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替兄擋災 拳打衙內顯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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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數巡,林沖問起王進當年逃離東京的詳情。史進將師父如何被高俅迫害、如何連夜出逃、如何途中病倒在史家莊、如何傳授自己武藝的經過,一一說了。林沖聽得連連嘆息,道:「王教頭乃是忠義之士,卻遭此橫禍。高俅那廝,本是市井無賴,只因會踢球,得了當今聖上寵信,便飛黃騰達,作威作福。禁軍中多少好漢,都被他排擠得無路可走。」

  魯智深拍案道:「那廝若落在洒家手裡,一拳打殺了,替天下人出氣!」

  林沖搖頭道:「他如今身居高位,深受陛下青睞,如何製得住他?怕是尚未來得及打殺,便先被他反咬一口,落得個王教頭一般的下場。這朝中,武官若是得罪了文官,尤其是得罪了這等寵臣,那便如羊入虎口,連骨頭都剩不下。」

  魯智深瞪著眼道:「難道就由著他作威作福,沒人管得?」

  林沖苦笑道:「魯提轄,你我都是武人,手中只有槍棒,沒有權柄。那高俅在陛下跟前說一句話,比你我練十年武藝都管用。莫說你我,便是種家將那樣的功勳世家,不也是處處受掣肘?邊關打仗,朝廷還要派文官監軍,處處掣肘,仗如何打得贏?」

  史進聞言,心中暗暗嘆息。林沖這番話,道盡了北宋武人的辛酸。重文輕武,以文制武,祖宗家法如此,縱有絕世武藝,也敵不過朝堂上的刀光劍影,更不敵一紙荒唐文書。

  他端起酒碗,道:「林教頭所言極是。不過,天理昭昭,報應不爽。那高俅作惡多端,終有一日會遭報應。只是在此之前,咱們這些武人,須得學會自保。」

  林沖點頭道:「大郎說得有理。自來東京做事,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魯智深在一旁道:「洒家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洒家只知道,若有人欺負到頭上,便一拳打回去!一拳不夠,便打兩拳!兩拳不夠,便提刀砍去!洒家這條命賤,拼掉一個夠本,拼掉兩個便賺一個!」

  話音剛落,楊春便忍不住拍手叫好:「魯提轄說得痛快!這才是好漢行徑!那等奸賊,殺一個少一個,怕他作甚!」

  韓伯龍也瓮聲道:「正是!若真有那一日,跟著哥哥殺將過去,砍了那高俅的狗頭!」

  二人一個在少華山落草多年,一個在江湖中打滾,快意恩仇慣了,最聽不得這等憋屈話。魯智深這番話,正搔到了他們的癢處。見二人言談行徑,魯達心中直道:「史大郎為人率直,義氣深重,他的兄弟也是一般無二。果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不料林沖卻連連擺手,臉色微變,低聲道:「諸位慎言!此處雖是大相國寺菜園,卻也難免隔牆有耳。這等話若是傳出去,莫說林某,便是魯提轄和史大郎也脫不了干係。」

  楊春一怔,道:「林教頭,難道那高俅的手腳還能伸到這菜園裡來?」

  林沖嘆道:「兄弟有所不知。那高俅在東京經營多年,眼線遍布,稍有風吹草動便有人報信。林某在禁軍中,親眼見過多少人只因一句酒後狂言,便被拿了去,不是刺配,便是喪命。這東京城,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道:「林某並非膽小怕事,實是上有老、下有小,岳父年邁,拙荊體弱,一家三口全靠著林某這份俸祿過活。林某若有個三長兩短,叫他們如何活得下去?」

  說到這裡,林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聲音也低了幾分:「所以,林某平日裡謹言慎行,只求安安穩穩地做這個教頭,不敢有半點逾矩。」

  魯智深聽了,沉默片刻,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擺手道:「罷了!洒家是個光棍,無牽無掛,跑了便跑了。教頭有家眷在身,卻是不同。」

  楊春和韓伯龍對視一眼,也收了方才的豪氣,低頭喝酒,不再言語。

  史進看在眼裡,心中暗暗嘆息。林沖這番話,可見平日也是安分守己、忍辱負重。或許他並不是懦弱,而是責任在肩,不敢任性。

  聯想到後世中那些中年社畜,在單位里唯唯諾諾,謹小慎微,身受就業歧視、職業瓶頸及社會焦慮多種困境,無非是因為上有老、下有小,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難以言辭形容的心酸和無奈。

