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仗劍逞凶 四傑大鬧東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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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史進、魯智深救得林沖,又擒了陸謙,一行人趁著夜色疾走。張三在前引路,專揀小巷穿行,不多時便到了張教頭宅院附近。

  楊春、韓伯龍正在院外來回巡梭,見眾人趕來,連忙迎上。楊春道:「史大郎,林教頭救出來了?」史進點頭道:「是了,這幾日府上可曾有事?」楊春答道:「這邊倒還安穩,不曾有人來攪擾。」

  史進點頭,先讓林沖入內與娘子相見。林娘子自聞夫君被拿,已是慌得幾日不曾合眼,此時見了林沖,二人抱頭痛哭。林沖簡單說了緣由,林娘子又驚又怒,指著門外罵道:「那高衙內好生歹毒!虧得幾位恩公相救,若非如此,只恐你我夫妻不能再相見矣!」

  史進道:「嫂嫂且寬心。此地不宜久留,高俅那廝得知林教頭被劫,必然派兵前來搜捕。咱們須得連夜出城,另尋安身之處。」

  張三搶著說:「好教諸位哥哥得知,小人在東京還有些門路,城外竹林苑外有座荒廢園子,雖是簡陋,暫且藏身卻也無妨。」

  林沖卻捨不得自家基業,皺眉道:「出城?我若這一逃,日後便是……便是坐實了畏罪潛逃的罪名。朝廷自有法度,只要我林沖問心無愧,總能辯個清白。高太尉雖是位高權重,卻也遮不了這天去。」

  魯智深一聽,急得直跺腳,扯著嗓子道:「哎喲我的林教頭!你怎地還這般糊塗?那高俅老兒若是講法度的人,怎會容得他兒子在東京城裡橫行?那陸謙是你同鄉,尚能下藥害你,你喊冤又有何用?你這一去自投羅網,只怕連公堂都未曾上得,便不明不白死在牢里了!」

  林沖臉色微變,卻仍強自鎮定,搖頭道:「魯大哥好意,林衝心領。只是……我在東京二十餘年,累代受國恩,官至八十萬禁軍教頭。若是一走了之,豈非前功盡棄?況且那高衙內要的是我娘子,我若帶她逃亡,反而連累她顛沛流離。不如……不如我寫一紙休書,讓娘子另尋良人,我獨自去殿帥府領罪,或許……」

  林娘子聞言,臉色煞白,一把抓住林沖衣袖,顫聲道:「你……你說什麼?你要休了我?你若是去送死,我便隨你一同去!你休想撇下我!」

  正喧嚷間,忽聽後院傳來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賢婿,你這話說得差了。」

  眾人回頭,只見張教頭拄著拐杖從內室緩步走出。他鬚髮皆白,腰背微駝,但雙目炯炯,不怒自威。林娘子忙上前攙扶,張教頭擺了擺手,走到林沖面前,定定地看著他。

  林沖忙躬身道:「岳父大人,小婿……」

  張教頭抬手止住他,嘆了口氣,道:「老夫在禁軍中混了一輩子,從壯丁熬到教頭,見過多少風浪?高俅那廝的為人,老夫比你清楚。他若真要講王法,就該送交大理寺審理。可他是怎麼做的?先讓人半路下藥,再私囚在陸謙宅中——這哪一步是按王法來的?他若是按王法來,又何必費這周章?」

  他頓了頓,拐杖重重一頓地磚,鏗然有聲:「你說要寫休書,讓秀英另嫁——老夫且問你,你寫了休書,秀英便安全了?那高衙內要的是人,不是名分!你若死了,他正好名正言順地來『照顧』寡嫂,老夫一個行將就木之人,能攔得住他幾次?你這一去,非但保不住秀英,反而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林沖渾身一震,臉色煞白。

