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佩吉·斯旺森
一九九零年二月十九日，星期一。
梅德福的初春褪去了深冬的濕冷余寒，暖煦的陽光穿過物理系辦公室的百葉窗，在老舊木質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影。房間裡縈繞著舊紙張的油墨、粉筆灰與淡苦咖啡交織的清淺氣息，靜謐安然，唯有筆尖划過演算紙的沙沙輕響，不絕於耳。
斯特吉斯博士的辦公室內，我與謝爾頓各占一方書桌，沉浸在各自的世界裡。
謝爾頓腰背挺得筆直，神情極致專注，正伏案推演低溫超導前沿模型。鉛筆飛速遊走，密密麻麻的公式工整排布，一絲不苟。在他的世界裡，數理邏輯即是一切，容不得半分偏差與雜念。
我則慵懶倚著椅背，指尖輕叩桌面，腦海中飛速復盤周報的全新發行規劃。極致過目不忘的記憶，讓我精準留存梅德福及周邊所有社區的人口數據、消費偏好、讀者反饋；系統習得的市場營銷與統籌知識高速運轉，一條條最優發行路線、精準投放方案，在腦海中瞬間成型、落地閉環。
靜謐的氛圍，被三聲輕柔的敲門聲輕輕打破。
「咚咚咚。」
斯特吉斯博士抬眸扶了扶眼鏡，語氣溫和：「請進。」
辦公室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女緩步走入。
她生得一副標準的乖乖女模樣，一頭蓬鬆柔順的淺金色長捲髮垂落肩頭，襯得肌膚白皙剔透。一雙澄澈湛藍的大眼睛靈動明亮，藏著遠超同齡人的聰慧與從容，鼻樑小巧精緻，唇線柔和，笑意乾淨又得體。
一身乾淨利落的學院風穿搭，潔白的翻領襯衫搭配深藍色背帶裙，裙擺規整，站姿挺拔，整個人乖巧優雅，落落大方，全然沒有孩童面對陌生人的侷促，卻又在眉眼間藏著天才獨有的通透與鋒芒。
她的眼睛明亮靈動，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通透與狡黠，掃過辦公室的瞬間，目光在我和謝爾頓身上短暫停留，隨即落在斯特吉斯博士身上，露出一個燦爛又禮貌的笑容。
「斯特吉斯博士，您好。我是佩吉·斯旺森，您郵件里說邀請我來聽今天下午的量子色動力學專題講座。」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語速適中，落落大方，沒有絲毫面對陌生人的拘謹與膽怯。
斯特吉斯博士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好，佩吉，很高興見到你。快請坐，我等你很久了。」
他轉頭看向我們，介紹道：「謝爾頓，凱文，這是佩吉·斯旺森，來自休斯頓的天才少女，今年十歲，已經自學完了高中全部的物理課程。佩吉，這兩位是謝爾頓·庫珀和凱文·李，也是我這裡的學生，和你一樣大。」
佩吉的目光再次落在我們身上，先是看向謝爾頓，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與審視，隨即轉向我，友好地笑了笑，主動伸出手：「你們好，我是佩吉。」
我站起身，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你好，凱文·李。」
謝爾頓卻沒有動，依舊坐在書桌前，頭也不抬地繼續演算，語氣平淡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我知道你。斯特吉斯博士上周和我說過，有一個從休斯頓來的女孩要來聽講座。不過我必須提醒你，量子色動力學非常難，以高中的知識儲備，你大概率聽不懂。」
空氣瞬間安靜了幾分。
佩吉挑了挑眉，收回手，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走到謝爾頓的書桌旁，低頭看向他的演算紙。
謝爾頓皺起眉頭，下意識地用胳膊擋住自己的草稿：「請不要隨便看別人的演算過程，這是不禮貌的。」
「我不是隨便看。」佩吉指著草稿紙上的一行公式，語氣輕鬆，「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這裡的積分算錯了。你用了牛頓-萊布尼茨公式，但忽略了被積函數在區間端點的奇異性，應該用留數定理來解。」
謝爾頓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演算紙，瞳孔微微收縮，手指飛快地在紙上重新推演了一遍。幾秒鐘後，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筆尖停在紙上，半天沒有說話。
他算錯了。
而且是在他最擅長的數學領域，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女孩，一眼就指出了錯誤。
這是謝爾頓人生中極少有的挫敗時刻。
他抬起頭，看向佩吉，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戳穿的窘迫：「你……你怎麼會知道留數定理？這是大學三年級的內容。」
