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立了天大的功,你就賞我一頓烤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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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末,應天府飄起了今年第一場小雪。

  華蓋殿外,白雪落在琉璃瓦上瞬間消融,就像那青春歲月里的愛情,我伸手想接,接到的卻只有一手冰涼,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連痕跡都快沒了。

  華蓋殿內,朱允熥坐在御案後,批閱著兵部送來的九邊換防名冊。

  王承恩快步走入,躬身道:「殿下,燕王世子求見。」

  朱允熥筆尖一頓,「宣。」

  不多時,朱高熾邁過門檻,穩穩跪在金磚上,「臣朱高熾,叩見太孫殿下。」

  朱允熥抬起頭,目光落在朱高熾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眼前的朱高熾,雖然身形依舊寬大,但原本堆積在下巴和腰間的贅肉明顯少了一大圈。整個人看起來,竟精神了許多。

  「起來說話。」朱允熥放下硃筆,指了指旁邊的錦凳,「賜座。」

  朱高熾謝恩落座。

  「這趟江南之行,看來沒少耗費心神。」朱允熥打量著他,「瘦了得有十餘斤吧?」

  朱高熾苦笑一聲:「回殿下,臣這是託了殿下的福。」

  自從入閣跟隨解縉學政,朱允熥便讓太醫院給他定了食單,少油,少鹽,肉食定量,每日飯後,還得繞宮牆走足一個時辰。

  最初幾日,朱高熾餓得夜裡睡不著。可熬過半個月後,他走路不再虛喘,夜裡批帳到三更,第二日也能撐住。

  「能管住嘴,邁開腿,也是本事。」朱允熥收回目光,直入正題,「江南那邊的事,辦完了?」

  朱高熾神色一肅,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摺子,雙手遞給王承恩。

  「回殿下,大明江南糧食總局已在蘇州正式掛牌。蘇、松、杭三府的官倉全部接管完畢。湖廣調來的百萬石官糧,加上從沈富等豪紳手中收繳的存糧,總局目前掌控糧食四百七十萬石。」

  朱高熾聲音沉穩,條理清晰:「臣已按殿下的意思,在江南各縣設立平價糧鋪。糧價死死釘在每石六錢銀子。原先那些糧商的鋪面、倉場、船隊、牙行,全數收歸總局。從今以後,誰也別想在糧食上翻起風浪。」

  朱允熥翻看著摺子,微微點頭。

  摺子說帳目寫得清清楚楚,糧倉在哪,鋪面多少,船隊幾支,各縣糧價如何,甚至連哪些胥吏有異動,都寫在後面。

  朱允熥眼底多了幾分滿意。

  「張鶴齡和李文淵那些人呢?」朱允熥合上摺子。

  「按大明律,主犯斬立決,家產籍沒。」朱高熾緩緩道來,「其餘涉案士紳、生員,共計兩千一百餘人,已全部編入罪籍。第一批八百人,昨日已由金吾衛押解,登船發往朝鮮。」

  「郭駙馬親自點驗的人。路上若有人鬧事,直接按軍法處置。」

  朱允熥點了點頭,合上摺子,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熾弟,這件事你辦得很好。郁大學士前幾日還在孤面前誇你,說你若是進戶部,他這個尚書都能輕省一半。」

  朱高熾連忙起身:「臣惶恐。江南一局,全賴殿下早有籌謀,臣不過奉命行事。」

  「功是功,過是過,孤賞罰分明。」朱允熥揮了揮手示意其坐下,「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朱高熾略一沉吟,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少年氣。

  「臣別無所求。」他聲音低了些,「只求殿下開恩,往後食單里……每旬添兩頓肉。」

  朱允熥失笑,「准了,今晚孤讓御膳房給你烤只羊腿送過去!」

  「謝殿下!」朱高熾眼睛一亮。

  大殿內氣氛輕鬆了些許。

  朱允熥端起茶盞,拂去浮沫,語氣也變得隨意:「熾弟,你在江南經手了上千萬兩的錢糧調度,孤問你個事。」

  「殿下請問。」朱高熾坐直了身體。

  朱允熥從袖中摸出一張紙,隨手丟在御案上。

  那是一張大明寶鈔,面額一貫,紙質粗糙,邊緣已經磨損起毛,字跡也有些模糊。

  朱允熥看著朱高熾,緩緩道:「如今這大明寶鈔,在江南市面上是個什麼光景?」

  朱高熾看到那張寶鈔,臉上的喜色瞬間收斂,眉頭微微皺起。

  大明寶鈔,是洪武朝的錢法。對這東西民間早有怨聲,可不敢當著陛下或者太孫面說啊。


  他看了朱允熥一眼,似乎在斟酌著措辭。

  朱允熥指尖點了點御案,「直說無妨,這殿裡的話,傳不出去。」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回殿下,形同廢紙。」

