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雪兒
「這位董大人真厲害啊。」
忽然一道聲音響起，原本寂靜的氣氛頓時一松。
「誰說不是呢？平日裡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的陳管事，竟然也有今天，真是活該……」
一個渾身黏著黑色油污的流民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他就是昨日那個被陳管事抽鞭挨打的流民。
身上的鞭痕還在隱隱作痛，此刻看到陳管事吃癟，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你小子不想活了？這話是你能說的嗎？」
一名老礦工好心提醒道。
目光警惕地朝四周掃了一圈。
畢竟這裡的礦脈護衛可不是吃素的。
「還不讓人說了？有本事把我打死算球。」
那流民梗著脖子，聲音反倒更大了。
「這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就因為老子昨天沒採到二兩油，怎麼求饒都不肯放過我，還把老子推進油鍋里，停下來就要挨打，遲早得死在這裡。」
「誰叫你是個沒有身份的流民呢？」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流民猛地轉過頭，礦脈護衛陳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手裡握著那條烏黑的長鞭。
鞭梢在地面上輕輕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啪！」
長鞭破空而出，狠狠抽在那流民的脊背上。
衣服應聲裂開，露出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不公平！！！」
那流民慘叫一聲，卻沒有倒下。
他轉過身，通紅著眼睛瞪著陳浩，嘶聲裂肺地吼道。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其他流民礦工們胸中積壓已久的怒火。
「對！不公平！」
「憑什麼流民就要被打被罵？」
「我們也是人啊！」
聲音此起彼伏，像是潮水一樣湧來。
陸霄站在人群中，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但他沒有出聲。
不是懦弱，是目前還沒有那個實力。
「公平？」
陳浩冷笑一聲，居高臨下地掃視著群情激憤的礦工們，聲音里滿是嘲諷：
「在這裡沒有身份就沒有尊嚴。想要尊嚴，就得拿命去掙銀子！有身份，誰敢欺負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冷，一字一頓：
「怎麼？想要造反啊？」
話音剛落，二十多個礦脈護衛聽到動靜也圍了過來，刀槍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冰冷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像一排排鋒利的牙齒。
礦工們的氣勢頓時被壓了下去。
礙於護衛們人多勢眾，他們只好忍下這口惡氣，一個個低下頭去，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但那股不甘和憤怒，還像暗火一樣在他們胸腔里燃燒著，隨時可能重新噴涌而出。
「特娘的，老子和你拼了！」
那流民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抓住陳浩手中的長鞭，猛地一拽，想要抱住他的腰。
陳浩猝不及防，身子往前踉蹌了一步，但隨即一腳踢出，正中那流民的腹部。
「呃啊——」
流民慘叫一聲，捂著肚子跪倒在地，嘴裡吐出一口酸水。
緊接著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沉悶的擊打聲、壓抑的悶哼聲、骨頭撞擊皮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聽得人牙根發酸。
「嘶——」
陸霄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真狠啊。」
他有些慶幸，還好自己沒有急著當出頭鳥。
否則，現在躺在地上挨打的就是自己了。
「陳浩是陳管事的族弟，那小子公然說陳管事的壞話，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你小子可別做糊塗事兒。」
