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你算我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伏蟬覺得自己還能再搶救一下。

  可惜豐祠已經不打算撈他了。

  他只得按下心緒,折返穢山。及至山巔,遠遠便見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那裡,山風拂袖,正是慧慈在等他歸來。

  見他回來,慧慈竟雙手合十,躬身便是一禮,語氣鄭重道:「小僧向道友告罪了。」

  李伏蟬一時也摸不清這一拜究竟受不受得起,更不知會不會憑空折損自己的壽數。他立刻側身避開,急急回了一禮,口中連聲道:「大師言重了,言重了。」

  慧慈卻緩緩搖頭,神色之間並無半分虛假,只道:「貧僧慚愧。有許多事情,貧僧此刻尚不能同道友明說,連累道友為此憂心勞神。只請道友安心,貧僧以此身立誓,必不害道友性命。」

  李伏蟬聞言,眼中立時動容,目光微微顫動,片刻後方才低聲道:「大師不必再說了。蟬願盡綿薄之力相助,從今往後,絕無半分嫌隙之心。」

  慧慈點了點頭,並未再多客套,從李伏蟬手中接過豐祠所贈之物,轉身便再度步入山洞之中,身形漸漸沒入那片幽暗。

  李伏蟬目送他離去,面上動容之色不變。

  他退至洞口一側,背過身來,取出那枚命玉,法力如水般朝其中源源灌去。

  禿驢在此,速來!

  ——

  「就在這附近……是穢山!」

  寧俢目光一凝,遙遙投向遠處那座陰沉沉的山巒。

  他們一行人趕到費家的青芒山已有些時辰。

  然而入目之處,竟是滿山寂寥,人去樓空。偌大一座靈山,莫說費家子弟,便是旁支散修也一個不見,更無其他世家趁機占據此地。

  細察之下,種種痕跡皆表明並非突遭橫禍。

  山門未毀,洞府不亂,物件細軟收拾得乾乾淨淨,分明是從容有序地撤了個徹底。

  一個世家絕不會無緣無故撤盡所有子弟。放棄一座靈山,這等於斷了一處根基。

  捨棄治下凡人,更是自損修行。一旦這般做了,若非舉族依附了某方大宗、求得庇佑,便是預知大禍將至,寧可斷臂求生,也要趕在災劫降臨之前抽身遠遁。而無論哪一種緣由,都只能說明一點。

  此地必有潑天的兇險。

  寧俢面色微沉,當機立斷便要帶人離開青芒山。

  偏在此刻,他袖中那枚命玉再一次亮了。

  那光華急促而刺目,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來得迫切,像是在沒命地催。

  南疆之地,絕不可能憑空冒出寧氏血脈。

  唯一有可能的,便只有寧辛平了。

  對於羊氏所說「寧辛平身在提鋒池」那一番話,寧俢從一開始便只信了一半。

  若說是寧辛平被人追殺、一路逃遁至此,那倒還有幾分可信。

  只是,若當真是寧辛平在那邊沒命地催動命玉,反倒更叫人起疑。

  老祖的性子他豈會不知?

  即便是真被逼到了絕處,也斷不會這般不顧一切地連連催促。畢竟若連寧辛平都應付不來、需得小心翼翼周旋的局面,即便他再調來幾個族中子弟,也不過是平白填進去罷了,濟得什麼事?

  『我此番領族兵出來,是為尋找明王法身。一家一族的命運,此刻皆繫於我一身。萬萬不可有半分大意,須得三思而後行。』

  寧俢從按下心頭焦躁,將手中命玉攏入袖中,沉住了氣。

  他並未貿然靠近穢山,而是在山下尋著了一位常年在此過活的老人,和顏悅色地打探起穢山上的情形。

  那老人聽他問起穢山,臉上松垮垮的皮肉便是一顫,啞著嗓子道:「那山上,全是妖物聚眾,凶得很,凶得很哪,最厲害的,聽說是叫什麼飛光大王,惹不起,誰也惹不起。我們這方圓百里的莊子,哪一家哪一戶沒遭過禍害?年年到了時節,各家各戶都得湊出血食,規規矩矩往山上送。晚一日不成,少一口也不成……」

  老人說著說著,聲音便抖了起來,乾枯的眼眶裡慢慢蓄滿了濁淚。他拿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破棉絮,斷斷續續地往下說:「我家小孫兒,才七歲,才七歲啊……生得最齊整、最懂事的那一個,這一回,這一回便是被挑中了,送去充血食了……」

  他說到此處,再也站立不住,蹲下身子,兩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從指縫間擠出幾聲含混不清、如同老獸哀嚎般的嗚咽:「那是個人啊……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娃兒啊……就這麼送上去……給妖物填肚子了……」


  寧俢從沒心思搭理他。

  一個凡人罷了,死上一些又有何礙?

  更莫說這凡人與他非親非故,毫無瓜葛。

  他此番若是功敗垂成,寧家舉族覆滅,也只在旦夕之間,與那一族老小的性命相比,區區幾個凡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麼?

  他收回目光,心中已將方才那老人的悲戚之態盡數拂去,只餘下沉沉疑雲在胸口翻湧。

  寧俢從將這念頭在心底反覆掂了幾遍,忽地目光一凝,若有所悟。

  『那人急急喚我,卻不肯親自來見……莫非是有什麼東西,或是有什麼人,正急著要讓我看到,而自己偏偏受制於什麼,脫身不得,不能現身,這才只能用這等法子,引我前去相會麼?』

  慧慈。

  只有慧慈。

  寧俢從想清楚這一關竅,瞬間想到了一個人。

  寧家曾招攬的那位客卿,也是送寧俢慶頭顱回來的雷修。

  其人用五個魔修的腦袋換來一個進入寧家的機會。

  寧俢慶死後,或許是因為恐懼羊氏,那雷修便逃遁而去。

  寧俢慶死於巫蠱咒殺,如果有人特意保下,命玉多半不會輕易碎掉。

  如果非要說寧家有什麼不曾破碎的命玉流落在外,那就只有寧俢慶那一枚了。

  寧俢從不介意大膽推測一番。

  那雷修此刻便和慧慈在一處,就在穢山上,不知怎麼得知了些隱秘,故而想借他們的手,從慧慈手下離開。

  寧俢從想到這裡,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好機會!』

  他立刻喚來一名族兵,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那族兵聞言面色一變,不敢多問,取出一枚特製的傳訊玉符,當即捏碎。一道極淡的靈光沖天而起,無聲無息地沒入雲端,往江南飛去了。

  『慧慈大師此刻正在南疆,不知要做何事,請了一位外景雷修護法。俢從無能,無法面見明王法身,請羊氏派人前來處置。』

  寧俢慶已死,寧俢弗主家,自己又已踏入了南疆。

  寧家已經用實際行動表明了立場,退無可退,羊氏不必再擔心寧家反覆。

  如今慧慈在南疆的消息遞上去,羊氏一定不願意讓自家的外景修士來南疆這趟渾水,這渾水又深又髒,誰來都得沾一身泥。最有可能的做法,便是放了寧辛平來。

  讓寧辛平來,一則寧辛平與釋修之間有因果在,且寧家已經被拉下水,不怕他不就範,二則可以名正言順地消耗寧家的實力。

  羊氏甚至巴不得寧辛平死在南疆。

  手上不必沾血,將來論起來還有個冠冕堂皇的名頭,說什麼寧家老祖為阻妖魔而殉道,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寧俢從收回目光,眼底的冷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深的疲憊。他低聲道:「無論如何……先將老祖救出來要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