「我去年就自學完了複變函數。」佩吉聳聳肩，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而且萊布尼茨積分法則的進階用法，你好像也不太熟練。上次我做類似的題，用這個方法比留數定理快了整整三分鐘。」
謝爾頓的臉瞬間漲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佩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他確實對萊布尼茨積分法則的高階用法不夠熟悉，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短板。
他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那又怎麼樣？理論的正確性比速度更重要。」
「當然。」佩吉笑著點頭，語氣卻帶著一絲狡黠，「不過如果能又快又對，不是更好嗎？畢竟，時間也是很寶貴的，對吧，謝爾頓？」
謝爾頓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氣鼓鼓地轉過頭，重新拿起鉛筆，用力地在演算紙上劃著名，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
我在一旁看得忍不住輕笑。
果然，能治住謝爾頓的，只有另一個天才。而且是一個智商不低、情商還能完虐他的天才。
斯特吉斯博士也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是非常優秀的孩子。學術上有不同的見解，是好事，以後可以多交流。佩吉，你先坐這邊，講座還有半個小時才開始。」
佩吉點點頭，走到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轉頭看向我，壓低聲音，小聲說：「他平時都這麼……嗯，一本正經嗎？」
我笑著點頭：「差不多。不過他人不壞，就是不太會和人打交道。」
「我看出來了。」佩吉吐了吐舌頭，「我以前在休斯頓的學校，也見過很多像他這樣的書呆子。不過他們都沒有他厲害。」
她頓了頓，好奇地看著我：「那你呢？斯特吉斯博士說你也很厲害，而且和謝爾頓不一樣。你擅長什麼？」
「我什麼都懂一點。」我笑著說，「物理、數學、經濟、計算機，還有畫畫。不像謝爾頓，只喜歡物理。」
「哇，那太棒了！」佩吉眼睛一亮，語氣里滿是興奮，「我也喜歡很多東西！我喜歡物理，也喜歡文學，還喜歡畫畫和彈鋼琴。可是我爸媽總說，那些都是沒用的東西，讓我把所有時間都用在學習上，以後考麻省理工。」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很快又被笑容掩蓋。
我們就這樣小聲地聊了起來。
和謝爾頓永遠只聊物理不同，佩吉的話題非常廣泛。我們聊文學，聊電影，聊小鎮的生活，聊各自喜歡的東西。她聰明、健談、風趣，而且非常懂得傾聽，總能精準地接住我的話茬。
我發現，我們之間有一種奇妙的默契。她能聽懂我話里的弦外之音，我也能理解她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和她聊天，非常輕鬆愉快。
短短半個小時，我們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一旁的謝爾頓時不時地偷偷瞟我們一眼，看到我們聊得熱火朝天，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演算紙上的公式也寫得越來越用力。
下午的專題講座非常順利。
佩吉果然如斯特吉斯博士所說，天賦極高。整個講座過程中，她聽得非常認真，時不時地舉手提問，提出的問題精準又深刻，連斯特吉斯博士都忍不住連連稱讚。
謝爾頓全程都繃著臉，試圖在學術上壓過佩吉一頭。每當佩吉提出一個問題，他都會立刻搶在斯特吉斯博士之前回答，而且故意用最複雜、最晦澀的術語。
但佩吉總能輕鬆跟上他的思路，甚至還能指出他回答里的一些小瑕疵。
整場講座下來，謝爾頓不僅沒有占到任何便宜，反而又被佩吉懟了好幾次，氣得臉都綠了。
講座結束後，已經是傍晚時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了整個校園。
斯特吉斯博士還有事要處理，便讓我們先回去。佩吉主動提出要送我們到停車場，說想再和我們聊一會兒。
三人並肩漫步在灑滿金輝的校園小路，謝爾頓走在最前方，悶悶不樂、一言不發，還沉浸在白天的挫敗感中。我與佩吉緩步跟在身後，依舊輕聲閒談。
走著走著，佩吉輕快的語調漸漸低沉，臉上的明媚笑容一點點褪去。
她驟然停下腳步，垂著頭，輕輕踢著路邊的碎石子，沉默良久，軟糯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凱文，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也不喜歡來這裡聽課。」