陸霄默默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那流民身上移開。他看著那個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像一條被人踩扁的蟲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趙叔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聲說道。
「把他扔進水牢，先泡上幾天。」
陳浩踢了最後一腳，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身後的礦脈護衛吩咐道。
「是，隊長。」
很快那個流民就被兩名護衛架著離開。
水牢——陸霄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建在海水邊上的地牢，半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裡面養著水蛭和爛瘡蟲。
泡上幾天，不死也要脫層皮。
碼頭上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再說話。
半響之後，陳泰和陳管事偕行而來。
父子倆的臉上都看不出什麼表情，像是剛剛那場鬧劇與他們無關一樣。
「這兩天黑油礦脈暫時停礦，嚴禁任何人私自採集黑油，發現私自下海者一律按礦賊處置！！」
陳泰面無表情，聲音卻洪亮無比。
「這段時間漁村就交給陳浩你來看管，誰若是不服管教，違反了規矩條令，不用請示，特事特辦，明白嗎？」
「遵命，叔父大人。」
陳浩抱拳行禮，嘴角微微上揚。
那種上位者的得意，毫不掩飾地掛在臉上。
陳泰和陳浩交代一些事情後，就帶著兒子陳管事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都聽清楚了吧？我就不重複了。」
陳浩轉過身，面對著台下的礦工們，春風得意地開口：「我現在是漁村代管事，大家相安無事，我也樂得清閒，誰若是敢鬧事，別怪我下手無情。」
「神氣什麼啊，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這年頭關係戶也能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了。」
有身份的老礦工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們可不是流民，壓根不怵這個代管事。
只要不違反楚國的律法，這些礦脈護衛可不敢私自對他們用刑。
「今日休沐，該幹嘛幹嘛。」
陳浩擺了擺手，帶著護衛們散了。
人群也漸漸散去，三三兩兩，各自離去。
……
「今日無事，正好去城裡走一遭，買個正式身份，再置換一些生活用品。」
回到木屋的陸霄翻出床底的箱子。
木箱很舊，邊角都磨圓了，是他剛來漁村時趙叔給的。
將滿箱碎銀都倒在床鋪上。
「這三個多月零零總總，剛好湊夠十兩銀子。」
陸霄蹲在床邊，一枚一枚地數著。每一枚銀子他都記得來歷，哪一天多采了幾兩黑油，哪一天少花了幾文錢，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裡。
「上次祛除黑油找趙叔借了二兩，趙叔也不容易，還是多還五錢吧。」
他又捻出二兩五錢銀子，放在一旁，預備等會兒送去趙叔家。
「買身份至少要五兩半銀子，那就只剩…」
陸霄掰著手指細細數著。
二兩，還剩挺多。
他換算了一下這個世界的貨幣體系：
一兩十錢，一錢一百文。
二兩就是二十錢，兩千文。
相當於現實世界裡的兩千塊錢。
一文錢就可以買兩個大饅頭。
省著點花，夠用一陣子了。
他將銀子分門別類地包好，揣進懷裡。
銀子的重量壓在胸口，帶來一種微妙的踏實感。
然後他起身，推開木門。
門外，陽光正好。
漁村的小路上，有人挑著水桶經過，有人在修補漁網，有幾個小孩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安寧。
……
「陸霄哥哥，你要去哪兒？」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霄回頭，一個穿著淡藍色裙擺的姑娘正小跑著追上來，烏黑長髮在肩頭晃蕩，白皙的臉蛋被海風吹得微微泛紅。
「我當是誰呢，雪兒妹妹。」
趙雪兒，趙叔的女兒，年方二八，漁村里出了名的俊俏丫頭。
陸霄剛到漁村那會兒，身上一文錢沒有，餓得前胸貼後背，是這丫頭把自己碗裡的飯食分了一半給他。
就這麼一碗粗糧飯，讓他撐過了最難熬的頭幾天，也結下了與趙叔一家的緣分。
「正好要去你家。」陸霄拍了拍懷裡揣著的銀兩，「趙叔在家不？」
