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窯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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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伏蟬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氣海之內,『欺光』輕輕跳起,倏忽間脫出,一頭扎進頭頂那翻湧不息的厚重雲層之中。

  『行蛟掣電』。

  只見雲層深處劍光陣陣,白芒吞吐不定,與滾滾雷音交相應和,竟發出如同蛟吟、又似蛇嘶的尖銳鳴嘯。

  『欺光』的劍身在雲中被硬生生扯成了一道蜿蜒飛掠的雷光,在雲層間遊走逶迤,狀若一條通體金白的蛟蛇,將漫天烏雲攪得電蛇四竄、悶雷滾滾。

  與此同時,李伏蟬身後,一株枯黑老樹的虛影緩緩浮現出來。

  那樹幹通體焦黑,枝椏嶙峋如鐵,卻不曾像從前那般搖晃不定,只因此番並非借物寄放,而是自行顯化,故而穩穩噹噹地立在他身後。

  下方山中,妖物們正各得其樂。

  一隻青皮妖物蹲在溪邊,兩隻爪子各拎著一個凡人的腳踝,將人倒提在半空,正歪著頭和同伴爭執:「這個肉嫩,該蒸了吃。」

  「你懂個屁,蒸了血水全跑了,得生撕,血旺趁熱喝。」

  旁邊幾隻小妖圍著一對母子,也不急著動口,拿指頭去戳那孩子臉上的淚珠,孩子哭一聲,它們便鬨笑一陣,學著哭腔怪叫,以此為樂。

  一隻長嘴妖物正翻看著從凡人身上搜出的物什,將一塊糊了泥的飴糖塞進嘴裡,嚼了兩嚼,「呸」一口吐出來,罵罵咧咧道:「什麼東西,不抵肉沫子半口,凡人盡吃這等廢料。」

  說罷隨手便將那糖連同旁邊的凡人一腳踹翻在地。

  正鬧得歡騰,忽聽天上隱隱傳來陣陣雷聲。

  那雷聲初時極遠,悶悶沉沉地滾過天邊,像是誰在天上磨著千斤重的鐵輪。

  隨後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厲,層層壓下來,震得山壁上碎石簌簌直落,震得妖物們耳膜嗡嗡作響。

  滿山的嬉笑哄鬧霎時一滯。

  那拎著凡人腳踝的青皮妖物手一抖,將人往地上一丟,仰頭望了望天,脖子一縮,二話不說撒腿就往洞裡鑽。

  其餘的妖物也紛紛丟下手中玩物,連滾帶爬,你推我搡地擠進各處洞穴之中。

  那隻長嘴妖物跑得急,一頭撞在洞口的石壁上,卻也顧不上疼,就地一滾便縮了進去,只露出一截顫顫發抖的尾巴尖兒。

  洞穴深處,群妖擠作一團,個個噤若寒蟬。一隻小妖拿爪子捂著腦袋,壓著嗓子問旁邊的老妖:「不就是打雷麼,你們怕個什麼?」

  那老妖一巴掌拍在它腦門上:「你瞎了?往天上看!」

  洞中諸妖聞言紛紛探出頭去,朝天上張望。只見那烏雲翻湧之間,一株枯黑老樹的虛影不知何時立在了半空,焦黑的枝椏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像是從天上倒長出來的一般。

  「天、天上長樹了……」一隻妖物顫聲叫道。

  洞內深處,一隻體型碩大的獨角妖物正縮在角落裡,聞得此聲不由一愣。

  它推開擠在身前的小妖,大步跨出洞口,仰頭朝天上看去。

  入目之處,一道蜿蜒金雷正從那枯黑老樹的枝椏間猛然劈落,愈落愈粗,愈落愈烈,自九天之上直貫而下,將半邊天幕映得一片熾白。

  那獨角妖物瞳孔驟縮,嘴還沒張開,整座山便在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中猛然一顫。

  ……

  看著下方已盡數死絕的妖物,李伏蟬將雷光餘威一收,鍊度之下,滿山妖氣、血氣、魔氣被滌盪一空,半分污濁痕跡也無。

  他落回地面,身後那株枯黑老樹的陽象隨之穩穩紮根於地,丹霞明火自他腳下蔓延開來。

  那火焰不燒草木,不焚土石,只貼著地面靜靜流淌,所過之處,一股溫厚的生養之能反哺而回,他經脈中的法力便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一點一滴地精進起來。