我腳步一頓，輕聲詢問：「怎麼了？」
佩吉緩緩抬頭，那雙方才還澄澈靈動的湛藍眼眸，此刻早已氤氳滿淚水，泛紅的眼尾寫滿委屈與無助。
那個在學術場上自信從容、伶牙俐齒的天才少女，此刻卸下了所有偽裝，脆弱得讓人心疼。
「我爸爸媽媽……要離婚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微微顫抖，「他們吵了好幾個月，夜夜爭執不休，昨天晚上，他們終於說要分開了。」
我的心頭微微一沉，安靜聆聽，沒有打斷。
「他們所有的爭吵，最後都會歸結到我的身上。」滾燙的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佩吉的聲音滿是深深的自責與絕望，「爸爸說，自從我出生、展露天賦，家裡的一切就變了。媽媽為了全職照顧我、培養我，放棄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家裡的經濟壓力、生活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
「媽媽也總哭著說，她為我付出了所有青春，犧牲了一切，卻永遠得不到理解。」
她用力抹了把眼淚，字字句句都是自我否定：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小女孩，不用耗費家裡的精力，不用背負所謂的天才期待，他們就不會這麼累，不會天天吵架，我的家也不會散。是我太聰明，是我毀了我的家，我就是個累贅。」
話音落下，她再也繃不住，蹲在路邊，肩膀微微顫抖，小聲壓抑地哭了出來。
前方的謝爾頓聞聲回頭，看著蹲在地上落淚的佩吉，瞬間手足無措。
習慣了對錯分明、公式邏輯的他，從未見過這般柔軟破碎的情緒。他張了張嘴，笨拙地想要安慰，卻搜遍腦海，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滿臉茫然無措。
我緩步上前，輕輕蹲在佩吉身前，溫柔拍著她顫抖的後背，語氣溫和卻無比堅定：
「佩吉，抬頭看著我。相信我，這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成年人的婚姻與感情矛盾，永遠是他們兩個人的問題，是他們不懂溝通、不會磨合、無法平衡生活與壓力，和你的天賦、你的存在，沒有半點關係。」
「聰明從不是罪過，更不是拖累別人的負擔。你的天賦是上天贈予你的禮物，是你獨一無二的閃光點，你不該為此自責、為此自卑。」
我轉頭示意了一下侷促的謝爾頓，繼續溫柔開導：
「你看，謝爾頓比你還要聰明，天賦還要極致。他的父母也會爭吵、會有矛盾，但從來沒有人會把家庭的問題歸咎於他。」
謝爾頓立刻用力點頭，無比認真地補充：「沒錯！我爸媽吵架都是因為橄欖球、家務和花錢，和我的智商、我的學習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笑著回望淚眼婆娑的佩吉，一字一句撫平她心底的執念：
「每一個家庭都會有矛盾，每一對夫妻都會有爭執。這是成年人的人生課題，不該由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買單。」
「你不需要背負不屬於你的責任，更不用因為自己的優秀而愧疚。你乖巧、努力、通透、善良，你從來不是任何人的累贅，你值得被好好愛著。」
佩吉怔怔望著我，眼底的迷茫與絕望漸漸鬆動，淚水慢慢止住，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真的……真的不是我的錯嗎？」
「千真萬確。」我輕輕抬手，溫柔拭去她臉頰殘留的淚痕，語氣溫柔篤定，「從今往後，你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委屈。你有我，有謝爾頓。」
「以後不管是學業難題，還是心裡的煩惱，你都可以隨時找我們，我們會陪著你。」
一旁的謝爾頓也彆扭地走上前，努力放軟自己傲嬌的語氣：
「嗯。你的物理水平……勉強夠格和我討論。以後有不會的難題，我可以教你。就算你之前糾正了我的錯誤，我也可以原諒你。」
笨拙又真誠的安慰，幼稚卻無比暖心。
佩吉看著眼前一溫一稚的兩個少年，積壓許久的委屈徹底消散，終於破涕為笑，淚眼彎彎，用力點頭：
「謝謝你們，凱文，謝謝謝爾頓。」
落日熔金，晚風溫柔，暖黃的餘暉溫柔籠罩著三個小小的身影。
金髮少女的淚痕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卻重新盛滿了光亮與暖意。
世人皆道天才舉世無雙、風光無限，可無人知曉，早早窺見天地、背負萬千期待的少年少女，從來都最孤獨。
謝爾頓困在人情懵懂的純粹里，佩吉困在天賦帶來的家庭枷鎖里，而我，有幸穿越歲月，成為他們彼此救贖的光。
前路漫漫，天才獨行的路太過清冷。