「在呢，幫我娘收拾東西……」
趙雪兒話說到一半就斷了，低下頭去，睫毛撲閃了幾下。
陸霄瞧見她眼眶發紅，愣了一下：
「怎麼了這是？」
「沒怎麼。」
趙雪兒偏過臉，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風太大，迷眼睛了。」
大晴天的，哪來的風？
陸霄張了張嘴，想追問兩句，但看她那副倔強的模樣，到底沒再多嘴。
這丫頭就這脾氣，越是難受越不肯讓人看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趙叔家門前。
院子不大，籬笆牆上爬滿了絲瓜藤，幾隻母雞在牆根底下刨食。陸霄抬手敲門，木門年久失修，三下敲完，門板自己晃開了一條縫。
「嘎吱——」
趙叔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隻盛滿清水的木桶，褲腿卷到膝蓋上頭，腳上還沾著泥。看見陸霄站在門口，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笑開了褶子。
「陸霄來了？吃了沒？」
漁村人打招呼就這一句。
「吃了吃了。」
陸霄趕緊接過他手裡的木桶擱在地上。
「趙叔，您歇著，這活我來。」
「你這孩子，來就來嘛，還搶活干。」
趙叔在圍裙布上擦了擦手。
「進屋坐，我讓你嬸子燒壺水。」
「不坐了，我就說幾句話。」
陸霄從懷裡掏出那包銀子，雙手遞過去。
「趙叔，這是當初您借我的銀子，今天還您。」
趙叔低頭看了一眼，沒接，反而皺起眉頭：「什麼還不還的，當初那點碎銀子……」
「您收著。」
陸霄把銀子塞進趙叔手裡，語氣不容商量。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要是不收，我往後還怎麼好意思登您家的門？」
趙叔攥著那包銀子，嘴唇動了動。
「哎～」
「你嬸子咳喘的毛病又犯了，我打算今天進城給她抓點藥。」
半晌才嘆了口氣。
一旁的趙雪兒看著這一幕，鼻子又酸了起來，別過頭去假裝看院子裡的雞。
「趙叔，我正好要進城辦事，這買藥的活兒就交給我......」
不等陸霄把話說完，趙雪兒眸子一亮。
「陸霄哥哥，你真要今天進城？」
「礦脈停工，正好有空去城裡討個身份。」
陸霄拍了拍懷裡的銀子。
「再拖下去，指不定又出什麼么蛾子。」
「爹，給娘抓藥的事兒就交給雪兒吧，正好和陸霄哥哥結伴一起去麼，好不好嘛。」
趙雪兒擺了擺趙叔的手臂，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
「好好好，爹答應你，行了吧？」
「那...陸霄，雪兒就拜託你照顧了.......」
趙叔搖了搖頭，一臉苦笑。
......
「陸霄哥哥，等等我～」
趙雪兒小跑著跟在陸霄身側，裙擺被山道上的灌木勾了一下，她隨手扯開，腳步沒停。
從漁村到龍山城，走官道要半個時辰。
山道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偶爾能看見幾隻野兔從草叢中竄過。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官道上揚起一片煙塵。
馬蹄聲由遠及近。
陸霄腳步一頓，拉了趙雪兒一把，退到路邊。
十餘騎快馬從煙塵中衝出，為首的正是陳泰和陳管事。
父子二人身後跟著二十多個礦脈護衛，個個面色鐵青，顯然心情不佳。
「找了半天，連個鬼影都沒有。」陳管事騎在馬上，滿臉晦氣，「那狗東西跑得倒快。」
「閉嘴。」陳泰沉著臉，「兩日之內找不到人，二十枚聚靈丹和兩萬兩銀子填進去是小事，你我父子二人吃不了兜著走。」
「爹，要不咱們隨便找個替死鬼……」
「蠢貨！董耀那條瘋狗認人的。」
「畫像什麼的早就傳開了！」
父子倆正說著，陳管事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路邊。
他的視線落在趙雪兒身上，停住了。
陽光打在姑娘白皙的側臉上，烏髮如瀑，眉目清秀。陳管事的眼神變了，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狗突然看見了肉骨頭。
「吁——」他猛地勒住韁繩。
「站住！你們兩個，過來。」
陸霄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拉著趙雪兒上前兩步，低頭行禮：「陳管事。」
「哪裡去？」
「進城買身份，順便給家裡置辦些東西。」
陳管事根本沒在聽他說話，目光黏在趙雪兒身上，上下打量，嘴角慢慢咧開。
「這是趙老頭的閨女吧？嘖嘖，幾個月不見，出落得……」
「陳管事。」陸霄往前邁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趙雪兒身前。