  張教頭又道:「老夫活了六十年,什麼沒見過?這世道,有時候講不得理,只能講拳頭。你那幾位兄弟拼了性命救你出來,你若還要回去送死,豈不是辜負了他們?老夫把話說在前頭:你若走,老夫便帶著秀英隨你一同走,咱們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處;你若不走,老夫今日就撞死在這樑柱上,也免得眼睜睜看著你們夫妻被人害死!」

  說罷,他扔掉木杖,低頭朝樑柱衝去,林沖慌忙一把抱住,淚水奪眶而出:「岳父!岳父使不得!小婿……小婿錯了!」

  史進見狀,上前一步,按住林沖肩頭,沉聲道:「林教頭,張老伯的話字字在理。如今不是你一人之事,而是高俅父子要你的命。你活著,嫂嫂便有一線希望;你死了,便什麼都沒了。」

  楊春也勸道:「林教頭,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你在軍中多年,難道不知那高俅的權勢?不如暫避鋒芒,待日後有了機會,再圖伸冤不遲。」

  韓伯龍道:「正是!林教頭,那高俅既然不講王法,咱們又何必跟他講王法?咱們這些兄弟雖然粗鄙,卻個個是血性漢子。你跟我們走,日後尋個落腳處,再作計較。總比白白送命強!」

  魯智深見他還未決斷,急得一把扯住他袖子,吼道:「兄弟!洒家是粗人,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的話。但洒家只問你一句:你是要留著這條命,日後堂堂正正地回來討個公道,還是現在就鑽進那高俅的圈套,做他刀下之鬼?」


  林沖雙目一閉,兩行濁淚滾落,終於狠狠一跺腳:「走!」說罷,向眾人抱拳深深一揖,又向張教頭跪下磕了一個頭,哽咽道:「岳父大人教訓得是,是小婿糊塗了。」

  張教頭這才收回拐杖,拍了拍林沖的肩膀,聲音哽咽:「老夫雖然老了,但還走得動路、拿得動棍棒。咱們一家人,生死都在一起。」

  魯智深哈哈一笑,拍了他一巴掌:「快收拾收拾,趁那高俅還沒發兵,咱們趕緊出城!」

  林沖拭去眼淚,起身去攙扶娘子,一家人簡單收拾了細軟,開了後門,正要悄悄離開。猛聽外面馬蹄聲急,火光沖天。韓伯龍躥上牆頭一望,回頭叫道:「不好了!一大隊官兵圍過來了,怕不有三四百人!」

  原來丘岳、周昂雖放了水,卻也不敢隱瞞此事。二人商議停當,連夜趕去衙內府請罪。高世德聞報大怒,連半夜也不肯等候,趁夜趕去太尉府,偷了乾爹手令,點起殿前司精兵三百,又命開封府派差役協同,加緊搜捕。為首的是高俅心腹、殿帥府幹辦王瑾。

  此人武藝平平,卻狡詐多謀,他料定林沖必先回家,便帶兵直撲張教頭宅院。

  史進喝道:「事急矣!林教頭尚在恢復,嫂嫂又走不快,如何是好?」

  魯智深將禪杖一頓:「洒家出去殺他一陣,你們護著林教頭從後門走!」

  楊春抽出朴刀,道:「我與大師一同抵擋!」韓伯龍也持斧在手。史進略一沉吟,對林沖道:「林教頭,你帶著嫂嫂和張教頭,隨張三從後巷先走。我等斷後,在竹林苑外匯合。」

  林沖自知此時氣力未復,若強留下來反是拖累,咬牙道:「各位哥哥小心!林沖脫困之後,必報此恩!」說罷,攜了娘子、丫鬟錦兒與岳父,又將癱軟成一團的陸謙一併塞進車轅,在張三及幾個潑皮的護送下,從後門匆匆離去。

  史進目送他們走遠,轉身拔出龍淵劍,對魯智深、楊春、韓伯龍笑道:「三位哥哥,今夜便叫這東京城知道,咱們草莽之中也有豪傑!」

  魯智深哈哈大笑:「洒家這禪杖,今日卻要發發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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