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帝皇的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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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一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疼。

  疼已經成了背景音,像戰鬥駁船深處永遠不會停下的引擎轟鳴。左臂仍然被醫用鎖架固定著,胸腔里那片被利卡特重擊震出來的鈍痛也還在,藥劑泵把疼痛壓低,卻沒有把它完全抹去。疼痛像戰鬥駁船深處的引擎聲,一直在那裡,只是聽久了,反而分不清它到底從哪裡傳來。

  他盯著上方冷白色流明燈,看了很久。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忠誠者不需要獎勵,因為忠誠本身就是最好的獎勵。

  這些話以前看著很有味道。一個人點著外賣,喝著奶茶,躺在沙發上刷視頻或者看小說,偶爾把這種句子拿出來品一品,確實有一種「黑暗宇宙,鋼鐵意志,人類榮光」的悲壯感。可真把人扔進這個糞坑一樣的宇宙里,再讓這些話砸到自己身上,味道就完全變了。

  它們不再是台詞。

  它們會變成重量,像是枷鎖。

  李一以前上班的時候,老闆想讓他多幹活,至少還會拍著肩膀說,小李啊,這是個機會,這次你把事情辦漂亮,以後再有類似活動,我肯定第一個想到你。餅是假的,態度是虛的,但人家好歹知道先畫個圓,再讓你往裡跳。

  帝國連這個流程都省了。

  它不會給你畫餅,不會說辛苦,不會承諾以後重用你。它只會在你剛從醫療台上醒過來的時候,告訴你職責尚未完成,敵人尚未死絕,帝皇仍在注視。

  這麼一比,萬惡的資本家都顯得像個講禮貌的巴依老爺。

  至少資本家壓榨人的時候,還會假裝自己在培養你。

  帝國沒有這種羞恥心。

  帝國只需要你繼續站起來。

  他忽然想到了祈禱。

  人在真正沒辦法的時候,總會想起神明。考試前拜佛,生病時許願,項目上線前轉發錦鯉,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這事放在以前,李一覺得很正常,甚至有點親切。誰不是有求的時候才想起神呢?求完了,過了關,回頭該吃吃,該睡睡,該遲到還是遲到。

  可在這個宇宙里,事情變得很麻煩。

  他在卡爾西斯大橋前向帝皇祈禱過。

  那時候蟲潮壓上來,身後是隊友,是凡人士兵,是他不能讓開的防線。他喊「帝皇在上」,半真半假,像玩笑,也像求救。他沒有在那一刻突然變成虔誠的帝國聖徒。他只是快撐不住了,真的找不到別的東西可以抓住。

  他相信神皇嗎?

  這個問題讓他自己都沉默。

  如果相信意味著從骨頭裡承認帝皇是人類唯一的主,是宇宙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所有忠誠與犧牲的終點,那李一不敢點頭。他是李一,一個二十五歲的社畜,一個遊戲玩家,一個曾經把自己那點破事處理得一塌糊塗、傷害過身邊人的普通人。穿越前,他連早起打卡都能痛苦半天。現在讓他立刻長出一顆可以寫進聖典里的忠誠之心,未免太看得起他。

  可如果相信意味著在快要死的時候,在真的退不了的時候,願意對那個坐在金色王座上的存在喊一句「給我堅持下去的勇氣」,那他確實喊過。

  而且喊完之後,他真的撐住了。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一個人可以說自己不信神,卻很難完全否認自己曾經向神求救。更麻煩的是,這個宇宙里的神明不會像寺廟裡的泥塑金身那樣安安靜靜坐著,收完香火就讓你回家。這裡的神明會繼續索要東西。索要鮮血,索要忠誠,索要你下一次繼續站在屍堆前。

  李一閉了閉眼。

  他真的累了。

  不是困,也不是訓練後的酸痛。他覺得自己像一件被上緊發條的器械。戰鬥,維修,記錄,禱告,休眠,然後重新投入戰場。身體被藥劑師修,裝備被技術神甫修,靈魂被牧師敲打,戰鬥數據被達克斯歸檔,連他的異常都被蓋倫一條一條寫進檔案。