陳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變成了惱怒。
一個流民，敢擋他的視線？
「把他們帶走。」他隨口吩咐。
「少爺，這……」一名護衛猶豫道，「那小子要去買身份，萬一……」
「老子讓你帶走就帶走，哪來這麼多廢話？」陳管事一鞭子抽在馬臀上，「先押回去再說。」
四名護衛翻身下馬，朝陸霄和趙雪兒圍過來。
趙雪兒的手攥住了陸霄的衣角，指尖在發抖。
陸霄迅速掃了一眼地形。
左側是山壁，右側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緩坡，
坡下……
他看見了。
緩坡盡頭，灌木掩映間，有一個黑黝黝的裂口。
天坑。
「跟我跑。」
他低聲說完，猛地拽起趙雪兒的手，朝右側緩坡衝去。
「追！」陳管事暴怒，護衛們拔腿就追。
但陸霄速度屬性10點，加上下坡的慣性，幾步之間就和他們拉開了距離。
他抱住趙雪兒的腰，腳下使勁一蹬。
兩人一頭扎進了底下那個天坑。
「啊！！！」
趙雪兒的尖叫聲在坑壁間迴蕩。
墜落的時間很短，大概三四息。
陸霄在落地前翻轉身體，用背部硬接了地面的衝擊。
「嘭！」
悶響。
真疼啊。
脊背像被人重重的掄了一錘，五臟六腑都在顫。
但他沒鬆手，趙雪兒安然無恙地趴在他胸口。
「陸霄哥哥！你沒事吧？」
趙雪兒慌忙爬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死不了。」
陸霄咬著牙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
血量掉了三十多點，幸運的是骨頭沒斷。
他抬頭望去。
天坑口在頭頂七八丈高處，幾張人臉正往下探。
「少爺，這坑太深了，下不去。」
「廢物！繞路找繩子！」
陳管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有些氣急敗壞。
陸霄沒理會上面的動靜。
他環顧四周，天坑底部是一片潮濕的碎石地，面積不大，約莫兩丈見方。
角落裡有幾叢發光的苔蘚，散發著幽綠的微光。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躺在那裡。
忽然一道聲音響起，原本寂靜的氣氛頓時一松。
「誰說不是呢？平日裡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的陳管事，竟然也有今天，真是活該……」
一個渾身黏著黑色油污的流民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他就是昨日那個被陳管事抽鞭挨打的流民。
身上的鞭痕還在隱隱作痛，此刻看到陳管事吃癟，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你小子不想活了？這話是你能說的嗎？」
一名老礦工好心提醒道。
目光警惕地朝四周掃了一圈。
畢竟這裡的礦脈護衛可不是吃素的。
「還不讓人說了？有本事把我打死算球。」
那流民梗著脖子，聲音反倒更大了。
「這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就因為老子昨天沒採到二兩油，怎麼求饒都不肯放過我，還把老子推進油鍋里，停下來就要挨打，遲早得死在這裡。」
「誰叫你是個沒有身份的流民呢？」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流民猛地轉過頭，礦脈護衛陳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手裡握著那條烏黑的長鞭。
鞭梢在地面上輕輕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啪！」
長鞭破空而出，狠狠抽在那流民的脊背上。
衣服應聲裂開，露出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不公平！！！」
那流民慘叫一聲，卻沒有倒下。
他轉過身，通紅著眼睛瞪著陳浩，嘶聲裂肺地吼道。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其他流民礦工們胸中積壓已久的怒火。
「對！不公平！」
「憑什麼流民就要被打被罵？」
「我們也是人啊！」
聲音此起彼伏，像是潮水一樣湧來。
陸霄站在人群中，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但他沒有出聲。
不是懦弱，是目前還沒有那個實力。
「公平？」
陳浩冷笑一聲，居高臨下地掃視著群情激憤的礦工們，聲音里滿是嘲諷：
