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愚忠未改 豹子頭重入樊籠
王瑾連滾帶爬地逃了，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官兵們遠遠見主將已脫險，也不敢再追，虛張聲勢地吆喝了幾聲，便簇擁著王瑾退回城中。
魯智深拄著禪杖，望著東京城的方向，哈哈大笑：「痛快！今日這一仗，洒家打得渾身舒坦！那周昂著實有幾分本事，若不是大郎擒了那王瑾，洒家還要與他斗上三百合！」
史進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道：「魯大哥，此地不宜久留。高俅吃了這個虧，必然不肯善罷甘休。咱們快走！」
四人趁著夜色，急行數里，來到城外一處茂密竹林，穿過小道，赫然出現一間破敗的莊院。楊春和韓伯龍早已帶著林沖一家在此等候。
林沖見史進等人渾身浴血，大驚道：「大郎，你們……這是跟官兵交手了？可曾傷著？」
史進笑道：「不妨事，殺了幾個賊配軍脫身。教頭，嫂夫人和令岳可安頓好了？」
林沖道：「都已安頓歇下了。只是拙荊體弱，岳丈年高，不便遠行。待天明後喚來馬車再作打算。大郎，你們為我林沖惹下這等大禍，林某……」
史進擺手道：「你我一見如故，乃是嫡親的兄弟，旁的也不必多言！」
林沖眼眶一熱，抱拳道：「大郎大恩，林沖銘感五內。只是……咱們接下來去哪裡？」
史進笑道：「我在永興有一處基業，雖比不得東京繁華，卻也安穩。教頭若不嫌棄，便隨我一同前往。待風聲過了，再作計較。」
林沖沉吟片刻，回頭看了看妻子和岳父的方向，終於點頭道：「也罷。林某如今能有個安身之處，已是奢求！」
史進笑道：「教頭言重了。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客氣話。」
魯智深在一旁道：「大郎，你們先去。洒家還要回菜園收拾些東西，順便跟師父們交代一聲。過些時日，洒家便來尋你們喝酒。」
史進點頭道：「大哥只管去。日後到了華陰，只消打聽史家莊，便有人引你來見。」
魯智深呵呵一笑，提起禪杖，招呼張三等人，大步流星地去了。
一夜無書。
第二日清晨，史進還在朦朧中，猛聽一聲驚叫，急忙翻身躍起，一把抓起床頭的龍淵劍，一個箭步奔出門外，叫道：「怎麼了？」
只見林娘子站在廂房門口，臉色煞白，手中捏著一張紙條，渾身發抖。錦兒在一旁攙扶著她，也是一臉驚慌。張教頭拄著拐杖從屋裡出來，急問道：「出了何事？」
林娘子顫聲道：「官人……官人他不見了！只留下這個！」
史進接過紙條，就著晨光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字，正是林沖筆跡：
「大郎、娘子、岳父大人在上：林沖思之再三，此番若逃亡千里，便坐實了『勾結外匪、毆傷衙內、劫奪人犯』之罪。高太尉必不肯善罷甘休，屆時朝廷海捕文書一下，天下雖大，再無林沖容身之地。諸兄弟仗義相救，林沖銘感五內，但林沖一人做事一人當，豈能連累好漢？
林沖已回東京，自赴太尉府請罪。高俅若要殺要剮，林沖一力承擔，絕不牽累旁人。只求大郎念在兄弟一場，將拙荊與岳父平安送至華陰，林沖九泉之下亦感大恩。
林沖頓首再拜。」
史進讀完，雙手顫抖，仰天長嘆：「林沖啊林沖，你這般愚忠，何時才是個頭！」
楊春和韓伯龍聞聲趕來，看了書信，也是面面相覷。韓伯龍跺腳道：「這林教頭，好端端的自由之身不要，偏要去自投羅網！那高俅父子能饒了他？」楊春嘆道：「他自去無妨，卻把陸謙那小賊也一併帶走了。也不知那賊聽到多少，若是順藤摸瓜尋到華陰，豈非把咱們一鍋端了？」
張教頭氣得渾身發抖，以杖頓地道：「這個糊塗蟲！他以為回去請罪便能了事？那高俅正愁找不到由頭害他，他倒好，自己送上門去！」
林娘子已是淚流滿面，泣聲道：「官人性情愚直，一生只知忠君報國。他常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如今遭了這等冤屈，他寧可堂堂正正去死，也不願背著罪名苟活。這……這可如何是好？」
史進沉默良久，將紙條揉成一團，順手塞進夾袋裡，沉聲道：「嫂夫人莫急。林教頭既然去了，咱們便不能不管。他一人回去，只有死路一條。我須得再去東京走一遭。」
楊春驚道：「哥哥，咱們好不容易才殺出來，你又要回去？那不是自投羅網？」
史進搖頭道：「林教頭是條好漢，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況且——」他頓了頓，目光深邃，「這一去，未必是壞事。高俅若要害林教頭，必會尋個由頭將他發配。只要不立刻砍頭，便還有救。」
