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自投羅網 豹子頭刺配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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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沖回到東京城時,天色已然大亮。

  他站在太尉府門前,望著那兩扇朱漆大門,心中百感交集。門前石獅依舊張牙舞爪,門楣上「太尉府」三個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他曾無數次從這裡出入,或當值,或議事,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以階下囚的身份踏進這道門檻。

  「林教頭?」門口當值的軍士認出了他,滿臉詫異,「您……您怎麼回來了?昨夜那事……」

  林沖苦笑一聲,抱拳道:「煩請通報太尉,林沖前來請罪。」

  軍士不敢怠慢,急忙入內通報。陸謙急忙阻住,道:「不忙通報,且讓小弟與殿帥分說!」那軍士認得陸謙,知道他是太尉身前紅人,當下只略一遲疑,便道:「虞侯且去,衙內如今也正在府上!」陸謙點點頭,轉身對林沖抱拳道:「林……兄,小弟先去,若情形不妙,或可替兄周旋一二。」見林沖並不做聲,便自顧進去了。

  不多時,陸謙從裡面走出來,臉色青白相間,目光閃爍。他昨夜被史進、魯智深二人嚇破了膽,自以為必死,卻不料林沖竟然以德報怨,將他從柴房中放出。此時心中又驚又疑,卻也不敢多言,只低聲道:「兄長,太尉在廳上等你。」

  林沖看了他一眼,卻什麼也沒說,大步走進府門。

  大堂之上,高俅端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放著一杯熱茶,熱氣裊裊。他五十餘歲年紀,面白無須,相貌端的不凡,只是一雙三角吊梢眼壞了容貌,眼神陰鷙。見林衝進來,他並未起身,只冷冷地抬了抬眼皮。

  林沖跪倒在地,叩首道:「林沖罪該萬死,特來向太尉請罪。」

  高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道:「林教頭,你何罪之有啊?」

  林沖道:「林沖識人不明,結交匪類,致使衙內受傷,驚擾太尉,罪該萬死。」

  高俅放下茶杯,淡淡道:「你倒是個明白人。本帥一向愛惜你的人才,你在禁軍多年,兢兢業業,平日也算勤勉,本帥都看在眼裡。昨夜之事,本帥也知道,多是那幾個外鄉蠻子鬧事,與你關係不大。」

  林沖聞言,心中感動莫名,連連叩首道:「太尉明鑑。」

  高俅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兩步,道:「按理說,你主動回來請罪,本帥也不該為難你,小懲大誡也就罷了。那幾個外鄉人走了便走了,本帥可以既往不咎。你仍是你的禁軍教頭,此事到此為止。」

  林沖大喜,正要叩謝,忽聽後堂傳來一陣哭鬧之聲。一個尖細的聲音嚷道:「不行!不能饒了他!他找人打了兒子,這口氣我咽不下!爹,你要替兒子做主啊!」

  高衙內從後堂沖了出來,半邊臉故意用豬血塗了,紅一道白一道,兩個門牙豁了,說話漏風。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到高俅跟前,哭道:「爹,你看看兒子被打成什麼樣了!那幾個外地賊匪跑了,林沖還在!他若不交出那小娘子,兒子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高俅皺眉道:「休要胡鬧!此事已經了結,你還想如何?」

  高衙內跪在地上,抱住高俅的腿,哭道:「爹,兒子什麼都不要,就要那林家小娘子!你若不讓林沖把他娘子送來,兒子就去死!」說著便要往柱子上撞。

  陸謙連忙攔住,低聲勸解。高俅被鬧得心煩意亂,看著林沖,目光漸漸陰沉下來。

  林沖見狀,心中暗叫不妙,連忙道:「太尉,拙荊體弱多病,已回娘家將養。衙內若是不棄,林沖願傾家蕩產,賠償衙內醫藥之資……」

  「誰要你的臭錢!」高衙內跳起來,指著林沖罵道,「老子要的是你婆娘!你若識相,乖乖把她送來,此事便罷。若是不識相,老子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林沖臉色鐵青,咬牙道:「衙內,拙荊是良家婦女,豈能……」