「在這裡沒有身份就沒有尊嚴。想要尊嚴，就得拿命去掙銀子！有身份，誰敢欺負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冷，一字一頓：
「怎麼？想要造反啊？」
話音剛落，二十多個礦脈護衛聽到動靜也圍了過來，刀槍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冰冷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像一排排鋒利的牙齒。
礦工們的氣勢頓時被壓了下去。
礙於護衛們人多勢眾，他們只好忍下這口惡氣，一個個低下頭去，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但那股不甘和憤怒，還像暗火一樣在他們胸腔里燃燒著，隨時可能重新噴涌而出。
「特娘的，老子和你拼了！」
那流民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抓住陳浩手中的長鞭，猛地一拽，想要抱住他的腰。
陳浩猝不及防，身子往前踉蹌了一步，但隨即一腳踢出，正中那流民的腹部。
「呃啊——」
流民慘叫一聲，捂著肚子跪倒在地，嘴裡吐出一口酸水。
緊接著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沉悶的擊打聲、壓抑的悶哼聲、骨頭撞擊皮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聽得人牙根發酸。
「嘶——」
陸霄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真狠啊。」
他有些慶幸，還好自己沒有急著當出頭鳥。
否則，現在躺在地上挨打的就是自己了。
「陳浩是陳管事的族弟，那小子公然說陳管事的壞話，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你小子可別做糊塗事兒。」
陸霄默默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那流民身上移開。他看著那個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像一條被人踩扁的蟲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趙叔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聲說道。
「把他扔進水牢，先泡上幾天。」
陳浩踢了最後一腳，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身後的礦脈護衛吩咐道。
「是，隊長。」
很快那個流民就被兩名護衛架著離開。
水牢——陸霄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建在海水邊上的地牢，半浸泡在冰冷的海水中，裡面養著水蛭和爛瘡蟲。
泡上幾天，不死也要脫層皮。
碼頭上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再說話。
半響之後，陳泰和陳管事偕行而來。
父子倆的臉上都看不出什麼表情，像是剛剛那場鬧劇與他們無關一樣。
「這兩天黑油礦脈暫時停礦，嚴禁任何人私自採集黑油，發現私自下海者一律按礦賊處置！！」
陳泰面無表情，聲音卻洪亮無比。
「這段時間漁村就交給陳浩你來看管，誰若是不服管教，違反了規矩條令，不用請示，特事特辦，明白嗎？」
「遵命，叔父大人。」
陳浩抱拳行禮，嘴角微微上揚。
那種上位者的得意，毫不掩飾地掛在臉上。
陳泰和陳浩交代一些事情後，就帶著兒子陳管事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都聽清楚了吧？我就不重複了。」
陳浩轉過身，面對著台下的礦工們，春風得意地開口：「我現在是漁村代管事，大家相安無事，我也樂得清閒，誰若是敢鬧事，別怪我下手無情。」
「神氣什麼啊，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這年頭關係戶也能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了。」
有身份的老礦工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們可不是流民，壓根不怵這個代管事。
只要不違反楚國的律法，這些礦脈護衛可不敢私自對他們用刑。
「今日休沐，該幹嘛幹嘛。」
