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命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外景修士,早已不懼寒暑。

  可李伏蟬立在慧慈身後,望著那張方才合攏的嘴,只覺得一股涼意背後升起,激得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好個吃人的和尚。

  無論怎麼看,這些釋修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大慈尊明王一駕臨,方圓百里皆成釋土,凡生靈無不跪拜。說是普度,實則不過是換了個名頭的圈禁罷了。

  如今慧慈竟將吃人說得這般大義凜然,張口一吸,數百條人命便囫圇吞入腹中,連個嗝都不曾打。

  他忽然想起慧慈先前提過的那樁事。

  明行足有肚腹佛國,當時聽來只覺匪夷所思,此刻親眼見了這一幕,那些零碎的片段登時拼在了一處,豁然開朗。

  原來慧慈口中的「救人」,便是將人盡數度進肚腹佛國中去,把人養在那所謂的佛國之中。這算哪門子的救人?

  李伏蟬又看了慧慈一眼,目光落在那雙愈發瑩潤的手上,又想到了更深的一層。

  慧慈修這肚腹佛國,恐怕不止是為了什麼慈悲普度。

  他是在積蓄修為。

  為的,只怕是將來與穆蘇黎相爭的那一日。

  佛土之中,也講究個弱肉強食,不為人吃,便得吃人。他如今吞這些凡人,吞飛光,吞穢山上一切能吞之物,無非是將自己養得更肥一些,免得將來淪為被吃的那一方。

  想通此節,李伏蟬愈發覺得周身不自在,恨不得離這大和尚再遠些才好。

  可他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出去,既上了這條船,哪還有下去的道理。

  慧慈也不解釋,只轉過頭來看他,那一雙圓眼在斗笠陰影下溫溫吞吞的,仿佛方才吞了數千人的不是他。

  「此處已了。」他抬手往北面一指,白袖在風中晃了晃,「請道友往王磁山上走一趟。」

  李伏蟬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天際盡頭隱隱有一座青黑山影,山勢不高,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滯之意,仿佛連照向它的天光都被什麼東西吸住了,黯淡了三分。

  慧慈已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昔年有紫府之君路過此處,看了一眼王磁山,隨口說了句那山上的玉倒還算不錯,於是一塊山中磁玉便化形而出。磁玉本是地脈中孕育的石中精魄,這妖物得了紫府之君隨口敕封,又吞了幾條地底元磁脈絡,修出了人身。」

  「初入外景的道行,算不得多深,只是手段有些刁鑽,它能控攝元磁之力,近其身便失了準頭,便是飛劍法器也要被它吸攝了去。道友的『離雷』正能制它。」

  李伏蟬也不問殺它做什麼。

  道了聲「領命」,便駕起風來,往北面那座青黑山影掠去。

  風在耳畔呼嘯。

  李伏蟬面上不見波瀾,心中卻在拼命轉著念頭。

  他刻意將遁光壓得慢了些,不急不緩地駕著風?

  不能就這麼認命。

  不到最後一刻,他絕不會束手待斃。

  就算要死,也得拉著『離雷』再往那明王臉上炸一回才算夠本。

  他眯起眼,將慧慈先前的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忽然捉住了一個要緊處。

  那大和尚說他怕被找到。

  慧慈要用他壓氣機,代他出手,說到底是因為不敢在南疆弄出大動靜,怕被江南來的人循著蹤跡找上門來。

  他怕被找到,那自己想辦法讓人找到他,不就成了!

  李伏蟬心頭一動,覺得此計可行。

  江南來的修士,必定是為慧慈而來的,自己只要能把消息遞出去,慧慈便顧不上他了。

  可念頭一轉,又冷了下來。

  眼下他尚受制於人,一舉一動都在慧慈眼皮子底下,上哪去打聽江南修士的下落?總不能站在山頭上扯著嗓子喊「慧慈在此」罷。

  他一邊駕風,一邊在腦海中將江南諸家的人挨個過了一遍。明王北上在即,幽州六山、江南羊氏皆已入局,寧家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此番南疆之事鬧得這般大,寧家必定有人前來。

  只是不知來的是寧俢弗,還是寧俢從,亦或是寧襄夷親自前來。

  可無論來的是誰,他都聯繫不上。


  空有主意,卻無門路,這股憋悶勁兒堵在胸口,教他愈發煩躁。

  忽然間,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李伏蟬伸手探入儲物袋中,摸索了一陣,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的玉牌。

  他將那東西取了出來,攤在掌心。玉牌通體溫潤,隱隱有靈光流轉,上面刻著一個字。

  寧。

  這是寧俢慶的命玉。當日他走得太過匆忙,竟忘了將此物奉還寧家。後來一路奔波,這塊命玉便一直壓在儲物袋深處,幾乎被忘了個乾淨。

  李伏蟬將命玉攥在手中,指腹摩挲著上面那三個字。

  命玉這東西,同族血脈之間自有感應。

  若寧家真有人來了南疆,只要離得不是太遠,這命玉必會生出反應。這不就是現成的引路燈麼。

  「真是天助我也。」

  ——

  南疆外圍,一行修士踏入南疆境內。

  衣袍簡素,不張幡旗,不乘飛輦,看上去與那些散修遊歷的陣仗別無二致。

  細看之下,幾人雖行止低調,彼此策應之間疏而不漏,顯是受過調教的。

  為首的是個青年修士,面容尚帶著幾分未褪盡的少年氣,眉宇間卻已有了久經世事的老成。

  感受著體內法力微微一滯,旋即恢復了流轉,

  寧俢從暗運了一遍功法,感受著體內那微妙的變化,心中暗道:

  『聽說修成外景之後,地勢氣脈對修士的影響便愈發不容小覷,修為越深,反而越受天地地勢的掣肘。非得踏入內景,方能真正超脫一方水土的束縛,不受此限。

  如今我不過開竅,才進南疆便已察覺到法力運轉比在江南時滯澀了三分,若是深入腹地,怕還要打個折扣。這趟差事,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這時,身旁一名中年修士湊上前來,低聲問道:「公子,眼下咱們該往何處去?這南疆地界我等都不曾來過,貿然深入,恐有不測。」

  寧俢從收回心思,略一思忖,道:「先去找一找駐守此地的仙宗世家。南疆雖是蠻荒之地,卻有妖魔門戶之稱,諸仙宗必有人手布在此處拒守。我等若不經打探便一頭扎進去,萬一招惹上散落在外圍的妖魔,只怕麻煩不小。」

  那中年修士想了想,說道:「屬下出發前曾查閱過卷宗。南疆外圍不比江南,有頭有臉的仙宗世家屈指可數,算來算去,也就一個費家還稱得上大家。且費家家主修為也不高,正能一用。」

  寧俢從擺了擺手,並不在意:「不過是借個地方落腳,問一問近來的動向罷了。那便去費家。」

  眾人領了命,正欲繼續趕路,寧俢從卻忽然腳步一頓。

  他臉色微變,猛地抓起腰間的儲物袋,探手入內,摸出一塊玉牌來。

  那玉牌通體瑩白,正面刻著一個「寧」字,背面則是一道細細的血紋,正是寧家嫡系子弟人手一塊的命玉。

  此刻,那塊命玉正躺在他掌心,表面微光一明一暗地吞吐著,仿佛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遙相呼應。

  寧俢從眉頭蹙起。。

  附近竟然有寧氏血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