他當下作出安排：「楊二哥，韓兄弟，你們護送張教頭、嫂夫人和錦兒回莊，交給朱武大哥安頓。一路上小心在意，莫要走漏了風聲。」
楊春知道史進主意已定，勸也無用，只得抱拳道：「哥哥放心，小弟定將嫂夫人平安送到！」
韓伯龍道：「莊主，小人跟你去東京！你一個人，連個幫手都沒有……」
史進擺手道：「人多反而誤事。我一個人來去自如，方便行事。韓兄弟，你一路謹慎，莫要與人衝突，護送家眷回莊要緊。」
林娘子哭道：「叔叔，你已救了我們一次，如何還能再讓你犯險？若你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們如何心安？」
史進笑道：「嫂夫人不必擔心。我與林教頭雖非骨肉，卻勝似兄弟。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們且去華陰安頓，少則三月，多則半年，便送林教頭來與你們團聚。」
張教頭老淚縱橫，顫巍巍地握住史進的手，道：「史老弟，老夫活了六十歲，何曾見過你這般重情重義之人！林沖能有你這樣的兄弟，是他的福分，實則是高攀了。你……你千萬保重！」
史進點頭道：「張教頭放心。你們快走吧，遲則生變。」
楊春、韓伯龍當即收拾行裝，牽來馬車，扶張教頭和林娘子、錦兒上車。林娘子掀開車簾，淚眼婆娑地望著史進，欲言又止。史進抱拳道：「嫂夫人保重，咱們華陰再見！」
馬車緩緩啟動，沿著小道向西而去。史進站在莊院門口，望著馬車消失在晨霧中，這才轉身，朝東京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從懷中摸出那張揉皺的紙條，展開又看了一遍，不由得搖頭苦笑。
「原以為打跑了高衙內，救了林娘子，便能逆天改命。誰知兜兜轉轉，又繞回了原著的老路。」
《水滸傳》原著寫得極為清晰——林沖被高俅陷害，刺配滄州，野豬林險些喪命，風雪山神廟逼上梁山。這些情節，他本以為可以避免，卻因為林沖那骨子裡的愚忠，又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老路。
「也罷。」史進將紙條揣回懷中，「既然繞不開，我便陪你走這一遭。」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東京，朝陽初升，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正是：
愚忠不改投羅網，義士重歸入虎狼。
野豬林中存舊事，山神廟裡續新章。
魯智深拄著禪杖，望著東京城的方向，哈哈大笑：「痛快！今日這一仗，洒家打得渾身舒坦！那周昂著實有幾分本事，若不是大郎擒了那王瑾，洒家還要與他斗上三百合！」
史進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道：「魯大哥，此地不宜久留。高俅吃了這個虧，必然不肯善罷甘休。咱們快走！」
四人趁著夜色，急行數里，來到城外一處茂密竹林，穿過小道，赫然出現一間破敗的莊院。楊春和韓伯龍早已帶著林沖一家在此等候。
林沖見史進等人渾身浴血，大驚道：「大郎，你們……這是跟官兵交手了？可曾傷著？」
史進笑道：「不妨事，殺了幾個賊配軍脫身。教頭，嫂夫人和令岳可安頓好了？」
林沖道：「都已安頓歇下了。只是拙荊體弱，岳丈年高，不便遠行。待天明後喚來馬車再作打算。大郎，你們為我林沖惹下這等大禍，林某……」
史進擺手道：「你我一見如故，乃是嫡親的兄弟，旁的也不必多言！」
林沖眼眶一熱，抱拳道：「大郎大恩，林沖銘感五內。只是……咱們接下來去哪裡？」
史進笑道：「我在永興有一處基業，雖比不得東京繁華，卻也安穩。教頭若不嫌棄，便隨我一同前往。待風聲過了，再作計較。」
林沖沉吟片刻，回頭看了看妻子和岳父的方向，終於點頭道：「也罷。林某如今能有個安身之處，已是奢求！」
史進笑道：「教頭言重了。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客氣話。」
魯智深在一旁道：「大郎，你們先去。洒家還要回菜園收拾些東西，順便跟師父們交代一聲。過些時日，洒家便來尋你們喝酒。」
史進點頭道：「大哥只管去。日後到了華陰，只消打聽史家莊，便有人引你來見。」
魯智深呵呵一笑，提起禪杖，招呼張三等人，大步流星地去了。
一夜無書。
第二日清晨，史進還在朦朧中，猛聽一聲驚叫，急忙翻身躍起，一把抓起床頭的龍淵劍，一個箭步奔出門外，叫道：「怎麼了？」
只見林娘子站在廂房門口，臉色煞白，手中捏著一張紙條，渾身發抖。錦兒在一旁攙扶著她，也是一臉驚慌。張教頭拄著拐杖從屋裡出來，急問道：「出了何事？」
林娘子顫聲道：「官人……官人他不見了！只留下這個！」