陳浩擺了擺手，帶著護衛們散了。
人群也漸漸散去，三三兩兩，各自離去。
……
「今日無事，正好去城裡走一遭，買個正式身份，再置換一些生活用品。」
回到木屋的陸霄翻出床底的箱子。
木箱很舊，邊角都磨圓了，是他剛來漁村時趙叔給的。
將滿箱碎銀都倒在床鋪上。
「這三個多月零零總總，剛好湊夠十兩銀子。」
陸霄蹲在床邊，一枚一枚地數著。每一枚銀子他都記得來歷，哪一天多采了幾兩黑油，哪一天少花了幾文錢，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裡。
「上次祛除黑油找趙叔借了二兩，趙叔也不容易，還是多還五錢吧。」
他又捻出二兩五錢銀子，放在一旁，預備等會兒送去趙叔家。
「買身份至少要五兩半銀子，那就只剩…」
陸霄掰著手指細細數著。
二兩，還剩挺多。
他換算了一下這個世界的貨幣體系：
一兩十錢，一錢一百文。
二兩就是二十錢，兩千文。
相當於現實世界裡的兩千塊錢。
一文錢就可以買兩個大饅頭。
省著點花，夠用一陣子了。
他將銀子分門別類地包好，揣進懷裡。
銀子的重量壓在胸口，帶來一種微妙的踏實感。
然後他起身，推開木門。
門外，陽光正好。
漁村的小路上，有人挑著水桶經過，有人在修補漁網，有幾個小孩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安寧。
……
「陸霄哥哥，你要去哪兒？」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霄回頭，一個穿著淡藍色裙擺的姑娘正小跑著追上來，烏黑長髮在肩頭晃蕩，白皙的臉蛋被海風吹得微微泛紅。
「我當是誰呢，雪兒妹妹。」
趙雪兒，趙叔的女兒，年方二八，漁村里出了名的俊俏丫頭。
陸霄剛到漁村那會兒，身上一文錢沒有，餓得前胸貼後背，是這丫頭把自己碗裡的飯食分了一半給他。
就這麼一碗粗糧飯，讓他撐過了最難熬的頭幾天，也結下了與趙叔一家的緣分。
「正好要去你家。」陸霄拍了拍懷裡揣著的銀兩，「趙叔在家不？」
「在呢，幫我娘收拾東西……」
趙雪兒話說到一半就斷了，低下頭去，睫毛撲閃了幾下。
陸霄瞧見她眼眶發紅，愣了一下：
「怎麼了這是？」
「沒怎麼。」
趙雪兒偏過臉，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風太大，迷眼睛了。」
大晴天的，哪來的風？
陸霄張了張嘴，想追問兩句，但看她那副倔強的模樣，到底沒再多嘴。
這丫頭就這脾氣，越是難受越不肯讓人看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趙叔家門前。
院子不大，籬笆牆上爬滿了絲瓜藤，幾隻母雞在牆根底下刨食。陸霄抬手敲門，木門年久失修，三下敲完，門板自己晃開了一條縫。
「嘎吱——」
趙叔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隻盛滿清水的木桶，褲腿卷到膝蓋上頭，腳上還沾著泥。看見陸霄站在門口，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笑開了褶子。
「陸霄來了？吃了沒？」
漁村人打招呼就這一句。
「吃了吃了。」
陸霄趕緊接過他手裡的木桶擱在地上。
「趙叔，您歇著，這活我來。」
「你這孩子，來就來嘛，還搶活干。」
趙叔在圍裙布上擦了擦手。
「進屋坐，我讓你嬸子燒壺水。」
「不坐了，我就說幾句話。」
陸霄從懷裡掏出那包銀子，雙手遞過去。
「趙叔，這是當初您借我的銀子，今天還您。」
趙叔低頭看了一眼，沒接，反而皺起眉頭：「什麼還不還的，當初那點碎銀子……」
「您收著。」
陸霄把銀子塞進趙叔手裡，語氣不容商量。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要是不收，我往後還怎麼好意思登您家的門？」
趙叔攥著那包銀子，嘴唇動了動。
「哎～」
「你嬸子咳喘的毛病又犯了，我打算今天進城給她抓點藥。」
半晌才嘆了口氣。
一旁的趙雪兒看著這一幕，鼻子又酸了起來，別過頭去假裝看院子裡的雞。
「趙叔，我正好要進城辦事，這買藥的活兒就交給我......」
不等陸霄把話說完，趙雪兒眸子一亮。
「陸霄哥哥，你真要今天進城？」
「礦脈停工，正好有空去城裡討個身份。」
陸霄拍了拍懷裡的銀子。
「再拖下去，指不定又出什麼么蛾子。」
「爹，給娘抓藥的事兒就交給雪兒吧，正好和陸霄哥哥結伴一起去麼，好不好嘛。」
趙雪兒擺了擺趙叔的手臂，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
「好好好，爹答應你，行了吧？」
「那...陸霄，雪兒就拜託你照顧了.......」
趙叔搖了搖頭，一臉苦笑。
......
