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糟老頭子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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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到!」

  宋忠的聲音在景福宮勤政殿外炸響。

  朱棣臉上的笑容猛地一收,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盯著宋忠手裡那捲明黃色的絹軸,眼神變幻莫測。

  大明軍制,將領在外領兵作戰,非緊要關頭不降明旨。更何況,現在大明的朝政幾乎都握在太孫朱允熥手裡。如果是太孫的軍令,走錦衣衛的暗線傳信即可,完全沒必要動用這種加急的明黃聖旨。

  除非,這旨意不是朱允熥下的,而是乾清宮裡那位親自開的口。

  李景隆反應極快,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錦袍,快步走到殿門前,掀起下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沒來由的煩躁,大步跨出殿門。他在宋忠面前站定,膝蓋微微彎曲,最終還是單膝跪倒在青磚上,低下了那顆桀驁的頭顱。

  宋忠站定身體,展開聖旨,清朗的聲音在景福宮上方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洪武肇建,四海晏然。然歲月不居,朕年事已高。九月乃朕之壽誕,思及諸子鎮守邊陲,久未承歡膝下,心甚念之。著令大明九邊藩王,接旨之日起,即刻交割軍務,輕車簡從,星夜赴應天府朝見,共襄壽典。沿途驛站需全力接應,不得有誤。凡稱病不朝、拖延不至者,以抗旨論處。欽此。」

  宋忠念完最後一個字,雙手將聖旨合攏,恭恭敬敬地遞到朱棣面前。

  「燕王殿下,接旨吧。」

  朱棣低著頭,沒有立刻伸手。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地磚縫隙里的一隻螞蟻,耳邊迴蕩著聖旨里的每一個字眼。

  九月壽誕,召藩王入京。輕車簡從,抗旨論處。

  朱棣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手心也變得濕滑。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那個從淮右布衣殺到奉天殿龍椅上的開國大帝,絕不可能只是單純為了過個生辰而大動干戈。大明九邊藩王同時離開封地,邊防重鎮群龍無首,這是兵家大忌。老頭子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下這道旨,目的只有一個。

  他要替朱允熥鋪路。他要借著自己還剩下的那點壽命和無上的皇威,把所有可能威脅到太孫地位的藩王,全部集中到應天府,關門打狗,不,打兒子,徹底消除藩王隱患。

  這哪裡是壽宴,這分明是一場針對全天下藩王的鴻門宴。

  「臣,朱棣,領旨謝恩。」

  朱棣咬緊牙關,雙手舉過頭頂,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明黃絹軸。

  他站起身,由於起身過猛,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李景隆順勢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宋忠完成宣旨,臉上的公事公辦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笑容。他退後兩步,對著朱棣躬身行禮,繼續道:「王爺,陛下還有口諭。」

  朱棣眼皮一跳。

  宋忠清了清嗓子,聲音壓低三分,學著朱元璋的語氣說了起來:「老四,你這回打朝鮮,幹得還算像個人樣,沒給咱老朱家丟臉。朝鮮那塊地,熥兒說要改布政使司,咱准了。那些分出來的田產和抄出來的銀子,你也別嫌少,拿著回北平分給下面的人。」

  說到這裡,宋忠頓了頓。

  朱棣心頭一沉。

  果然,下一句來了:「另外,咱的壽辰,你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回。」

  朱棣聽得眼角狠狠一抽。

  前面幾句,還是皇帝在論功定賞。最後一句,卻像老父親拎著棍子站在家門口喊人。

  「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回」這話聽著家常,可落在朱棣耳朵里,卻不是那麼回事。

  別看他之前嚷著要去應天找朱允熥講講理,但真讓他一家入京,若有變故,可是連退路都沒有。

  「本王知道了。」朱棣的聲音乾澀,「有勞宋大人跑這一趟。」

  宋忠連稱不敢,識趣地退了出去。

  勤政殿前再次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過宮檐發出的嗚咽聲。

  李景隆鬆開手,退後半步,低垂著眼帘不說話。可他的指尖,卻輕輕顫了一下。

  這對爺孫,簡直絕了。一個對外滅國改土,一個對內關門收權,這倆這麼玩,整個大明,誰還能翻得起浪花?

  朱棣轉過頭,看著李景隆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氣極反笑。

  「李九江,你是不是覺得本王現在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李景隆趕緊抬頭,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

  「四叔明鑑,侄兒絕對沒有這個心思。陛下召見,那是父子天性。再說了,四叔這次立下滅國的不世之功,回了應天府,誰敢說四叔半句不是?太孫殿下向來賞罰分明,大明朝鮮布政使司剛立,北境還要有人鎮場子。這份功勞,誰也搶不走。」

  朱棣冷冷盯著他。

  李景隆面不改色,甚至還露出幾分晚輩該有的乖順。

  半晌後,朱棣收回目光,把聖旨塞進懷裡。

  「少拿這些好聽的話來糊弄本王。這應天,本王去。老頭子既然發了話,天下就沒有哪個兒子敢說半個不字。但本王倒要看看,朱允熥那小子,打算給本王擺一桌什麼樣的鴻門宴。」

  景福宮勤政殿前,風捲起一地殘灰。

  李景隆站在石階下,撣了撣袍角的灰塵,抬腳跨進殿門。朱棣跟在後面進殿,將那捲明黃聖旨隨意扔在長案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那大侄兒還真是有手段。」朱棣拉過一把圈椅坐下,目光盯住大殿牆壁上的朝鮮全圖,「本王是可以走,但這新打下來的大明朝鮮布政使司,總得有人鎮著。十三家貴族雖然殺絕了,外頭還亂著。」

