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閒!後院雞跑了倆!快去攆回來!晚上還等著下蛋呢!」聲音穿透力極強,從廚房直飆堂屋。

  我一個激靈,回過神道:「啊?哦!來了來了!」

  「雞跑了?」旁邊的李白,耳朵捕捉到關鍵詞,眼睛裡的迷茫瞬間被一種近乎本能的好奇取代,「某去瞧瞧!」說著,也不等回應,起身就往後院躥,那敏捷勁兒,半點看不出昨晚的醉態。

  我:「……」

  得,詩仙的注意力轉移大法,永遠這麼樸實無華且接地氣。

  再看嬴政,他已經重新垂下眼帘,指尖在那本《嶽麓秦簡(伍)》的列印稿上輕輕敲了下,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對話從未發生:「林閒,雞若丟了,晚飯無蛋。還不快去?」

  「是,二叔!」我如蒙大赦,拔腿就跑,逃離這令人窒息(主要是心理上)的現場。

  後院已經熱鬧起來。我媽拎著個竹筐,正對著角落的破籬笆洞跳腳。李白則挽著袖子(老頭衫的袖子),扎著馬步,正對著一隻在菜地里撲騰的老母雞,試圖用一種……嗯,看起來像是某種步法配合擒拿手的姿態靠近。

  「噓……莫動,莫動……」他壓低聲音,眼神專注,手臂緩緩前伸,那架勢,不像是抓雞,倒像是要跟雞進行一場武林高手間的對決。

  那隻蘆花雞顯然不買帳,撲棱著翅膀,「咯咯」叫著,靈活地躲開他的「擒拿手」,還順帶啄了一口旁邊的青菜。

  「哎呀!我的菠菜!」我媽心疼得直抽氣。

  「白哥!不是那麼抓的!」我趕緊衝過去,抄起牆角的竹掃帚,用掃把頭虛虛一攔,把雞往角落趕,「得把它趕到死角,或者用筐扣!」

  李白被我打斷「施法」,有點訕訕地收回手,但眼睛還盯著那隻雞,不服氣道:「此雞步伐飄忽,甚有章法,若以劍勢觀之……」

  「觀什麼觀!再觀菜地都被它禍禍完了!」我媽急道,「小白你幫忙堵那邊!小閒你從這邊趕!」

  「小白?」李白愣了一下,大概這輩子沒被人這麼叫過。

  「快啊!愣著幹啥!」我媽一瞪眼。

  「哦……好!」李白下意識應道,趕緊跑到另一邊,學著我的樣子張開手臂,試圖攔截。可他動作幅度太大,那身寬大的老頭衫隨風鼓盪,反而把雞驚得往我這邊猛衝。

  一陣雞飛狗跳(字面意思),塵土飛揚。最終,在我媽精準的竹筐扣殺和我連撲帶趕的配合下,兩隻逃犯母雞終于歸案。李白貢獻了「用飄逸的身法成功嚇唬雞三次」和「差點被雞屎滑倒」的戰績。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菜地邊,看著自己沾了泥點子的褲腿和拖鞋,再看看雞籠里那兩隻驚魂未定、羽毛凌亂的「手下敗將」,表情有點懵,又有點想笑。

  「見笑了,見笑了。」他撓了撓雞窩似的頭髮,那根筷子髮簪搖搖欲墜,「某於山林間擒兔逐鹿尚可,這院中捉雞……倒是頭一遭,不想這小禽,竟也如此滑不溜手!」

  我媽把雞關好,拍拍身上的土,笑道:「小白你看著就是讀書人,沒幹過這粗活。沒事,多練練就會了!晚上給你加個蛋,壓壓驚!」

  「多謝阿嬸!」李白立刻拱手,笑得沒心沒肺,剛才在堂屋裡那點震驚和茫然,早被這場抓雞運動衝到九霄雲外了。

  我看得哭笑不得。這位詩仙,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注意力轉移更是隨心所欲,倒真是……赤子心性。

  回到堂屋,嬴政還坐在老位置,似乎對後院的雞飛狗跳充耳不聞。見我們進來,他目光掃過李白沾著泥點子的褲腿,又落回書上,只淡淡說了句:「既已捉回,便好。」

  李白看見嬴政,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那點抓雞成功的嘚瑟收斂了些,但也沒了早上那種針鋒相對的勁兒。他眼珠轉了轉,蹭到桌邊,自己倒了杯水喝,然後狀似隨意地問我:「林小友,這『電燈』如此明亮,耗的可是燈油?為何不見油煙?」

