設一覽無餘——一張掉了漆的八仙桌,四把不配套的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中堂字畫。

  趙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抄過的那些官員府邸。

  四品的京官,家裡擺件都是成套的官窯瓷器。

  三品的侍郎,後院起碼三進三出,花園假山一應俱全。

  眼前這個……正二品的大理寺卿。

  趙勇轉過頭,看向身後跟進來的禁軍們。那些兵卒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進去搜。」趙勇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輕著點。別砸東西。」

  他頓了頓。

  」以臣禮待之。」

  五十名禁軍散入各房。

  趙勇站在院子裡,手背在身後,一言不發地看著老槐樹。樹皮皸裂,枝椏光禿。

  正堂里,陳玄的髮妻何如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把最舊的椅子上。

  她穿著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布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

  沒有哭。沒有鬧。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和老人斑清晰可見。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銅戒指,那是三十年前陳玄娶她時唯一拿得出手的聘禮。

  兒媳林婉兒站在她身後,雙手緊緊摟著六歲的小孫女陳念。小丫頭把臉埋在母親懷裡,不哭不鬧,只是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襟。

  陳知行站在正堂門口,背對著家人,面朝院子。

  他的手插在袖子裡。袖子裡有一封信。

  今天傍晚,王沖派人送來的。

  信他沒拆。

  但他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搜查進行了小半個時辰。

  禁軍們翻遍了陳府每一個角落。臥房的柜子、書房的抽屜、灶房的米缸、後院的地窖——能翻的地方全翻了。

  最終,一名禁軍小校捧著一個木匣子,走到趙勇面前。


  」校尉大人,全府上下……就搜出這些。」

  趙勇打開木匣。

  裡面躺著幾錠碎銀子,大大小小,成色不一。有幾塊甚至是被剪碎的銀角子,邊緣毛糙,一看就是平時省吃儉用一點點攢下來的。

  趙勇數了數。

  三十七兩。

  整個大夏正二品大理寺卿的全部家當。

  三十七兩。

  院子裡,五十名禁軍鴉雀無聲。

  有幾個年輕兵卒低下了頭。

  趙勇盯著那個木匣看了很久。他把匣子合上,轉身走進正堂,在何如英面前站定。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

  」陳夫人。」趙勇的聲音啞得厲害,」這些……末將必須遵旨充公。」

  何如英微微點頭。

  」應該的。」

  三個字,平靜如水。

  「陳夫人。」趙勇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末將奉旨,押送各位出城。陛下有令,天亮之前,府上……必須離開京城。」

  何如英微微點頭,在兒媳的攙扶下站起身。

  陳知行扛起一個早已備好的簡單包袱,牽起母親的手。

  趙勇一揮手,兩列禁軍自動分開,將陳家四口圍在中間,形成一個押送的陣型。「陳公子,請吧。」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長街。夜深人靜,只有甲冑碰撞的清脆聲響,和那無處不在的、仿佛要將人骨頭都凍透的寒風聲,是這死寂長夜裡唯一的聲音。

  北城門下,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趙勇出示腰牌與聖旨,守門官不敢怠慢,在一陣沉重的機括聲中,緩緩拉開了城門的一道縫隙。門外,是能吞噬一切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就在陳家四口即將邁出城門的那一刻,趙勇突然低吼一聲:「等等!」

  他轉過身,面對身後五十名兄弟,火光下,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兜里有多少,全掏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五十名禁軍先是一愣,隨即,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放到了趙勇的手裡。。

  「嘩啦」一聲,仿佛一個信號。

  第二個、第三個……

  銅板、碎銀、攢了半個月的餉銀……叮叮噹噹,一份份被掏出來,匯集到趙勇手中。他將這些帶著五十名兵卒體溫的銀錢攏在一起,走到何如英面前,雙手奉上。

  「陳夫人,天寒,路長。這些,是兄弟們的一點心意。拿著,路上用。」

  何如英看著趙勇掌心那堆混雜著銅板和碎銀的錢,又抬頭看了看他身後那一張張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真摯的、年輕或滄桑的臉。

  她渾濁的老眼,終於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沒有推辭。她知道,這不是施捨,這是一份用良心和風險換來的敬意。她更知道,懷裡的孫女需要吃飯,前路漫漫,骨氣不能當飯吃。

  她伸出乾瘦的手,將那堆銀錢鄭重地接了過來,緊緊攥在手心。

  「這份情,我們陳家,記下了。」

  說完,她拉著兒媳與孫女,對著趙勇和五十名禁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知行也隨之躬身。

  風雪將至,前路茫茫。這份來自底層兵卒的善意,比任何金銀都更貴重。

  何如英直起身,不再回頭,牽著孫女,扶著兒媳,毅然決然地走進了那道門縫。

  趙勇站在城門下,寒風將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就這麼看著,看著那四個單薄的身影匯入無邊的夜色,直至再也看不見。

  許久,他猛地轉過身,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收斂乾淨,只剩下屬于禁軍校尉的冷硬。

  「收隊!」他低吼一聲。

  「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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