  「四叔說得在理。」李景隆順著他的話頭接道,語氣隨意,「這地界不安生,沒個懂兵的壓不住陣。」

  「劉真留下。」朱棣指節叩擊桌面,直接定下基調,「他帶兩萬大寧精騎駐紮漢城。北邊咸鏡道防著建州女真殘部,南邊全羅道、慶尚道還有幾萬游勇。劉真打這種爛仗有經驗,能穩住局面。」

  「劉將軍神勇,自然是極好的。」李景隆走到長案前,翻開剛才那本黃皮帳冊,「兵權歸劉將軍,但新政歸東宮。張三。」

  張三從殿外大步邁入,鎧甲鏗鏘作響,單膝跪地,「末將在!」

  李景隆看著他,慢慢道:「你留下。」

  張三一愣,結結巴巴道:「國公爺,您讓咱帶兵砍人、攻城,咱眉頭都不帶皺一下。可您讓咱留在這兒管政務?」

  他咽了口唾沫,大手侷促地在膝蓋上搓了搓,「咱大字都不識幾個,這棒子嘰里呱啦的,咱也聽不懂啊。這萬一要是把事情辦砸了,太孫殿下非活劈了俺不可。」

  李景隆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不緊不慢地把玩著一塊從朝鮮王庫里搜刮來的羊脂玉佩。他眼皮微抬,瞥了張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怕什麼?誰指望你張三去咬文嚼字了。劉真將軍掌兵,是防外面的亂軍和北邊的女真,你張三留下,代表的是東宮。」

  張三脊背一挺。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語氣變得肅然:「十三家兩班貴族已經被咱們殺絕了,這漢城現在就是一個被扒了皮的血窟窿。底下的那些朝鮮百姓,此刻就是受驚的鵪鶉。他們不知道明軍要做什麼,也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

  「但是,你不需要懂他們說什麼,你只要懂太孫殿下要什麼。」

  張三挺抱拳,朗聲道:「請國公爺示下!」

  「政務以穩為主,具體怎麼改制設官,還要等應天府太孫殿下的明旨。你的任務,就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穩住朝鮮的底層百姓。」李景隆伸出手指,點了點大門外,「把景福宮糧倉、貴族地窖里的存糧,全搬出來。漢城四門,支大鍋,熬粥。粥要厚,插筷不倒。」

  張三眨了眨眼。

  看著張三似懂非懂的眼神,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放緩:「張三啊,殿下常說,江山在將士刀里,也在百姓碗裡。高麗百姓被那些貴族盤剝得活不下去。你現在給他們一口飽飯,再告訴他們,壓在他們頭上的貴族,全被大明殺了。」

  「以後田地要重丈,糧稅要重定,肯聽話的,有田有飯。你說,他們是恨咱們,還是把太孫殿下當成活菩薩供起來?」

  張三的眼睛猛地亮了。

  「咱懂了!」他一拍胸甲,「聽話的,給粥給田。鬧事的,先綁到城門口問斬。軟的硬的,咱都會!」

  李景隆滿意地點頭,「還有一條。軍中誰敢私擾百姓,搶女人,搶糧食,搶財物,不管是護龍衛還是大寧軍,當街斬了。」

  張三神色一肅:「末將領命!」

  「去吧。」李景隆揮手,「別丟了護龍衛的臉。」

  站在一旁的劉真聽著兩人的對話,後背竟隱隱滲出一層冷汗。他原以為這曹國公是個只知風花雪月的紈絝,如今看來,這手段之狠辣、看人之透徹,簡直令人膽寒。更可怕的是,這種將人心和利益算計到骨子裡的做派,分明深得太孫殿下的真傳。


  三日後,大明軍隊開始拔營。

  漢城北門外,五百護龍衛老卒與數千燕山精騎整齊列陣。幾十輛用粗重麻繩綑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夾在隊伍中央,車轍在泥土裡壓出深深的溝壑,裡面裝滿了從漢城搜刮來的真金白銀與珍貴藥材。

  城門口,幾十口大鐵鍋滾滾冒著熱氣。

  朝鮮百姓縮在街邊,端著木碗,看著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貴族宅院被貼上大明封條,有人發抖,有人跪下,有人捧著第一碗厚粥,哭得說不出話。

  李景隆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朱棣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遼東大馬上,身上的吞獸山文甲已經擦拭乾淨,但那股子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殺氣卻怎麼也洗不掉。他轉過頭,看著並轡而行的李景隆,眼神幽深如潭。

  「九江,出了這鴨綠江,咱們就離大明近了。」朱棣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你跟在允熥身邊最久,也是他最信得過的人。你給四叔透個底,老頭子突然下這道聖旨,把我們這幫藩王全叫回去。這應天府里,準備的到底是壽酒,還是斷頭酒?」

  李景隆微微一笑,手裡的馬鞭隨意地在半空中甩了個清脆的響聲。他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四叔覺得,大明現在的天下,大不大?」

  朱棣眉頭一皺:「自古得國之正,未有如我大明者。疆域遼闊,自然是大。」

  「可太孫殿下覺得,還不夠大。」李景隆收斂了笑容,目光越過波濤洶湧的江水,望向南方,「四叔,殿下志在四海。他若真想殺人,在江南、在南昌,人頭滾滾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但他對朱家人,是有底線的。只要四叔別總盯著大明這口鍋里的肉,外面的世界,大到您根本想像不到。」

  朱棣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緊。李景隆的話只說了三分,但他聽懂了。這趟應天之行,死是死不了,但手裡的兵權和北平的基業,恐怕是要迎來一場大換血了。

  「哼,說得好聽。」朱棣冷笑一聲,雙腿猛地一夾馬腹,「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大侄,能給本王畫出一張多大的餅來!駕!」

  烏雲踏雪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李景隆看著朱棣寬闊的背影,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優雅的笑意,輕磕馬腹,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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