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風雨欲來應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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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底。

  太原府,晉王府演武場。

  塞外的風沙卷著熱浪撲在臉上,颳得人皮膚生疼。晉王朱棡赤著上身,虬結的肌肉上布滿細密的汗珠。他雙手握著一柄精鋼斬馬劍,猛地吐氣開聲,劍鋒撕裂空氣,將面前三個穿戴重甲的木人樁齊腰斬斷。

  木屑紛飛間,一名王府長史跌跌撞撞地跑進演武場,手裡高擎著一卷明黃色的捲軸,雙腿打著擺子。

  「王爺!京里……京里的急遞!」

  朱棡收劍而立,扯過親衛遞來的布巾胡亂擦了擦身上的汗,眉頭微皺。盯著那捲軸上的火漆,沒有立刻接,只是冷笑:「老四在朝鮮搞出那麼大動靜,本王就猜到京里會有動靜。朱允熥那小子,是下旨申斥老四,還是讓本王調兵去填遼東的窟窿?」

  長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王爺,不是太孫鈞令,是陛下的明旨!陛下下旨,命九邊藩王即刻交割軍務,輕車簡從,星夜入京,參加九月壽誕。稱病不朝者……按抗旨論處!」

  「噹啷!」

  斬馬劍砸在青磚上,朱棡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兩下,那張與朱元璋有七分神似的粗獷面龐上,瞬間布滿陰霾。他一把奪過聖旨,抖開掃了幾眼,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我尼瑪……」朱棡將聖旨攥成一團,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先讓李九江和老四在朝鮮立威,震懾九邊;再借著老頭子壽辰的名義,把我們這幫手握兵權的兒子全叫回應天。老頭子這是怕自己閉眼後,我們欺負他那寶貝金孫,要趁著最後這口氣,把我們全關進籠子裡啊!」

  長史大著膽子抬頭,壓低聲音:「王爺,這旨意透著邪乎。一旦諸王離藩,邊軍群龍無首,兵部隨便派幾個流官就能把咱們的兵權接管了。要不……您稱病?就說舊傷復發,實在無法長途跋涉。」

  「蠢貨!」朱棡一腳將長史踹翻在地,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真當老頭子那句『按抗旨論處』是寫著玩的?老頭子殺人什麼時候眨過眼?本王今天敢稱病,明天蔣瓛就能帶著錦衣衛緹騎把晉王府圍了!到時候太孫順水推舟,直接褫奪本王封號,連塊遮羞布都不留!」

  朱棡仰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在這位開國大帝面前,任何小聰明都是找死。

  「備馬!明日啟程赴京!」朱棡大步流星地向王府內走去,咬牙切齒的聲音在風中飄散,「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大侄,能在奉天殿上擺出什麼龍門陣!」

  同一時間,大寧衛,寧王府。

  剛就番大寧不久的朱權穿著一身月白道袍,正站在空蕩蕩的校場高台上,手裡捏著同樣的明黃聖旨,臉色鐵青。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護衛統領,咬著後槽牙問:「劉真還沒帶人回來?」

  護衛統領腦袋都快縮進脖子裡了,結結巴巴答道:「回王爺,劉將軍傳回消息,他被燕王殿下和曹國公留在朝鮮了,說是要鎮壓什麼叛軍,大寧衛的三萬精騎……暫時歸曹國公府調遣。」

  「放他娘的狗屁!」

  一向以儒雅修道自居的朱權破口大罵,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兵器架,「朱棣那個王八蛋,借本王的兵去打秋風,打完了把人扣在朝鮮?李景隆也是個不要臉的,拿本王的兵去討好太孫!現在好了,老頭子下旨讓本王去應天,本王拿什麼去?拿這空蕩蕩的營房去擺排場嗎!」

  朱權氣得在台上直轉圈。他這大寧衛,原本號稱甲帶十萬,戰車六千,手底下還有朵顏三衛那幫不要命的蒙古騎兵,雖然說朵顏三衛不咋聽話。

  結果呢?不聽話的朵顏三衛被李景隆收編成了太孫的「護龍衛」,精銳騎兵又被朱棣拐去了朝鮮。

  他現在就是一個光杆司令。

  「王爺息怒。」謀士上前拱手,神色凝重,「這或許正是太孫殿下的陽謀。削了您的羽翼,讓您無法在邊境生事,如今陛下又下旨召藩王入京,這是要把天下藩王的權柄,一次性收歸中樞啊。」

  朱權猛地停住腳步,盯著手裡的聖旨,眼底閃過一絲忌憚。

  他在心裡暗罵:朱允熥這小王八蛋,手段比大哥還絕,心腸比老頭子還黑。連朱棣那種刺頭都被他算計得死死的,自己拿什麼跟他斗?

  「收拾行裝。」朱權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道袍的袖子隨風飄蕩,顯得格外蕭瑟,「既然沒兵了,本王就去應天府裝孫子。老頭子總不能把一個修道念經的兒子也拉出去砍了吧。」

  隨著快馬在驛道上日夜狂奔,這道聖旨如同一場風暴,迅速席捲了遼東、西安、大同、寧夏、甘肅等地。九邊藩王,無論平日裡多麼跋扈,此刻面對那蓋著玉璽的明黃捲軸,皆是噤若寒蟬,默默收拾行裝,踏上了前往應天府的官道。


  八月初,應天府,聚寶門外。

  正午的烈日將青石板烤得滾燙,城門外的茶攤里擠滿了歇腳的商客,卻在此刻出奇地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官道盡頭。

  伴隨著沉悶的馬蹄聲和甲片摩擦的鏗鏘聲,一支約莫千人的騎兵隊伍正緩緩逼近。

  隊伍最前方,一面黑底金字的「郭」字大旗在熱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的戰馬上,端坐著一名身披玄色扎甲的年輕將領。他沒有戴兜鍪,頭髮被汗水浸透,隨意地綰在腦後。

  正是從江西歸來的武定侯之子,郭鎮。

  幾個月前的郭鎮,還是個會在青樓里跟人爭風吃醋、在太孫面前戰戰兢兢的二世祖。但此刻,他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冷硬如鐵,身上散發著陣陣煞氣。

  在他身後,一千金吾衛老卒押送著上百輛沉重的馬車。馬車上罩著防雨的油布,車轍將官道的泥土壓出深深的溝壑,裡面裝滿了從江西陳德、王化等逆黨府邸抄沒的現銀與帳冊。

  「城門官查驗!」守門的校尉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上前。

  郭鎮沒有廢話,直接將一面刻著「東宮」二字的金牌扔了過去,冷冷道:「金吾衛奉太孫殿下鈞旨,平定南昌叛亂,押解逆黨贓款回京入新政銀庫。閒雜人等,退避!」

  那校尉接住金牌,只覺得手心發燙,連忙退至一旁,高聲嘶吼:「開正門!放行!」

  車隊隆隆駛入應天府,滿城百姓為之側目。

  而就在郭鎮押送的贓款車隊堪堪進城的同時,北門方向,一支更為龐大、殺氣更盛的隊伍也已抵達。

  官道盡頭,煙塵滾滾。

  燕王朱棣的龍纛大旗與曹國公李景隆的帥旗,並排而行,迎風招展。

  一個剛立下滅國之功,一個剛抄沒百萬家財。

  南來的財神,北歸的殺神,在這一刻,同時踏入了風暴將至的應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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