  每一次醒來,都有人用平靜的聲音告訴他:任務完成,損傷記錄完成,下一次部署等待確認。

  沒人問他想不想繼續。

  當然,也沒人需要問。

  他忽然想笑。

  穿越到戰錘40K這個大糞坑以後,他原本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會是泰倫,會是混沌,會是某個從亞空間裡爬出來的怪物,甚至會是那個越來越難解釋的系統。


  現在他發現,還有一個東西同樣可怕。

  績效考核。

  而且是沒有獎金、沒有調休、沒有年終獎、沒有離職通道的績效考核。

  醫療艙門在這時開啟。

  蓋倫走了進來。

  他沒有戴頭盔,臉上的菸灰已經清理乾淨,胸甲邊緣換上了新的修補板。軍士的步伐仍舊沉穩,仿佛星語者中繼站機房裡的那場刺殺從未發生,也仿佛李一那面裂盾從未替他擋下利卡特的重擊。

  李一睜開眼,看著他走到醫療台旁。

  「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蓋倫停下腳步。

  「你的藥劑師觀察周期結束了。」

  李一沉默了一秒。

  「果然很不好。」

  蓋倫沒有接他的話,只把一枚數據捲軸插入醫療台旁的讀取槽。幾行戰術符文在半空中展開,李一看不懂完整的高哥特語,動力甲內置識別系統很快給出簡略翻譯。

  部署序列。

  臨時支援調配。

  達摩克利斯小隊。

  德梅里姆。

  李一看見最後那個地名,心裡剛剛恢復的一點平靜立刻沉了下去。

  「德梅里姆?」他問。

  蓋倫點頭。

  「星語者中繼站已經完成關鍵傳訊。泰圖斯副官和達摩克利斯小隊將轉入下一階段行動。第二連會抽調側翼支援力量,在他們推進後方建立火力陣地,保護目標標定設備。」

  李一抬了抬被固定過的左臂,醫用鎖架立刻發出一聲輕微的機械提示。

  「你確定我現在不是醫療設備的一部分?」

  「藥劑師判定你可以作戰。」

  「藥劑師有沒有判定他自己缺少人性?」

  蓋倫看著他。

  李一閉上嘴。

  有些問題不適合在阿斯塔特醫療區討論,尤其是藥劑師還站在不遠處,手裡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蓋倫繼續說道:「你不會作為突擊先鋒進入戰場。你會跟隨第二批支援隊伍,守住標定裝置所在陣地。你的原盾暫時無法修復,技術神甫會為你準備替代裝備。」

  「替代盾?」

  「更重。」

  李一盯著他。

  「我現在分不清這是補償還是懲罰。」

  蓋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顯然已經習慣了李一這些不太符合阿斯塔特日常語境的發言,過了片刻才說道:「瓦勒里烏斯的訓練記錄、藥劑師的神經反應報告、達克斯的戰術分析都已經提交。結論一致。」

  李一有些麻木地問:「什麼結論?」

  「你適合防禦位置。」

  李一忽然覺得更累了。

  連讓他繼續挨打這件事,都能整理出一套完整論證。

  蓋倫看著他,聲音沉了下來。

  「德梅里姆上已經確認混沌勢力活動。千子軍團現身。」

  醫療艙里的空氣像是被冷卻了一層。

  李一的玩笑停在喉嚨里。

  千子。

  奸奇。

  紅字戰士。

  藍金色的空殼裝甲,巫術火焰,扭曲的命運,還有那些長著鳥喙、羊角和各種讓人理智掉線特徵的惡魔走卒。

  泰倫蟲族帶來的恐懼很直接。它們會衝過來,會撕碎裝甲,會用數量把戰場變成絞肉機。千子軍團帶來的壓力更陰冷。命令可能被篡改,信號可能是陷阱,眼睛看到的東西未必可靠,勝利也可能只是某個更大陰謀的一部分。