  這四個字,擲地有聲,一旁的王承恩都嚇了一跳,這小胖子還真敢說啊!

  朱允熥依舊語氣平靜,「說細些。」

  朱高熾拱手道:「帳面上,一貫寶鈔該折銅錢千文。可臣在蘇州親眼見過,商鋪寧可少收三成現銀,也不肯接一貫寶鈔。若強行要人收,明面上收了,轉頭便要抬價。」

  「如今江南市面,一貫寶鈔能換兩百文,已算有人給朝廷臉面。」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民間交易,多用碎銀、銅錢。大宗買賣,則用錢莊飛票。至於寶鈔,百姓拿到手裡,只怕砸在自己手裡。」

  朱允熥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大明寶鈔的崩盤,是必然的。朱元璋印鈔票,完全沒有準備金的概念。國庫沒錢了,打仗缺糧了,官員發俸祿了,直接開動印鈔機。

  只發不收,沒有金銀作為錨定物,強行靠皇權推行。老百姓不傻,拿一張破紙換真金白銀和糧食,誰干?

  「你覺得,癥結在哪?」朱允熥看著朱高熾,起了考校的心思。

  朱高熾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思索片刻,才緩緩開口:「臣以為,癥結有三。」

  「其一,朝廷濫發無度。市面上的寶鈔越來越多,可糧、布、鹽、鐵並沒有跟著變多。紙多了,貨少了,寶鈔自然賤。」

  「其二,官府發俸賞賜多用寶鈔,可收稅征糧時,各衙門仍重現銀實糧。寶鈔折納處處打折,朝廷自己先輕了它,百姓便更不會重它。」

  「其三,寶鈔背後,沒有金銀糧貨作憑。百姓拿到手裡,只看見一張紙,看不見朝廷的兌付。」

  朱允熥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能在這個時代,精準指出信用貨幣的致命缺陷,朱高熾的金融天賦,確實是頂級的。

  「如果孤讓你來管這攤子事,你怎麼做?」朱允熥繼續拋問題。

  朱高熾心頭一跳,管寶鈔?我?

  這可不是江南糧價,江南糧價崩了,最多得罪士紳和糧商。

  寶鈔若崩得更狠,動的是天下錢法。一個不慎,萬民怨聲,朝野震盪,搞不好就要背上千古罵名。

  朱高熾下意識想推辭:「殿下,這等國家大事,臣才疏……」

  「停。」朱允熥打斷了他,「孤不要聽廢話,說你的法子。」

  朱高熾咽了口唾沫,大腦飛速運轉。

  片刻後,他硬著頭皮道:「若要穩住寶鈔,第一步,停印新鈔。」

  「第二步,朝廷拿出真金白銀,按市價回收舊鈔,再集中銷毀。」

  「第三步,規定商賈交稅時,必須搭收一定比例寶鈔。」

  「如此,或許能讓寶鈔緩一口氣。」

  說完,朱高熾自己先沉默了。

  這個法子,治標不治本,且需要耗費海量的國庫現銀,他自己都不覺得可行。

  誰知,朱允熥卻忽然笑了。

  「緩一口氣?」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一張爛透了的紙,再修補只會繼續漏,緩幾口氣也沒用。」

  朱高熾心頭一震,難道太孫要廢除大明寶鈔?

  朱允熥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朱高熾,「熾弟,江南一局,鹽、鐵、糧食,如今已盡在朝廷掌控之中。」

  「殿下的意思是……」朱高熾好像想到了什麼,聲音都有些發顫。

  「舊寶鈔可以爛,朝廷的信用不能跟著爛。所以,孤要建一個全新的衙門。」朱允熥一字一頓,「專管天下銀流、官票、借貸、匯兌、海貿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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