史進接過紙條，就著晨光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字，正是林沖筆跡：
「大郎、娘子、岳父大人在上：林沖思之再三，此番若逃亡千里，便坐實了『勾結外匪、毆傷衙內、劫奪人犯』之罪。高太尉必不肯善罷甘休，屆時朝廷海捕文書一下，天下雖大，再無林沖容身之地。諸兄弟仗義相救，林沖銘感五內，但林沖一人做事一人當，豈能連累好漢？
林沖已回東京，自赴太尉府請罪。高俅若要殺要剮，林沖一力承擔，絕不牽累旁人。只求大郎念在兄弟一場，將拙荊與岳父平安送至華陰，林沖九泉之下亦感大恩。
林沖頓首再拜。」
史進讀完，雙手顫抖，仰天長嘆：「林沖啊林沖，你這般愚忠，何時才是個頭！」
楊春和韓伯龍聞聲趕來，看了書信，也是面面相覷。韓伯龍跺腳道：「這林教頭，好端端的自由之身不要，偏要去自投羅網！那高俅父子能饒了他？」楊春嘆道：「他自去無妨，卻把陸謙那小賊也一併帶走了。也不知那賊聽到多少，若是順藤摸瓜尋到華陰，豈非把咱們一鍋端了？」
張教頭氣得渾身發抖，以杖頓地道：「這個糊塗蟲！他以為回去請罪便能了事？那高俅正愁找不到由頭害他，他倒好，自己送上門去！」
林娘子已是淚流滿面，泣聲道：「官人性情愚直，一生只知忠君報國。他常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如今遭了這等冤屈，他寧可堂堂正正去死，也不願背著罪名苟活。這……這可如何是好？」
史進沉默良久，將紙條揉成一團，順手塞進夾袋裡，沉聲道：「嫂夫人莫急。林教頭既然去了，咱們便不能不管。他一人回去，只有死路一條。我須得再去東京走一遭。」
楊春驚道：「哥哥，咱們好不容易才殺出來，你又要回去？那不是自投羅網？」
史進搖頭道：「林教頭是條好漢，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況且——」他頓了頓，目光深邃，「這一去，未必是壞事。高俅若要害林教頭，必會尋個由頭將他發配。只要不立刻砍頭，便還有救。」
他當下作出安排：「楊二哥，韓兄弟，你們護送張教頭、嫂夫人和錦兒回莊，交給朱武大哥安頓。一路上小心在意，莫要走漏了風聲。」
楊春知道史進主意已定，勸也無用，只得抱拳道：「哥哥放心，小弟定將嫂夫人平安送到！」
韓伯龍道：「莊主，小人跟你去東京！你一個人，連個幫手都沒有……」
史進擺手道：「人多反而誤事。我一個人來去自如，方便行事。韓兄弟，你一路謹慎，莫要與人衝突，護送家眷回莊要緊。」
林娘子哭道：「叔叔，你已救了我們一次，如何還能再讓你犯險？若你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們如何心安？」
史進笑道：「嫂夫人不必擔心。我與林教頭雖非骨肉，卻勝似兄弟。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你們且去華陰安頓，少則三月，多則半年，便送林教頭來與你們團聚。」
張教頭老淚縱橫，顫巍巍地握住史進的手，道：「史老弟，老夫活了六十歲，何曾見過你這般重情重義之人！林沖能有你這樣的兄弟，是他的福分，實則是高攀了。你……你千萬保重！」
史進點頭道：「張教頭放心。你們快走吧，遲則生變。」
楊春、韓伯龍當即收拾行裝，牽來馬車，扶張教頭和林娘子、錦兒上車。林娘子掀開車簾，淚眼婆娑地望著史進，欲言又止。史進抱拳道：「嫂夫人保重，咱們華陰再見！」
馬車緩緩啟動，沿著小道向西而去。史進站在莊院門口，望著馬車消失在晨霧中，這才轉身，朝東京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從懷中摸出那張揉皺的紙條，展開又看了一遍，不由得搖頭苦笑。
「原以為打跑了高衙內，救了林娘子，便能逆天改命。誰知兜兜轉轉，又繞回了原著的老路。」
《水滸傳》原著寫得極為清晰——林沖被高俅陷害，刺配滄州，野豬林險些喪命，風雪山神廟逼上梁山。這些情節，他本以為可以避免，卻因為林沖那骨子裡的愚忠，又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老路。
「也罷。」史進將紙條揣回懷中，「既然繞不開，我便陪你走這一遭。」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東京，朝陽初升，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正是：
愚忠不改投羅網，義士重歸入虎狼。
野豬林中存舊事，山神廟裡續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