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大明的手,還是不夠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解家馬車停在解府門前。

  解知微踩著腳凳下車,步履微沉。初夏的風中透著燥熱,她的手心卻是一片冰涼。

  書房裡解縉正站在書案前,提筆寫著《考成法補章》。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沒抬:「回來了?」

  解知微走到案前,屈膝行了一禮,聲音發澀:「瑤池閣這一局,女兒慢了一步。」

  筆尖一頓,一滴濃墨洇在宣紙上。解縉擱下紫毫,抬眼看著面前向來驕傲的女兒。

  「能讓你帶著這副神色回來,是魏國公府的那丫頭?」

  解知微點頭,將瑤池閣內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從兩個潑婦進門鬧事,到她出面講理,再到徐妙錦直接砸出魏國公府的腰牌鎮壓全場。

  「她主動接下了徐家跋扈的名聲。」解知微緩緩開口:「瑤池閣與東宮由此脫身。女兒看出了那是一場考校,卻在臨場取捨上慢了她一步。」

  解縉放下筆,端起涼茶喝了一口,「你能從這一場考校中看清自己的短處,也算有所得。」

  解知微抬眼看他。

  解縉走到窗前,望向皇城方向,「你守住了法度,也及時提出驗傷、對證。放在尋常官司里,你的處置挑不出錯。」

  「若這一局真與東宮擇妃有關,皇家要考的,自然遠遠超過一樁尋常官司。」解縉轉過身,神色嚴肅,「太孫殿下要的,是能守住東宮的人。她要懂規矩,也要敢決斷;要壓得住眾妃,也要在風浪襲來時,替皇家接下第一道衝擊。」

  解知微沉默良久。

  她自幼讀聖賢書,最熟悉的是名分、禮制和朝堂規則。可朱允熥掌新軍,握財權,削藩王,吞朝鮮,定漠北。

  這樣的儲君,從來不會被幾句清議束住手腳。

  他未來的妻子,也必須跟得上他的腳步。

  「女兒明白了。」解知微眼中的失落迅速散去,「這次是徐妙錦走在前面。但太孫妃的人選尚未落定,若還有下一次,女兒會讓陛下看見,知微也能替東宮接住風浪。」

  解縉眼底浮出一絲欣慰。

  正要開口寬慰幾句,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進院子,在書房外急促叩門:「老爺!宮裡來人了,王公公親自傳旨,太孫殿下急召內閣與六部尚書入文華殿!」

  解縉目光一凝,太孫急召?

  「出事了。」解縉抓起架子上的官帽,大步向外走去。

  ……

  文華殿,朱允熥坐在御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枚純金打造的西洋金幣。階下,朱高熾、解縉、茹瑺等核心重臣屏息凝神,誰也沒有先開口。

  「啪。」

  金幣被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一個時辰前,泉州送來南洋急報。」朱允熥語氣平靜,殿中眾臣卻聽出了壓在其中的殺意,「皇家銀行承保的三艘官營福船,在舊港外海遇襲。」

  「價值八十餘萬兩的貨物被掠,六百名水手,只有十一人被救回。倖存者親眼看見,至少一百七十名船工被押上海盜船。其餘人生死不明。」

  群臣駭然,茹瑺猛地抬頭:「何人所為?」

  大明新軍剛在漠北封狼居胥,正是軍威最盛的時候,竟然有人敢在海上捋老虎鬚?