但自今日起，梅德福的三位天才，彼此相逢、彼此懂得、彼此陪伴。
往後歲歲朝夕，風雨同行，再無孤途。
梅德福的初春褪去了深冬的濕冷余寒，暖煦的陽光穿過物理系辦公室的百葉窗，在老舊木質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影。房間裡縈繞著舊紙張的油墨、粉筆灰與淡苦咖啡交織的清淺氣息，靜謐安然，唯有筆尖划過演算紙的沙沙輕響，不絕於耳。
斯特吉斯博士的辦公室內，我與謝爾頓各占一方書桌，沉浸在各自的世界裡。
謝爾頓腰背挺得筆直，神情極致專注，正伏案推演低溫超導前沿模型。鉛筆飛速遊走，密密麻麻的公式工整排布，一絲不苟。在他的世界裡，數理邏輯即是一切，容不得半分偏差與雜念。
我則慵懶倚著椅背，指尖輕叩桌面，腦海中飛速復盤周報的全新發行規劃。極致過目不忘的記憶，讓我精準留存梅德福及周邊所有社區的人口數據、消費偏好、讀者反饋；系統習得的市場營銷與統籌知識高速運轉，一條條最優發行路線、精準投放方案，在腦海中瞬間成型、落地閉環。
靜謐的氛圍，被三聲輕柔的敲門聲輕輕打破。
「咚咚咚。」
斯特吉斯博士抬眸扶了扶眼鏡，語氣溫和：「請進。」
辦公室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女緩步走入。
她生得一副標準的乖乖女模樣，一頭蓬鬆柔順的淺金色長捲髮垂落肩頭，襯得肌膚白皙剔透。一雙澄澈湛藍的大眼睛靈動明亮，藏著遠超同齡人的聰慧與從容，鼻樑小巧精緻，唇線柔和，笑意乾淨又得體。
一身乾淨利落的學院風穿搭，潔白的翻領襯衫搭配深藍色背帶裙，裙擺規整，站姿挺拔，整個人乖巧優雅，落落大方，全然沒有孩童面對陌生人的侷促，卻又在眉眼間藏著天才獨有的通透與鋒芒。
她的眼睛明亮靈動，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通透與狡黠，掃過辦公室的瞬間，目光在我和謝爾頓身上短暫停留，隨即落在斯特吉斯博士身上，露出一個燦爛又禮貌的笑容。
「斯特吉斯博士，您好。我是佩吉·斯旺森，您郵件里說邀請我來聽今天下午的量子色動力學專題講座。」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語速適中，落落大方，沒有絲毫面對陌生人的拘謹與膽怯。
斯特吉斯博士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好，佩吉，很高興見到你。快請坐，我等你很久了。」
他轉頭看向我們，介紹道：「謝爾頓，凱文，這是佩吉·斯旺森，來自休斯頓的天才少女，今年十歲，已經自學完了高中全部的物理課程。佩吉，這兩位是謝爾頓·庫珀和凱文·李，也是我這裡的學生，和你一樣大。」
佩吉的目光再次落在我們身上，先是看向謝爾頓，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與審視，隨即轉向我，友好地笑了笑，主動伸出手：「你們好，我是佩吉。」
我站起身，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你好，凱文·李。」
謝爾頓卻沒有動，依舊坐在書桌前，頭也不抬地繼續演算，語氣平淡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我知道你。斯特吉斯博士上周和我說過，有一個從休斯頓來的女孩要來聽講座。不過我必須提醒你，量子色動力學非常難，以高中的知識儲備，你大概率聽不懂。」
空氣瞬間安靜了幾分。
佩吉挑了挑眉，收回手，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走到謝爾頓的書桌旁，低頭看向他的演算紙。
謝爾頓皺起眉頭，下意識地用胳膊擋住自己的草稿：「請不要隨便看別人的演算過程，這是不禮貌的。」
「我不是隨便看。」佩吉指著草稿紙上的一行公式，語氣輕鬆，「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這裡的積分算錯了。你用了牛頓-萊布尼茨公式，但忽略了被積函數在區間端點的奇異性，應該用留數定理來解。」
謝爾頓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演算紙，瞳孔微微收縮，手指飛快地在紙上重新推演了一遍。幾秒鐘後，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筆尖停在紙上，半天沒有說話。
他算錯了。
而且是在他最擅長的數學領域，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女孩，一眼就指出了錯誤。
這是謝爾頓人生中極少有的挫敗時刻。
他抬起頭，看向佩吉，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戳穿的窘迫：「你……你怎麼會知道留數定理？這是大學三年級的內容。」