  「良家又如何?」高衙內冷笑道,「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分!你一個槍棒教頭,不過是我爹手下的一條狗,也敢跟老子討價還價?」

  林沖渾身發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他想發怒,卻知道這一怒便是萬劫不復;他想拒絕,卻知道拒絕之後便再無退路。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一言不發。

  見林沖不識趣,高俅臉色越發難看,道:「林沖,本帥給你一條路走。你把那幾個外鄉匪人的下落說出來,不勞你動手,本帥派人去拿,也算你將功折罪。至於你娘子的事,日後再說。」

  林沖搖頭道:「太尉,那幾個外鄉人,林沖確實不知他們去了何處。昨夜一別,再無音訊。」

  高衙內冷笑道:「不知?他們替你將我打傷,又將你辛辛苦苦從陸家劫出來,你竟然推說不知?」


  林沖叩首道:「林沖與他們只是萍水相逢,並無深交。昨夜之事,是林沖管教不嚴,連累了衙內。林沖願受責罰,只是那幾個外鄉人的下落,林沖實不知情。」

  高俅勃然大怒,一拍桌案,喝道:「好個不知!昨夜足足傷了我四五十精悍軍士,我這損失何人來補?左右!把這林沖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看他招不招!」

  兩旁如狼似虎的軍士一擁而上,將林沖拖到階下,按在地上,掄起水火棍便打。林沖咬牙忍著,一聲不吭。打到二十餘下,後背已是血肉模糊,皮開肉綻。打到四十餘下,林沖眼前發黑,幾乎昏死過去,卻仍死死咬著牙,不肯吐露半個字。

  高衙內在一旁看得解氣,叫道:「打!給我狠狠地打!看他還嘴硬!」

  高俅卻抬手制止了軍士,冷冷地看著奄奄一息的林沖,道:「林沖,本帥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招是不招?」

  林沖抬起頭,滿臉血污,聲音微弱卻堅定:「林沖……實不知。」

  高俅冷哼一聲,道:「既然你不肯招,本帥也不勉強。只是你那幾個同黨在東京當街殺人,官軍死傷數十,此乃死罪。你身為同謀,罪不可赦。本帥將你交送開封府,依律定罪便罷!」

  當下,高俅命人將林沖押往開封府,又寫了一封文書,列舉林沖「勾結匪類、毆傷衙內、劫奪要犯、殺傷官軍」等罪狀,要求開封府從重治罪。

  開封府尹姓滕,名文瑞,是個老實本分、謹小慎微的官員。他接了高俅的文書,看了林沖的傷勢,心中已明白了幾分。但他只是個府尹,如何敢得罪太尉?正要按文書判罪,卻被當案孔目孫定攔住了。

  孫定為人耿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喚做孫佛兒。他在開封府做了多年孔目,最是熟悉刑律。他對滕府尹道:「府尹大人,此案頗有蹊蹺。那林沖雖是禁軍教頭,卻並無前科。那幾個外鄉人行兇,與林沖何干?高太尉的文書上說是『結連匪類』,卻拿不出任何證據。況且,林沖是主動回來自首的,依律當減等發落。若重判了,只怕朝野議論。」

  滕府尹猶豫道:「可那高太尉的意思……」

  孫定道:「大人,高太尉雖是權貴,卻也不能一手遮天。下官也嘗聽聞,那林沖的娘子被高世德調戲,那幾個外鄉人路見不平,才與衙內起了衝突,與林沖何罪之有?至於劫奪要犯——大人,那陸謙私自囚禁林沖,本就是同僚相殘。林沖被人救出,乃是正理,何來『劫奪』一說?」

  滕府尹沉吟半晌,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孫定道:「依律,林沖最多判個『疏於防範、連累上官』,脊杖四十,刺配遠州。那幾個外鄉人殺傷官軍,與林沖無干,可另案處理。」

  滕府尹嘆了口氣,道:「也罷。就這麼辦吧。」

  最終,開封府判林沖脊杖四十,刺配滄州牢城。當堂時,林沖被打得皮開肉綻,卻仍咬牙挺住。刑罷,便將林沖投入大牢,待來日押解上路,就此草草結案。滕府尹鬆了一口氣,隨即將結案文書抄錄一份,發往太尉府備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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