  李一揉了揉眉心。

  「我能問一句嗎?」

  蓋倫看著他,示意他說。

  「我現在還在觀察期,對吧?」

  「是。」

  「然後你們準備把一個觀察對象送去和姦奇的人打?」

  「你仍然是戰鬥兄弟。」

  李一張了張嘴,最後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很好。

  這邏輯非常帝國。

  只要還能扣扳機,就是戰鬥兄弟;只要還能站起來,就能被部署;只要還沒被正式判定為污染,就先去處理更嚴重的污染。

  蓋倫從旁邊取過一枚小型封存牌,放在醫療台上。

  「這次行動,你的頭盔記錄全程開啟。藥劑師要你的神經反應數據,達克斯要你的戰鬥記錄,牧師要你的誓言響應。」

  李一看著那枚封存牌,心情複雜。

  「還有誰沒要嗎?」

  蓋倫停頓了一下。

  「霍爾特。」

  李一輕輕呼出一口氣。

  「感謝霍爾特。」

  「他只要求你別擋住射界。」

  李一沉默了。

  這確實很霍爾特。

  數小時後,李一重新站在軍械整備甲板上。

  新的盾牌被安放在他面前,比上一面更厚,也更簡陋。它沒有風暴盾的分解立場,沒有完整的能量發生器,盾面只有一層沉重到近乎粗暴的陶鋼複合裝甲。表面刻著簡短禱文和數個臨時識別符,邊緣有明顯修補痕跡。它看起來不高貴,也不精緻,像是某個技術神甫在非常有限的時間裡,從戰損裝備堆里拖出一塊還願意服役的陶鋼板,給它抹上聖油,刻上禱文,然後命令它繼續替帝皇挨打。

  加列奧站在盾牌旁,機械觸鬚正在為最後一道鎖扣塗抹聖油。

  「該裝備不具備完整風暴盾規格。偏導結構較上一面更穩定,重量增加百分之十八點四。連續承受高能打擊時,仍有結構失效風險。」

  李一把左臂扣進固定環。

  肩部伺服結構立刻發出低沉的負載調整聲。那股重量壓下來的瞬間,他剛剛修復不久的左肩像被人從裡面擰了一下。

  「所以它更重,也不一定更結實。」

  加列奧的機械目鏡閃爍了一下。

  「更重。更穩定。並非更可靠。」

  李一沉默了一秒。

  「謝謝你把壞消息拆成三份告訴我。」

  達克斯十七號站在一旁,背後機械伺服臂收束著幾根新接入的數據線。

  「上次任務記錄顯示,你在後半段戰鬥中減少了無效前突。建議繼續維持。」

  李一看向他。

  「這算誇我?」

  「這是戰術建議。」

  「我就知道。」

  盧坎走過來時,爆彈槍已經完成整備。他看了一眼李一的新盾,又看了一眼他的左肩。

  「別自己又衝出陣型。」

  李一點頭。

  「我會努力當一塊有紀律的門板。」

  盧坎皺了皺眉,似乎沒理解「門板」這個形容,但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把一組備用彈匣扣進腰側磁鎖。

  雷鷹炮艇再次出發時,李一沒有盯著戰術投影看太久。

  德梅里姆和阿瓦拉克斯完全不同。投影里的地表更乾燥、更破碎,大片廢墟像從一個死去時代里挖出來的骨架。目標區域是一處高地,周圍散布著機械教設施殘骸、古代石質結構和被巫火燒黑的斷牆。達摩克利斯小隊將在前方推進,第二連支援隊伍負責守住標定裝置與撤離通道。敵方標記已經不再是泰倫生物群,而是混沌教徒、奸角獸、紅字戰士,以及可能出現的千子術士。

  李一的目光停在「紅字戰士」幾個字上。

  以前在遊戲裡,他看到這些東西,只覺得藍金配色很帥,打起來很煩。現在他知道,那些裝甲里大概率已經沒有正常意義上的「人」。塵埃、怨恨、巫術和被褻瀆的殘魂,被封在一具會開火、會行軍、會執行術士命令的動力甲里。