「我去年就自學完了複變函數。」佩吉聳聳肩，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而且萊布尼茨積分法則的進階用法，你好像也不太熟練。上次我做類似的題，用這個方法比留數定理快了整整三分鐘。」
謝爾頓的臉瞬間漲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佩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他確實對萊布尼茨積分法則的高階用法不夠熟悉，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短板。
他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那又怎麼樣？理論的正確性比速度更重要。」
「當然。」佩吉笑著點頭，語氣卻帶著一絲狡黠，「不過如果能又快又對，不是更好嗎？畢竟，時間也是很寶貴的，對吧，謝爾頓？」
謝爾頓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氣鼓鼓地轉過頭，重新拿起鉛筆，用力地在演算紙上劃著名，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
我在一旁看得忍不住輕笑。
果然，能治住謝爾頓的，只有另一個天才。而且是一個智商不低、情商還能完虐他的天才。
斯特吉斯博士也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是非常優秀的孩子。學術上有不同的見解，是好事，以後可以多交流。佩吉，你先坐這邊，講座還有半個小時才開始。」
佩吉點點頭，走到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轉頭看向我，壓低聲音，小聲說：「他平時都這麼……嗯，一本正經嗎？」
我笑著點頭：「差不多。不過他人不壞，就是不太會和人打交道。」
「我看出來了。」佩吉吐了吐舌頭，「我以前在休斯頓的學校，也見過很多像他這樣的書呆子。不過他們都沒有他厲害。」
她頓了頓，好奇地看著我：「那你呢？斯特吉斯博士說你也很厲害，而且和謝爾頓不一樣。你擅長什麼？」
「我什麼都懂一點。」我笑著說，「物理、數學、經濟、計算機，還有畫畫。不像謝爾頓，只喜歡物理。」
「哇，那太棒了！」佩吉眼睛一亮，語氣里滿是興奮，「我也喜歡很多東西！我喜歡物理，也喜歡文學，還喜歡畫畫和彈鋼琴。可是我爸媽總說，那些都是沒用的東西，讓我把所有時間都用在學習上，以後考麻省理工。」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很快又被笑容掩蓋。
我們就這樣小聲地聊了起來。
和謝爾頓永遠只聊物理不同，佩吉的話題非常廣泛。我們聊文學，聊電影，聊小鎮的生活，聊各自喜歡的東西。她聰明、健談、風趣，而且非常懂得傾聽，總能精準地接住我的話茬。
我發現，我們之間有一種奇妙的默契。她能聽懂我話里的弦外之音，我也能理解她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和她聊天，非常輕鬆愉快。
短短半個小時，我們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一旁的謝爾頓時不時地偷偷瞟我們一眼，看到我們聊得熱火朝天，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演算紙上的公式也寫得越來越用力。
下午的專題講座非常順利。
佩吉果然如斯特吉斯博士所說，天賦極高。整個講座過程中，她聽得非常認真，時不時地舉手提問，提出的問題精準又深刻，連斯特吉斯博士都忍不住連連稱讚。
謝爾頓全程都繃著臉，試圖在學術上壓過佩吉一頭。每當佩吉提出一個問題，他都會立刻搶在斯特吉斯博士之前回答，而且故意用最複雜、最晦澀的術語。
但佩吉總能輕鬆跟上他的思路，甚至還能指出他回答里的一些小瑕疵。
整場講座下來，謝爾頓不僅沒有占到任何便宜，反而又被佩吉懟了好幾次，氣得臉都綠了。
講座結束後，已經是傍晚時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了整個校園。
斯特吉斯博士還有事要處理，便讓我們先回去。佩吉主動提出要送我們到停車場，說想再和我們聊一會兒。
三人並肩漫步在灑滿金輝的校園小路，謝爾頓走在最前方，悶悶不樂、一言不發，還沉浸在白天的挫敗感中。我與佩吉緩步跟在身後，依舊輕聲閒談。
走著走著，佩吉輕快的語調漸漸低沉，臉上的明媚笑容一點點褪去。
她驟然停下腳步，垂著頭，輕輕踢著路邊的碎石子，沉默良久，軟糯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凱文，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也不喜歡來這裡聽課。」
