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九月壽宴請你叔叔們吃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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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府,七月的暑氣還未散盡,乾清宮暖閣內卻沁著絲絲涼意。

  角落裡擱著幾座半人高的黃銅冰鑒,硝石制出的冰塊在銅盆里緩緩融化,散發出白色的冷氣。

  朱元璋穿著一身寬大的常服,半靠在羅漢床上,鼻樑上架著一副水晶老花鏡。他手裡捏著的,正是新鮮出爐的《大明皇家月報》。

  報紙的版面不小,用的全是直白得近乎粗鄙的市井言語,偏偏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嚴。

  朱允熥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裡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有一搭沒一搭地用銀匙輕輕攪動著。

  「『……有地不交稅,當皇上的刀不快乎?』這詞兒寫的……」朱元璋透過老花鏡的邊緣乜了孫子一眼,似笑非笑,「也就你這小兔崽子敢讓人往報紙上印這種大白話。那些翰林院的老學究們,看了怕不是要氣得吐血。」

  「翰林院那幫人吐不吐血,孫兒不在乎。孫兒在乎的,是應天府外頭千千萬萬的百姓能不能聽懂。」朱允熥放下瓷碗,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平緩卻透著篤定:「皇爺爺,新政推行這兩月,阻力比預想的要大。百姓不識字,只認鄉老,這便是他們敢跟朝廷叫板的底氣。」

  朱元璋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扔在一旁,虎目微沉:「皇權不下縣,你派三千個缺胳膊少腿的老兵去敲鑼念報,就真能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能。」朱允熥答得沒有絲毫猶豫,他迎著朱元璋審視的目光,平靜道:「這三千老兵,是從洪武初年就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他們身上帶著皇爺爺當年御賜的軍功牌,手裡拿著孫兒蓋了印的皇家月報。」

  「鄉紳放狗,就當場劈了狗;敢聚眾阻攔,同謀逆論處!孫兒給他們的底線是:只要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但凡有人阻撓宣講,先砍後奏。」

  朱元璋聞言,手指無意識地在羅漢床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起來。

  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良久,朱元璋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忽然綻開一抹快意的笑容。

  「好一個先砍後奏!你這是把刀架在了士紳的脖子上,逼他們交出話語權!這招糙,但管用!」

  老朱心裡明鏡似的。這三千老兵下鄉,不僅解決了新政宣講的問題,更是一招絕妙的「安撫軍心」之計。大明連年征戰,傷殘老卒數不勝數,朱允熥給他們一份體面的差事,讓他們穿著戰襖、吃著皇糧去地方上立威,這是把軍心死死拴在了東宮的戰車上。

  「皇爺爺英明。」朱允熥微微低頭,「除了宣講新政,還有一事,鄭和已經出發了。」

  朱元璋敲擊扶手的手指頓住。

  「他帶走了江南鹽政司的頭筆進項,足足兩百萬兩現銀。」朱允熥語氣沒有波瀾,「孫兒給他下了死命令,去太倉和松江府重開龍江船廠。三個月內,必須在舟山一帶,給大明水師砸出一個安全的深水良港!」

  朱元璋靠回椅背,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朱允熥。

  開海,這是一個禁忌。洪武年間定下的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如今卻被這個嫡孫一點點撕開裂口。若是旁人提,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但此刻,老朱看著眼前這個神情冷肅、野心比天大的孫子,心情極其複雜。這小子,是真的要把大明版圖推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兩百萬兩,好大的手筆。」朱元璋沉吟片刻,最終只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點了點頭,「咱既然默許你去『看看水』,這事兒就隨你折騰。但有一條,沿海衛所的兵權,不能亂。」