  「陳祖義。」朱允熥吐出一個名字。

  解縉目光微凝。

  陳祖義盤踞舊港多年,麾下聚集著大批亡命海盜,往來南洋的船隊都要向他繳納買路錢。

  此人還把持港口,自稱渤林邦國之主。普通海商惹不起他,南洋小國同樣不敢輕易招惹。

  如今,他竟把手伸向了大明。

  朱高熾擦去額角細汗,沉聲道:「殿下,陳祖義挑選的時機很準。」

  「漠北大戰剛剛結束,朝廷五百萬兩軍費尚未回籠。蒙古開發債才開始籌辦,三十六座糧堡又等著用錢。他大概認定大明無力兼顧南洋。」

  「他算得很精。」朱允熥笑了,「可惜,算漏了一件事。掛著日月旗的大明商船,走到哪裡,皆受大明軍威庇護。陳祖義既然搶了皇家銀行的貨,殺了大明的人,那便是活到頭了。」

  茹瑺一步跨出,沉聲說道:「第一遠洋艦隊上月返回泉州,如今正在補水修帆。現有遠洋福船四十八艘、護航快船二十六艘,艦上遠洋衛四千八百人。」


  「泉州港內備有火藥、炮彈和三個月軍糧。只要東宮下令,十日可以先行出航。」

  朱允熥問道:「海況。」

  茹瑺立即展開海圖,「眼下正值西南季風,艦隊向南多半逆風。」

  「只能沿閩粵海岸分段行駛,再借近岸海流通過占城外海。一路順利,也需要三十日左右。若遇上風暴,航期可能拖到四十五日。」

  朱允熥沒有猶豫,直接道:「承恩,記令。」

  王承恩鋪開紙張,提筆候命。

  「命鄭和統率第一遠洋艦隊出征。」

  「四十八艘福船啟用預留炮位,從泉州炮庫配髮長身艦炮一百二十門。遠洋衛補足至六千人,另調軍醫二百,攜六個月糧食、藥材與彈藥。」

  「十日後,主力艦隊先行離港。」

  「太倉、松江水師抽調二十艘戰船,組成第二補給梯隊。經泉州補水後,前往占城商站會合。」

  「泉州、琉球、占城三處倉場同時開放,沿途商船受徵調者,皇家銀行照價給付。」

  王承恩快速落筆。

  朱允熥走到海圖前,指尖按在舊港的位置。

  「艦隊離開泉州後四十日內,封住舊港外海航道與入港河口。」

  「主動繳械、釋放俘虜者,登記身份,分營編管。參與圍攻官船、殺害大明軍民者,逐一核驗,依法追責。」

  「至於陳祖義,死活不論,必須帶回應天!」

  「半年之內,拔掉他控制的所有海寨,接管舊港,肅清泉州至南洋的主航道。」

  「臣遵旨!」王承恩高聲領命。

  殺機定下,殿內的氣氛卻沒有絲毫緩和。

  朱允熥走回御案,卻沒有坐下,而是抬手一揮:「把新圖掛起來。」

  兩名太監快步上前,將一幅嶄新的《大明疆域圖》覆蓋在原本的地圖上。

  群臣抬頭看去,呼吸同時一滯。

  新圖上,朱色標出大明舊疆。朝鮮布政使司與蒙古軍管區用墨線圈定,琉球駐軍點、鎮滇開拓府和南洋航線,則用金線連接。

  東面的朝鮮完成初步編戶,南面的琉球設有市舶司與駐軍,西南的沐家正在整編土司,為南征安南、緬地做準備。

  這張輿圖承載著大明空前的武功,同樣暴露出一個致命問題。

  太遠了。

  朱允熥站在地圖前,抬手點向朝鮮、漠北與南洋。

  「疆土打下來,只是走完了第一步。」

  「能不能把政令、糧草和軍隊及時送過去,決定這些土地十年後還屬不屬於大明。」

  解縉盯著大寧、飲馬河與狼居胥之間的漫長路線,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殿下擔心朝廷的手伸得太遠,後勤與驛傳已經跟不上擴張速度?」

  「正是。」朱允熥看向朱高熾,「熾哥兒,把應天向飲馬河運糧的帳,報給諸位聽聽。」

  朱高熾起身,從袖中抽出一冊帳簿。

  「從太倉裝船,經海路運至遼東,再換車進入大寧,最後沿新設牧道分段轉運至飲馬河。整個過程需要調用轉運丁一萬餘人、馱畜六千頭。」

  「倉儲霉耗、搬運損失、牲畜草料與沿途口糧全部扣除,一萬石糧抵達飲馬河時,通常只剩三千五百石。」

  殿內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十存其三!

  這還是在沒有遇到暴雨、風雪等惡劣天氣的情況下。

  三十六座糧堡、十二處馬場和六座互市一旦全面開建,每日消耗的糧食、木料、鐵器和藥材都會變成驚人的數字。

  朱允熥又問:「耗時多久?」

  「風向與道路順利,最快也要兩個半月。」朱高熾合上帳簿,「入冬之後,大寧北面的牧道被大雪封住,耗時還會增加。」

  朱允熥點了點頭,「軍報呢?」

  兵部尚書茹瑺接過話頭,「狼居胥山捷報按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規格傳遞,沿途換馬百餘匹,倒斃十八匹,十二日才送進奉天門。」

  「十二天。」朱允熥環視殿中眾臣,「對朝廷而言,已經足夠快。可對戰場,十二天足以讓一支邊軍全軍覆沒,也足以讓一座剛歸附的部落重新舉旗。」


  他轉身指向飲馬河。

  「這裡若是爆發大規模兵變,消息傳回應天需要十餘日。兵部擬令、調軍、籌糧,再從大寧出塞,至少還要一個月。」

  「等援軍趕到,糧堡早已換了旗。」

  眾臣的目光都落在輿圖上。

  過去,大明守長城。九邊與內地之間已經形成成熟的驛路和糧道。

  如今國境線被推到飲馬河、狼居胥和朝鮮北境,原有體系立即顯得遲緩。

  解縉思索片刻,開口道:「可擴建驛站,增加馬匹。大寧、遼東與漠北也能繼續增加軍屯。」

  「軍屯必須建,驛站也要擴。」朱允熥點頭,「這些法子固然能夠減輕糧荒,卻無法讓重炮走得更快。」

  「遼東和大寧的作坊眼下只能修槍、配藥、打造車軸。關鍵火器仍要從應天和太倉運去。」

  「如此算來,一門重炮送到飲馬河,最快也要月余。」

  「等它到了,仗早已打完。」

  茹瑺皺眉道:「可陸路運輸已經到了極限。」

  「重炮和糧車全靠騾馬拖曳。增加車馬,沿途消耗也會跟著增加。漠北缺少可以直達腹地的大河,運河同樣無能為力。」

  大殿再度陷入沉默。

  問題已經擺在眾人面前,卻想不出解決辦法。

  朱允熥走下御階,目光掃過這些大明最頂尖的人精,擲地有聲道:

  「所以孤今日急召,不只是因為陳祖義,而是為了大明的下一個百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