  李伏蟬細細感受著體內的變化,心中對『離雷』的感悟愈發清晰分明。

  他的雷是劈殺妖邪的。

  那幾個被妖物玩弄多時、早已奄奄一息的凡人,在漫天雷光之中竟毫髮無損,此刻正伏在地上,氣若遊絲,但終究活了下來。

  慧慈依舊不言語,只朝著那幾個凡人的方向張了張口。

  幾道流光閃過,那幾人便已被他吸入腹中,不見蹤影。

  李伏蟬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忽然隱隱生出幾分明悟。


  慧慈……似乎真的不是在吃人。

  這念頭並非因為慧慈方才提點了他幾句,他便忘本要為慧慈開脫。

  真正叫他生出此念的,是『離雷』自始至終不曾示警。

  當年初見到大慈明王,『離雷』便在氣海中劇烈震動,幾乎壓制不住,那股本能的警醒與敵意至今記憶猶新。

  可自從太夜湖邊初見慧慈,到如今二人同行多日,『離雷』始終安安靜靜,毫無半分反應。哪怕慧慈當著他的面,吞了將近數萬凡人,『離雷』依舊紋絲不動。

  再加上豐祠曾經說過,慧慈要做的事不是什麼壞事。

  李伏蟬心中隱隱有所猜測。

  待他將此地凡人也吞罷,慧慈便請李伏蟬帶他折返穢山,徑直入了那處原本用來關押人畜的夾谷,托李伏蟬在谷外為他護法。

  李伏蟬目送慧慈走入夾谷深處,片刻之後,便覺他氣息盡斂,恍若寂滅。

  他收回目光,眉頭卻慢慢擰了起來,心中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飛光,磁氣……他為何偏偏需要這兩樣東西?』

  他想起慧慈帶著飛光進入山洞之後,身上便生出了那層瓷白光澤,與此前的氣息大不相同。

  李伏蟬心念一動,眉心中的「眉上峰」中,一點明光悄然躍動,以名相推演的法子,將這幾件事之間的關聯細細梳理起來。

  飛光者,流動飛散之輝。

  加之它的真身極有可能是某種異種妖物,故而修行『遊金』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李伏蟬自知眼界尚淺,看不出飛光究竟拿動了什麼陽象,但以慧慈的眼界來斷,必然是能看出來的。

  慧慈多半是借了飛光的陽象,以『遊金』潤澤流散之性,帶走,或者說「洗去」了自己身上某種東西,從而令自身生出了那一番變化。

  磁氣者,本為吸引之力。然而他在《丹經》中曾讀到過,磁通「瓷」,是盛裝之物。

  究其緣由,在於成瓷的黏土具備粘連之性,與磁石吸鐵之理相通,故而有此別稱。

  兩相印證,一條模糊的脈絡便漸漸浮了出來。

  慧慈吞人卻不被『離雷』視為妖邪,或許正是因為他先借飛光化掉了自己身上某些不該有的東西,再以磁氣將化去之後留下的缺漏一一夯實填滿。

  如此,他所吞之人並非被度化消融,而是被他以「瓷」盛裝之性,安安穩穩地護在了體內某處。

  那些凡人,應該還活著。

  這已經是李伏蟬能猜到的極限,畢竟豐祠給出的磁氣,不可能只是黏土那麼簡單,甚至還同『離雷』有些聯繫,具體有什麼神異和玄妙,估計只有慧慈自己知道。

  他的猜測有多少出入尚不敢確定。

  此時此刻看著那幽深山谷,何其像一座巨大的瓷窯。

  李伏蟬不清楚慧慈到底想做什麼,但隱隱有種預感。

  他馬上就要見證穆蘇黎為何會轉證【應身釋迦牟尼相】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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