  來了,詩仙的好奇寶寶模式啟動了。

  「這是用電的,不燒油。」我解釋。

  「電?可是雷電之電?」李白眼睛一亮,「竟能收束於這般琉璃泡中,為人所用?妙哉!此乃仙家手段乎?」

  「不是仙家手段,是科學。」我耐著性子,「就是……嗯,一種能量,通過電線傳過來。」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發電廠和電網。

  「科學?」李白咀嚼著這個詞,似懂非懂,但興致勃勃,「那這『電線』,便是輸送雷電的管道?嘖嘖,後世之人,果真了得!竟能驅使雷電,點亮黑夜,比那『囊螢映雪』、『鑿壁偷光』方便多了!」


  他繞著燈泡看了又看,還想伸手去摸,被我趕緊攔住:「有電!危險!」

  「電還能傷人?」李白連忙縮手,更驚奇了。

  「當然,電老虎嘛。」我心累。

  「電老虎?此喻有趣!」李白撫掌,又開始了他天馬行空的聯想,「雷電如虎,兇猛難馴,爾等竟能馴之用以照明……妙!實在是妙!當浮一大白!」

  嬴政從書頁間抬起眼皮,看了李白一眼,那眼神大概意思是「聒噪」。但李白完全沒察覺,或者說察覺了也不在意,他已經沉浸在對「電老虎」的讚嘆和對「後世奇技淫巧」的無限好奇中了。

  接下來半天,李白的注意力完全被現代化生活吸引。他對水龍頭能自己出水驚嘆不已(「莫非接了天河?」),對煤氣灶一點就著大呼神奇(「此乃三昧真火?」),對我那個能播放音樂和視頻的舊手機更是驚為天人(「方寸之間,藏納聲色,此乃留影石與留聲螺的結合體?」)。

  他問題一個接一個,腦洞大得能補天。我被問得頭暈腦脹,感覺自己不是歷史系學生,而是哆啦A夢,在給大雄解釋二十二世紀的道具。

  「這是冰箱,能製冷,保鮮食物。」

  「製冰?可是用了寒玉?」

  「這是洗衣機,洗衣服的。」

  「木牛流馬?不對,此物無牛無馬,為何能自己轉動?靠水力?風力?」

  「這是抽水馬桶……白哥你別研究那個了!沖水看看就行!」

  嬴政全程安靜地看書,只在李白試圖研究抽水馬桶內部結構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白這才訕訕地收回手,但轉頭又去研究窗戶上的不鏽鋼插銷了。

  「此物甚巧,一按一推,便可鎖閉窗扉,比木栓方便甚多!」他玩得不亦樂乎,咔噠咔噠按個不停。

  我被他的十萬個為什麼折磨得快要升天,求救般地看向嬴政。二叔,您管管他!他快把我家拆了!

  嬴政合上書,終於開口,卻是對我說的:「你的論文,關於『遷陵縣吏舍』的員額與職司,可理清了?」

  我:「……」二叔,現在是關心論文的時候嗎?您沒看見這裡有個好奇寶寶快把插銷玩壞了嗎?

  「還、還沒……」我底氣不足。

  「既未理清,還有閒心在此聒噪?」嬴政語氣平淡,但「聒噪」兩個字,明顯是衝著還在「咔噠咔噠」的李白去的。

  李白手一停,回頭,臉上那點孩童般的好奇褪去,換上了一點屬於成年人的、略帶戲謔的表情:「秦先生嫌某聒噪了?某隻是見這後世之物,精巧絕倫,心生好奇罷了。秦先生難道就不好奇,這能馴服『電老虎』、能自行轉動洗衣的機關,是如何造就的?」

  他這是在暗指嬴政「古板」、「不好奇」?我心頭一跳。

  嬴政放下書,看向他,目光平靜無波:「奇技淫巧,不過工具。知其然即可,何必知其所以然?有這功夫,不如多思民生治理,典章制度。林閒,你論文進度太慢。」

  得,話題又繞回我身上了。我成了兩位大佬「鬥法」的炮灰。

  李白被噎了一下,但隨即挑眉:「秦先生此言差矣。若無這『奇技淫巧』,何來便利生活?民生治理,亦需工具輔佐。譬如這電燈,可使百姓夜間亦可勞作讀書;這……這自行出水的管子(他指水龍頭),可省卻多少挑水之力?工具之用,亦是民生之一端。」

  「民生多艱,首在徭役賦稅是否公允,律法是否嚴明,吏治是否清明。」嬴政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燈亮幾分,水來幾許,不過細枝末節。苛政猛於虎,惡吏凶於獸。縱有電燈自來水,若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又有何用?」