  這個宇宙對「下班以後繼續工作」的理解非常極端。

  死了還要上班。

  而且老闆還是奸奇。

  雷鷹機艙里,蓋倫接入臨時指揮頻道。阿切蘭連長的聲音短暫響起,隨後是泰圖斯副官的確認回應。頻道里交錯著簡短的戰術詞:標定裝置,火力陣地,敵方巫術干擾,達摩克利斯小隊推進路徑,千子活動增強,通訊穩定性下降。


  一切聽起來都很正常。

  直到達克斯十七號的機械目鏡忽然閃了一下。

  他抬起一條機械伺服臂,將一段混亂的通訊殘影投射到機艙中央。那是一串斷裂的識別信號,來源標記反覆跳動,一會兒顯示為達摩克利斯小隊,一會兒又變成無法識別的空白符文。殘影里還混進了一段極短的語音。

  那聲音低沉、穩定,幾乎和泰圖斯副官剛剛的確認聲一模一樣。

  「第二連支援火力,偏移至西側高地。重複,偏移至西側高地。」

  蓋倫的目光立刻沉了下去。

  戰術投影上,西側高地並不在達摩克利斯小隊的推進路線上。那裡是一片被巫火覆蓋的廢墟,熱源標記雜亂,幾個識別點不斷閃爍,像是專門丟出來吸引火力的假目標。

  頻道里有人壓低聲音說道:「該指令與既定路線不符。請求確認泰圖斯副官位置。」

  另一道聲音很快接上:「達摩克利斯小隊主標記穩定,但副官個人識別碼出現短暫重影。敵方可能正在複製我方聲紋和識別符。」

  機艙里安靜下來。

  沒有人把一段殘影當成叛變證據。麻煩的地方在於,奸奇的戰場從來不只在槍口前面。一個偽造命令,一個錯誤坐標,一次看似合理的火力偏移,就足夠讓支援陣地露出空隙,讓達摩克利斯小隊失去後方掩護。

  蓋倫沒有立刻下令。

  盧坎看著戰術投影,爆彈槍已經放在膝前,手指停在槍身側面。霍爾特沒有說話,只是把狙擊爆彈槍的瞄準模塊重新校準。達克斯十七號繼續拆解那段通訊殘影,幾串數據符文在他目鏡里飛快滾動。

  李一忍了一秒。

  又忍了一秒。

  最後還是沒忍住。

  「這假得有點過分了吧。」

  蓋倫轉頭看向他。

  李一看著那段偽造語音,又看了一眼戰術投影上的西側高地。

  「泰圖斯副官要是真想改支援路線,絕不會只丟一句沒頭沒尾的命令。他會給目標,給原因,給火力優先級,然後讓所有人立刻執行。這個聲音學得像,做事不像。」

  盧坎問道:「你判斷得這麼快?」

  李一停頓了一下,語氣難得認真。

  「你要說泰圖斯副官被恐虐盯上,我都能理解一點。至少那符合他一路砍過去的氣質。奸奇就算了。這不像他的風格。」

  機艙里安靜了一瞬。

  霍爾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李一補充道:「敵人不是想讓我們相信泰圖斯副官叛變,是想讓我們懷疑每一條來自達摩克利斯小隊的命令。只要我們開始猶豫,支援火力就慢了。」

  達克斯十七號的機械目鏡閃爍。

  「通訊殘影存在誘導性。偽造語音缺少完整戰術校驗欄位。結論:敵方正在利用泰圖斯副官的聲紋製造支援延遲。」

  盧坎看向李一。

  「你的表達方式很差。」

  李一點頭。

  「但結論還行。」

  「暫時。」

  蓋倫沒有評價這段對話。他接入指揮頻道,聲音平穩。

  「第二連側翼支援確認:西側高地指令判定為偽造。保持原定火力部署,繼續支援達摩克利斯小隊推進。所有後續命令必須通過雙重識別校驗。」

  頻道另一端沉默不到一秒。

  真正的泰圖斯副官聲音傳來,低沉而清晰。

  「確認。繼續任務。」

  沒有解釋,沒有感謝,也沒有任何因為被敵人仿冒聲紋而產生的多餘憤怒。

  只有繼續任務。

  李一靠回座椅,左臂的新盾壓得肩膀發沉。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玩笑也許不算完全胡說。