  「孫兒明白。」朱允熥站起身,話鋒一轉,「水師籌備尚需時日,但眼下,北邊的水,已經徹底攪渾了。」

  提到北方,乾清宮內的氣氛陡然一肅。

  王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份沾著火漆的厚重軍報呈到御案上,隨後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北平六百里加急,朝鮮戰事的詳報。」朱允熥上前一步,親自替朱元璋裁開火漆,「義州破城、漢城死守十四日,再到四叔鑿穿十萬叛軍。這些戰陣上的事,皇爺爺想必早已知曉。」

  朱允熥指尖在摺子上輕輕一叩,眼神冷酷:「但孫兒想讓您看的,是戰後的處置。」

  朱元璋低頭看去,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瞳孔驟然收縮。

  「殺十三家貴族,夷三族。男丁充軍遼東,女眷入織造。沒收全部田產、糧冊、奴籍……」

  老朱猛地抬起頭,像是不認識一般看著孫子:「你小子,這是要把朝鮮上層連根拔起啊!」


  「不拔根,怎麼種咱們大明的樹?」朱允熥面容冷峻如鐵:「歷朝歷代打服了就冊封,一旦中原衰弱,他們必定反咬!孫兒不要聽話的藩屬國,孫兒要的是大明朝鮮布政使司!」

  朱元璋聽著孫子這沒有絲毫感情起伏的話語,饒是見慣了屍山血海,眼角也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戎馬一生,打下了這偌大的江山,卻從未想過用如此徹底的手段去吞併一個藩國。這小子,不僅是在殺人,更是在滅國改土!

  「好……好!好一個大明朝鮮布政使司!」良久,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大笑。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連連拍著大腿:「你小子,膽子是真大!心也是真狠!但這事兒,辦得漂亮!咱老朱家的子孫,就該有這等吞吐天下的氣魄!」

  笑罷,朱元璋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這次九江和老四,確實幹得不錯。李九江那小子不錯,沒想到真把他逼到絕境,還能爆發出如此血性。兩千人守漢城十四天,硬是扛住了十萬人,沒給咱大明丟臉!」

  「四叔也是深明大義。」朱允熥順勢接話,「雖然平時對朝廷的政令多有不滿,但在大明顏面和外敵面前,他分得清輕重。三萬鐵騎跨境救援,這份決斷,無愧為大明塞王。」

  朱元璋冷哼了一聲,放下茶盞:「老四是個什麼脾性,咱比你清楚。他這次肯出兵,一半是怕丟了老朱家的臉,另一半,是想借著這天大的軍功,回來跟咱,跟你,要價呢!」

  「他手底下那三萬精騎,現在估計已經和猛哥帖木兒的女真部落在咸鏡道對上了。等他砍了猛哥帖木兒的腦袋,這遼東和朝鮮的兵權,他必定要插一手。」老朱把局勢看得很透。

  朱允熥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站著。他知道,老朱既然提到了這一層,必然還有後話。

  果不其然,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里,沒有了剛才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氣,反而透出一種英雄遲暮的疲憊。

  「熥兒啊。」朱元璋的語氣罕見地變得柔和,連稱呼都變了,「你辦報紙、推新政、收江南、滅朝鮮,手段一環扣一環,咱都看在眼裡。你是個天生的帝王胚子,比你爹狠,比咱有見識。」

  朱允熥微微低頭:「都是皇爺爺教導有方。」

  「少拍馬屁。」朱元璋擺了擺手,目光看向窗外那輪刺目的驕陽,「你眼下把攤子鋪得這麼大,外部的刺頭一個個被你拔了。可你心裡清楚,大明真正的隱患,不在外頭,在裡頭。」

  朱允熥心頭一凜,猛地抬起頭。

  他當然清楚。大明內部最大的隱患,不是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文官,也不是被拔了牙的淮西勛貴,而是鎮守九邊、手握重兵的各路藩王!

  「皇爺爺的意思是……」朱允熥試探著問。

  朱元璋轉過頭,渾濁的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芒,那是屬於洪武大帝最後的殺機與決斷。

  「九月,咱過壽。」朱元璋一字一頓地說道,「咱打算下道旨,把外放的藩王們,都叫應天來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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