  這話就有點重了,隱隱有指責李白「不分主次」、「只看表象」的意思。

  李白臉色微微一變,顯然聽出了弦外之音。他身上那股子屬於文人的傲氣又冒了出來:「秦先生所言固然有理。然,苛政惡吏,古已有之,非獨秦也。而後世這些『細枝末節』,點滴匯聚,亦在改變生活,開啟民智。若無對『奇巧』的探索,何來今日之便?某以為,經世致用與格物致知,本就一體兩面,何必厚此薄彼?」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忽然話鋒一轉,指向我:「況且,林小友論文中所究之秦制,亦是當時之『工具』。秦先生既要他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為何對眼前這後世之『工具』,卻又只問『其然』,不問『所以然』?莫非,秦先生只對故紙堆里的『工具』感興趣,對眼前活生生的、正在運行的『工具』,反倒視而不見?」


  好傢夥!我直呼好傢夥!白哥這反應,這口才,這偷換概念、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本事,不愧是能寫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主!這是直接把問題拋回給嬴政,還暗戳戳地諷刺他「厚古薄今」、「只重理論不重實際」啊!

  我緊張地看向嬴政,生怕他發怒。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我總覺得,這位「二叔」的威嚴不容挑釁。

  嬴政沉默了。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看著李白,那目光深沉,仿佛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時而跳脫、時而尖銳的白衣(現在是老頭衫)男子。堂屋裡的空氣又有點凝滯。

  就在我以為二叔要放大招時,他卻緩緩移開目光,重新落回那本《秦代地方行政與法律實踐》上,手指撫過書頁,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說得,不無道理。」

  誒?我愣了。李白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輕易」地肯定他一部分觀點。

  「工具之用,確可便民,亦可強國。」嬴政繼續道,聲音平穩,「然,工具是器,用器者是人,定規矩、明法度、使器物得其用而不生弊者,亦是制。秦之強,在於制,亦在於器——統一度量之器,直道馳騁之器,勁弩長戟之器。然,秦二世而亡,非器不利,乃用器之制、用器之人出了問題。」

  他抬眼,再次看向李白,目光平靜:「後世之器,精巧遠勝秦時。然,用此器之制,用此器之人,是否就勝於秦?電燈可照明,亦可窺人隱私;水管可便民,亦可浪費無度;那方寸之間的『留影石』(他指我手機),可傳訊萬里,亦可亂人心智,滋生惰怠。」

  他頓了頓,給出了結論:「故,器可好奇,制更需深思。林閒治史,需明此理。你好奇這後世之器,亦無不可,但莫要沉溺於器之精巧,忘了制之根本。前院雜草,該除了。」

  前半段還在探討治國理政、器與制的關係,聽得我和李白一愣一愣的,最後一句卻毫無徵兆地跳到了「除草」上。

  李白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從若有所思變成了難以置信,仿佛在說:我剛跟你討論完國家大事,你轉頭就讓我去拔草?!

  我也傻眼了。二叔這思維跳躍也太快了吧?而且,這話題轉得,是不是有點太生硬了?等等,他該不會是……說不過李白(或者懶得再說),就乾脆用「除草」來堵他的嘴,順便支開他吧?

  嬴政已經重新低頭看書,那意思很明顯:討論結束,執行命令。

  李白張了張嘴,看著嬴政那副「此事已了,勿復多言」的架勢,又看看我一臉懵逼加同情的表情,最後憋出一句:「……某去便是!」

  他悻悻地轉身,嘴裡嘟嘟囔囔,雖然聽不清,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背影寫滿了「豈有此理」和「秀才遇到兵」。

  我看著李白悲憤(自認)地去前院與雜草搏鬥,又看看檐下安然看書的嬴政,心裡只剩下一個大寫的「服」。

  二叔不愧是二叔。跟詩仙打機鋒,道理要講,逼格要高,最後還要用最樸實無華的方式(派活)讓對方閉嘴。這手腕,這效率,這……惡趣味?

  「看什麼?」嬴政頭也不抬,「你的論文,今日需將案例補全。」

  我:「……」得,兩位大佬鬥法完畢,倒霉的又是我。

  我認命地坐回電腦前,開始與秦簡案例搏鬥。耳邊是前院李白吭哧吭哧除草,以及偶爾傳來的、憤憤不平的吟詩聲(「拔劍四顧心茫然……雜草萋萋滿前院!」),還有檐下嬴政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這日子,真是越來越「充實」了。

  至少,李白看起來暫時沒空琢磨嬴政的真實身份了——他現在全部的怒火,可能都集中在前院那些無辜的雜草,以及那個派他除草的、可惡的「秦先生」身上了。

  嗯,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安撫」吧?

  我苦中作樂地想。只是不知道,白哥這草,要除到什麼時候。看他那架勢,恐怕是把雜草當成「秦先生」在鏟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