  奸奇喜歡繞路,喜歡一切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泰圖斯老大更像是那種看見迷宮以後,先把牆拆了的人。

  雷鷹炮艇穿過最後一層煙塵,向高地壓低。

  艙門打開時,德梅里姆乾燥的風灌進機艙,沙礫撞在動力甲外板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空氣里有熱金屬、燒焦石料和臭氧的味道,偶爾還夾著一股說不清來源的甜腥味,像某種被巫火熬煮過的腐爛血肉。遠處高地上,極限戰士已經依託斷裂石牆、機械教設施殘骸和半塌平台建立起臨時防線。爆彈槍的火光一排排亮起,等離子焚化槍噴出的熾白光束在煙塵里留下灼亮軌跡,重型火力把前方坡地壓成一片不斷翻滾的碎石與殘肢。


  標定裝置立在陣地中央。

  那東西比李一想像中更大,底部用四組支架釘進破碎石面,中央是一座不斷旋轉的符文環,頂部的指向器正緩慢調整角度。幾名技術僕役跪伏在裝置旁,機械手臂快速撥動控制栓,背後的數據線連入達克斯十七號展開的臨時接口。裝置上方的符文燈明滅不定,每一次亮起,都有細小的靜電弧沿著金屬外殼爬過,像這台機器正在強行忍受某種來自虛空深處的干擾。

  敵人從廢墟另一端湧來。

  最先衝上坡地的是混沌教徒和姦角獸。教徒披著破爛斗篷,手裡拖著自動槍、彎刀和被褻瀆的鏈刃,喉嚨里擠出的禱詞尖利刺耳;奸角獸則弓著畸形脊背,鳥喙狀的頭顱在藍紫色火光中不斷晃動,彎曲角冠上掛著碎骨和銅環。它們跑得很快,也很亂,尖笑、咒罵和讚美聲混在一起,像一群瘋子把戰場當成了祭壇。

  更後方,紅字戰士緩慢推進。

  藍金色動力甲在煙塵里閃爍,頭盔空洞,動作穩定得近乎死寂。它們抬起爆彈槍,裹著藍火的靈能彈成排砸向極限戰士陣地。幾具紅字戰士被等離子火焰燒穿胸甲,裝甲里的塵埃和幽藍火光從裂口噴出,可它們仍踏著燃燒的碎石繼續前進,直到第二輪爆彈和等離子束把殘軀徹底轟散。

  李一踏出雷鷹,盾牌壓到身前。

  紅光、藍光、彈道提示、爆炸波紋和戰術標記同時在視野里展開。系統進入戰鬥狀態,冰冷的輔助感重新貼上神經。新盾比上一面更重,肩部伺服系統正在努力適配負載,左臂深處尚未完全恢復的傷處傳來鈍痛。李一沒有去理會那陣疼,他看見一枚藍火爆彈正越過前方石牆,直奔標定裝置旁的技術僕役。

  蓋倫的命令在頻道里響起。

  「支援陣地。護住標定裝置。」

  李一前踏兩步,盾牌斜壓。

  第一發爆彈撞在盾面上,藍火沿著陶鋼表層炸開,邊緣禱文被燒得發黑。第二發緊接著砸到盾牌上沿,衝擊把他的左臂震得一沉。第三發擦著盾側飛過,被盧坎一槍打偏,在後方石柱上炸出一片碎屑。