「陸霄哥哥，等等我～」
趙雪兒小跑著跟在陸霄身側，裙擺被山道上的灌木勾了一下，她隨手扯開，腳步沒停。
從漁村到龍山城，走官道要半個時辰。
山道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偶爾能看見幾隻野兔從草叢中竄過。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官道上揚起一片煙塵。
馬蹄聲由遠及近。
陸霄腳步一頓，拉了趙雪兒一把，退到路邊。
十餘騎快馬從煙塵中衝出，為首的正是陳泰和陳管事。
父子二人身後跟著二十多個礦脈護衛，個個面色鐵青，顯然心情不佳。
「找了半天，連個鬼影都沒有。」陳管事騎在馬上，滿臉晦氣，「那狗東西跑得倒快。」
「閉嘴。」陳泰沉著臉，「兩日之內找不到人，二十枚聚靈丹和兩萬兩銀子填進去是小事，你我父子二人吃不了兜著走。」
「爹，要不咱們隨便找個替死鬼……」
「蠢貨！董耀那條瘋狗認人的。」
「畫像什麼的早就傳開了！」
父子倆正說著，陳管事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路邊。
他的視線落在趙雪兒身上，停住了。
陽光打在姑娘白皙的側臉上，烏髮如瀑，眉目清秀。陳管事的眼神變了，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狗突然看見了肉骨頭。
「吁——」他猛地勒住韁繩。
「站住！你們兩個，過來。」
陸霄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拉著趙雪兒上前兩步，低頭行禮：「陳管事。」
「哪裡去？」
「進城買身份，順便給家裡置辦些東西。」
陳管事根本沒在聽他說話，目光黏在趙雪兒身上，上下打量，嘴角慢慢咧開。
「這是趙老頭的閨女吧？嘖嘖，幾個月不見，出落得……」
「陳管事。」陸霄往前邁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趙雪兒身前。
陳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變成了惱怒。
一個流民，敢擋他的視線？
「把他們帶走。」他隨口吩咐。
「少爺，這……」一名護衛猶豫道，「那小子要去買身份，萬一……」
「老子讓你帶走就帶走，哪來這麼多廢話？」陳管事一鞭子抽在馬臀上，「先押回去再說。」
四名護衛翻身下馬，朝陸霄和趙雪兒圍過來。
趙雪兒的手攥住了陸霄的衣角，指尖在發抖。
陸霄迅速掃了一眼地形。
左側是山壁，右側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緩坡，
坡下……
他看見了。
緩坡盡頭，灌木掩映間，有一個黑黝黝的裂口。
天坑。
「跟我跑。」
他低聲說完，猛地拽起趙雪兒的手，朝右側緩坡衝去。
「追！」陳管事暴怒，護衛們拔腿就追。
但陸霄速度屬性10點，加上下坡的慣性，幾步之間就和他們拉開了距離。
他抱住趙雪兒的腰，腳下使勁一蹬。
兩人一頭扎進了底下那個天坑。
「啊！！！」
趙雪兒的尖叫聲在坑壁間迴蕩。
墜落的時間很短，大概三四息。
陸霄在落地前翻轉身體，用背部硬接了地面的衝擊。
「嘭！」
悶響。
真疼啊。
脊背像被人重重的掄了一錘，五臟六腑都在顫。
但他沒鬆手，趙雪兒安然無恙地趴在他胸口。
「陸霄哥哥！你沒事吧？」
趙雪兒慌忙爬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死不了。」
陸霄咬著牙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
血量掉了三十多點，幸運的是骨頭沒斷。
他抬頭望去。
天坑口在頭頂七八丈高處，幾張人臉正往下探。
「少爺，這坑太深了，下不去。」
「廢物！繞路找繩子！」
陳管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有些氣急敗壞。
陸霄沒理會上面的動靜。
他環顧四周，天坑底部是一片潮濕的碎石地，面積不大，約莫兩丈見方。
角落裡有幾叢發光的苔蘚，散發著幽綠的微光。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