我腳步一頓，輕聲詢問：「怎麼了？」
佩吉緩緩抬頭，那雙方才還澄澈靈動的湛藍眼眸，此刻早已氤氳滿淚水，泛紅的眼尾寫滿委屈與無助。
那個在學術場上自信從容、伶牙俐齒的天才少女，此刻卸下了所有偽裝，脆弱得讓人心疼。
「我爸爸媽媽……要離婚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微微顫抖，「他們吵了好幾個月，夜夜爭執不休，昨天晚上，他們終於說要分開了。」
我的心頭微微一沉，安靜聆聽，沒有打斷。
「他們所有的爭吵，最後都會歸結到我的身上。」滾燙的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佩吉的聲音滿是深深的自責與絕望，「爸爸說，自從我出生、展露天賦，家裡的一切就變了。媽媽為了全職照顧我、培養我，放棄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家裡的經濟壓力、生活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
「媽媽也總哭著說，她為我付出了所有青春，犧牲了一切，卻永遠得不到理解。」
她用力抹了把眼淚，字字句句都是自我否定：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小女孩，不用耗費家裡的精力，不用背負所謂的天才期待，他們就不會這麼累，不會天天吵架，我的家也不會散。是我太聰明，是我毀了我的家，我就是個累贅。」
話音落下，她再也繃不住，蹲在路邊，肩膀微微顫抖，小聲壓抑地哭了出來。
前方的謝爾頓聞聲回頭，看著蹲在地上落淚的佩吉，瞬間手足無措。
習慣了對錯分明、公式邏輯的他，從未見過這般柔軟破碎的情緒。他張了張嘴，笨拙地想要安慰，卻搜遍腦海，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滿臉茫然無措。
我緩步上前，輕輕蹲在佩吉身前，溫柔拍著她顫抖的後背，語氣溫和卻無比堅定：
「佩吉，抬頭看著我。相信我，這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成年人的婚姻與感情矛盾，永遠是他們兩個人的問題，是他們不懂溝通、不會磨合、無法平衡生活與壓力，和你的天賦、你的存在，沒有半點關係。」
「聰明從不是罪過，更不是拖累別人的負擔。你的天賦是上天贈予你的禮物，是你獨一無二的閃光點，你不該為此自責、為此自卑。」
我轉頭示意了一下侷促的謝爾頓，繼續溫柔開導：
「你看，謝爾頓比你還要聰明，天賦還要極致。他的父母也會爭吵、會有矛盾，但從來沒有人會把家庭的問題歸咎於他。」
謝爾頓立刻用力點頭，無比認真地補充：「沒錯！我爸媽吵架都是因為橄欖球、家務和花錢，和我的智商、我的學習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笑著回望淚眼婆娑的佩吉，一字一句撫平她心底的執念：
「每一個家庭都會有矛盾，每一對夫妻都會有爭執。這是成年人的人生課題，不該由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買單。」
「你不需要背負不屬於你的責任，更不用因為自己的優秀而愧疚。你乖巧、努力、通透、善良，你從來不是任何人的累贅，你值得被好好愛著。」
佩吉怔怔望著我，眼底的迷茫與絕望漸漸鬆動，淚水慢慢止住，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真的……真的不是我的錯嗎？」
「千真萬確。」我輕輕抬手，溫柔拭去她臉頰殘留的淚痕，語氣溫柔篤定，「從今往後，你不用一個人扛著所有委屈。你有我，有謝爾頓。」
「以後不管是學業難題，還是心裡的煩惱，你都可以隨時找我們，我們會陪著你。」
一旁的謝爾頓也彆扭地走上前，努力放軟自己傲嬌的語氣：
「嗯。你的物理水平……勉強夠格和我討論。以後有不會的難題，我可以教你。就算你之前糾正了我的錯誤，我也可以原諒你。」
笨拙又真誠的安慰，幼稚卻無比暖心。
佩吉看著眼前一溫一稚的兩個少年，積壓許久的委屈徹底消散，終於破涕為笑，淚眼彎彎，用力點頭：
「謝謝你們，凱文，謝謝謝爾頓。」
落日熔金，晚風溫柔，暖黃的餘暉溫柔籠罩著三個小小的身影。
金髮少女的淚痕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卻重新盛滿了光亮與暖意。
世人皆道天才舉世無雙、風光無限，可無人知曉，早早窺見天地、背負萬千期待的少年少女，從來都最孤獨。
謝爾頓困在人情懵懂的純粹里，佩吉困在天賦帶來的家庭枷鎖里，而我，有幸穿越歲月，成為他們彼此救贖的光。
前路漫漫，天才獨行的路太過清冷。
但自今日起，梅德福的三位天才，彼此相逢、彼此懂得、彼此陪伴。
往後歲歲朝夕，風雨同行，再無孤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