  「右側缺口。」盧坎說道。

  李一沒有回頭,盾牌向右偏轉半寸,鏈鋸劍從盾側探出。一隻奸角獸越過矮牆撲來,彎刀砍在盾沿上,火星飛濺。李一用盾面把它壓回去,鏈鋸劍隨即從下方斜切,鋸齒咬開它的胸膛,將那具扭曲身體撕成兩截。另一隻怪物試圖踩著同伴屍體躍過盾牌,盧坎的爆彈把它在半空打碎,血肉和藍火灑在李一肩甲上。

  霍爾特已經占據後方高處。

  第一發狙擊爆彈打穿一名紅字戰士的頭盔,將其中翻湧的藍色火焰和塵埃炸散。第二發沒有殺敵,而是擊碎了一名術士身前漂浮的護盾符文。符文破裂的瞬間,等離子火光從陣地另一側掃來,把那名術士半邊身體吞進熾白光芒里。

  達克斯十七號接入標定裝置,背後機械伺服臂全部展開。兩條伺服臂固定數據線,一條壓住被巫術干擾而震顫的符文環,另一條直接刺進裝置底座的應急接口。技術僕役跪在他身旁,手指飛快撥動控制栓,其中一個被流彈震倒,又立刻爬回原位,繼續校準角度。

  「標定校準,百分之三十七。」達克斯十七號說道。

  敵方火力開始集中。

  紅字戰士停止分散推進,三具藍金色裝甲同時轉向標定裝置方向。它們沒有喊叫,也沒有遲疑,抬槍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線牽動。李一視野里瞬間炸開三道紅色彈道提示。他左腳前踏,盾牌橫在裝置前方,肩部伺服結構發出低沉咆哮。

  爆彈接連砸上盾面。

  第一發打得盾牌外層符文一暗,第二發把盾面震出一道淺痕,第三發在盾牌邊緣炸開,藍火順著缺口鑽進裝甲縫隙,燒得李一左臂一陣發麻。他沒有後撤,右手鍊鋸劍低垂,腳步釘在標定裝置前方。盧坎的爆彈從他右側飛過,壓住逼近的教徒;霍爾特則連續開火,一發打斷紅字戰士持槍手臂,另一發鑽進它胸甲裂縫,把裝甲里的巫術塵埃轟成一團藍霧。

  坡地下方,新的巫火亮了起來。

  更多混沌教徒從破損拱門後湧出,奸角獸沿著斷牆攀爬,紅字戰士在術士指令下緩慢調整方向。極限戰士的火力精確而兇猛,前排敵人不斷被擊碎、焚燒、撕開,可遠處的藍紫色光影里總有新的身影補上空缺。每清空一段坡地,下一段廢墟就會亮起更多敵方熱源。戰術投影上的紅色標記沒有減少,只是在防線前方不斷重新排列。

  「不要追擊。」蓋倫的聲音壓進頻道,「守住標定裝置。」

  李一立刻收住前壓的腳步。


  一名教徒拖著爆燃的自製炸彈從左側壕溝衝出,嘴裡尖叫著褻瀆禱詞。李一沒有離開裝置前方,只把盾牌側向一壓,擋住它衝刺的路線。盧坎從旁邊補槍,爆彈擊中教徒胸口,炸彈在數米外提前爆開,衝擊波把碎石和斷肢拍在盾面上。李一借著煙塵掩護轉身,鏈鋸劍橫掃,把一隻趁亂撲來的奸角獸切開。

  「百分之四十九。」達克斯說道,「符文環穩定性下降。需要繼續壓制敵方巫術源。」

  「霍爾特。」蓋倫說道。

  「已鎖定。」

  狙擊爆彈穿過煙塵,擊中遠處一名千子術士身側的護盾符文。第一發沒有打穿,符文表面盪開一圈藍紫色漣漪。第二發緊隨其後,精準落在同一點上。護盾破裂,術士周圍的巫火猛地一暗。陣地左側的等離子火力立刻跟上,將那片區域燒成一團刺眼白光。