  史進端起酒碗,對林沖道:「林教頭,在下敬你一碗。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得一時之氣,方能成就大事。適才兄弟們那番話,不過是酒後胡言,教頭不必放在心上。」

  林沖連忙舉碗,道:「大郎言重了。林某知道大郎是好意,只是這東京城裡,不得不小心。」

  二人對飲了一碗,氣氛這才緩和下來。

  魯智深又斟了酒,招呼眾人吃喝。楊春和韓伯龍也不再提打打殺殺的事,只說些江湖見聞、武林軼事。林沖漸漸放鬆,與眾人談笑風生。


  見酒肉將盡,魯達又吩咐再添酒來。

  恰才飲得二杯,只見一個身量未足的少女,慌慌急急趕來,在牆缺邊叫道:「官人!休要坐地!娘子在廟中和人合口!」

  林沖連忙問道:「在那裡?」

  那女侍答道:「正在岳廟下來,撞見個詐奸的把娘子攔住了,不肯放!」

  林沖慌忙道:「卻再來望師兄,休怪,休怪。」

  魯達剛一點頭,卻見史進已霍然立起,慨然道:「一人勢單,二人計長。且容小弟陪教頭走一遭,也好有個照應。楊二哥,韓兄弟,陪教頭走一趟!」

  魯達知道史進一身武藝不在自己之下,有他出手,必然無虞。當下笑道:「大郎謹慎,不要壞了教頭的大事。」

  幾人急跳過牆缺,和女侍徑奔岳廟裡來。搶到樓下看時,見了數人拿著彈弓、吹筒、粘竿,都立在欄干邊,胡梯上一個年少的後生獨自背立,攔著一個身段婀娜的女子,口中不乾不淨,正在拉拉扯扯。那女子大約就是林沖的渾家,含淚掙扎,卻如何掙扎得脫?

  林沖正要上前,不防史進動作比他更快,將林沖往後一推,喝道:「光天化日,調戲良人,是何道理?」一個箭步上前,伸手一扳那人肩頭,右掌張開,用足了力氣,呼的一掌扇在那人臉上,將那人抽得一個趔趄,頓時腫起五條指印,捂著臉只是哀哀叫痛。史進還不解氣,一腳踹在那人胸口,只踹得那人一跤翻倒。

  見少爺遇襲,幾個伴當急忙趕上。卻不料楊春、韓伯龍瞧個正著,二人這幾日在城中不得快活,憋得渾身力氣無處施展,見狀起身迎上,一頓拳腳,打得幾人狼狽不堪,跪在地上哀哀討饒。

  林沖正要上前,猛然見到那少爺樣貌,認出乃是高太尉螟蛉之子衙內高世德。不由得心中一驚,正要趕上阻止。卻見楊春伸手攔住,低聲道:「此事與教頭無關,且退避了去,我家哥哥自有分寸。」

  林沖急道:「那是高太尉的衙內,打不得!大郎不知深淺,恐惹大禍!」

  楊春卻穩穩攔住,道:「教頭莫急。我家哥哥既敢動手,自有計較。教頭若此時上前認了,反倒壞事。且帶娘子先走,這裡交給小人等便是。」

  林沖還要再說,卻見史進回過頭來,朝他使了個眼色。

  林衝心中一顫,他何嘗不明白史進的意思?這分明在替他擋災!若他此時上前認了高衙內,以那廝的性子,日後必定糾纏不休,家破人亡便在今朝。史進是外地人,打完便走,高俅一時半刻也尋不到他。

  可這樣的大事,如何能讓一個初交的朋友替自己扛?

  林沖咬著牙,低聲道:「大郎,你……」

  史進打斷他,催促道:「你上有老下有小,史進孤身一人,打完了便回華山,高俅能耐我何?教頭快走,莫要辜負小弟好意!」眼見高衙內掙扎想要爬起,又是一腳踹在高衙內額上,這一腳何等厲害?險些將衙內生生踢昏過去,只躺在地上,有出氣無進氣。

  林沖眼眶一熱,幾乎落下淚來。他深深看了史進一眼,只一抱拳,轉身扶起渾家,帶著侍女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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