  紅字戰士仍在推進。

  一具藍金裝甲越過前排屍體,離防線只剩十幾米。它的胸甲已經被爆彈打裂,頭盔一側被燒得焦黑,動作卻沒有絲毫變化。李一迎上去,盾牌先接下它近距離射出的藍火爆彈,隨後右肩前壓,盾沿撞在對方槍身上,將槍口頂偏。紅字戰士抬起另一隻手,掌心亮起一團幽藍火焰。

  李一沒有給它釋放的機會。

  鏈鋸劍從盾側猛然刺出,鋸齒咬住胸甲裂口,向上一撕。裝甲內部沒有鮮血,只有塵埃、火光和刺耳的巫術尖嘯。紅字戰士踉蹌半步,仍試圖抬槍。李一用盾牌重重砸在它頭盔上,把那具空殼打得偏向一側。盧坎的爆彈隨即鑽進它暴露的頸部縫隙,把頭盔和肩甲一起炸碎。

  「標定校準,百分之六十一。」

  數字剛落下,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道刺眼的藍紫色裂光。

  一名千子術士站在廢墟高處,長杖舉起,周圍浮現出旋轉的符文環。幾道巫火彈在半空凝結,像一排燃燒的眼睛,對準標定裝置。李一視野里紅光驟然鋪滿,系統把所有彈道都標了出來,可他根本沒有足夠時間移動到每一條路徑上。

  「全體壓低!」蓋倫吼道。

  第一道巫火砸下。

  李一抬盾硬接,爆炸把他整個人壓得膝甲一沉,盾面邊緣瞬間發燙。第二道巫火越過盾牌上沿,目標是達克斯和技術僕役。李一側身撞過去,用盾牌上半部強行把火焰攔下,藍火沿著盾面向內卷,燒進左臂護甲縫隙。第三道巫火落向標定裝置底座,盧坎和霍爾特同時開火,一發爆彈將其提前引爆,另一發狙擊爆彈直奔術士頭部,卻被一道倉促亮起的護盾符文偏開。

  李一耳邊全是爆炸和警告音。

  護甲下降。

  左臂承壓過載。

  盾牌表層溫度升高。

  標定裝置後方,達克斯十七號的機械聲仍然穩定。

  「百分之六十八。標定核心保持運轉。」

  李一咬緊牙,盾牌沒有放下。

  前方的敵人還在增多。

  教徒的屍體堆在坡地上,奸角獸踩著屍堆繼續攀爬,紅字戰士從巫火後方緩緩走出,術士的符文在遠處一層層亮起。陣地上的極限戰士沒有擴大戰線,也沒有追殺撤退目標。他們只把火力一寸寸壓在標定裝置前方,把所有試圖靠近的東西打碎在那條看不見的界線之外。

  李一終於徹底明白了這場戰鬥的規則。

  殺多少不重要。

  陣地不能破。

  標定裝置不能停。

  達摩克利斯小隊需要的不是他們贏下整個高地,而是這台機器在規定時間裡完成鎖定。

  一枚藍火爆彈再次從煙塵里飛來,直奔標定裝置核心符文盤。李一左腳前踏,盾牌迎上去。爆炸在盾面中央炸開,衝擊震得他胸口發悶,左臂傷處像被重新撕開。系統提示護甲繼續下降,他沒有看那行警告,只用肩膀把盾牌重新頂穩。

  「百分之七十二。」達克斯說道。

  蓋倫的聲音隨後響起。

  「第二波火力正在集結。所有人,保持陣型。」

  李一抬眼看向坡地下方。

  廢墟深處,更多藍金色身影從巫火里走出。術士的符文環在它們身後旋轉,混沌教徒的尖叫聲再次拔高,奸角獸沿著斷牆向兩側散開,試圖繞過火力線。

  李一重新壓低盾牌。

  盧坎在右側換上新彈匣,霍爾特的狙擊槍聲從後方高處再次響起,達克斯十七號的機械伺服臂仍死死扣住標定裝置。系統紅光在李一視野邊緣亮起,一道又一道彈道和突擊路線被標出。

  他沒有看身後的裝置。

  也沒有再說話。

  下一輪巫火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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