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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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問大師,是哪一身?」

  慧慈重新將斗笠戴上,雙手合十,白袖垂落,只露一雙眼在外頭,眸中無波無瀾,溫聲道:「道友好慧光。」

  李伏蟬聞言,便不再問了。

  慧慈既拿這話來搪塞,便是不打算答他了。

  倒也沒什麼好追問的,有些東西本就不可宣之於口。

  佛門修士的根腳底細,與仙道修士的真名本命一般,豈是能隨隨便便說給旁人聽的。

  慧慈也不再多言,單手將地上那動彈不得的飛光提起。

  飛光喉間仍淌著焦黑的血,渾身鱗甲碎了大半,被他一抓,連掙扎的力氣都無。

  慧慈朝李伏蟬告了聲罪,便提著那老妖,逕自往妖洞深處去了。

  白衣在幽暗的洞窟里晃了幾晃,便沒入了黑暗。

  從頭到尾,竟是一句要他留步的話都沒有,一副全然不擔心他會趁此機會溜走的樣子。

  李伏蟬立在原地,望著那黑黢黢的洞口,猶豫了片刻。

  然後他發現自己當真不敢跑。

  那大和尚先前在村口露的那一手勾人心魄的本事,委實太過駭人。

  連『明光』都未曾察覺,若非『離雷』霸道,又有劫籙加持,恐怕慧慈便是走到他面前三尺處,他都渾然不覺,就像村口那遭一樣。

  事後想來,脊背依舊發涼。

  這就是內景修士的手段。

  他心裡嘆了口氣,熄了那點僥倖的心思,四下打量了一番。

  這妖洞外圍盤踞著些不成氣候的小妖小魔,先前被飛光和李伏蟬的鬥法動靜嚇得縮在角落裡,此刻見他目光掃來,一個個瑟瑟發抖。

  他也懶得費什麼力氣,隨手幾道雷光劈出去,將就近一處小洞室清理乾淨,便盤膝坐了下來。

  周遭妖氣猶未散盡,腥膻刺鼻,他也渾不在意,從懷中取出那捲《擷金秘元訣》,借著洞頂透下的微光,細細研讀起來。

  『隨著我對這《擷金秘元訣》的參悟愈深,將來轉修之時便愈是輕鬆。眼下倒是不必著急,先將根基打牢,才是正理。』

  也不知過了多久,洞中無日月,李伏蟬只覺手中那捲《擷金秘元訣》翻過了小半,身後洞窟深處方才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他合上書卷,抬眼看去。慧慈正從那幽暗的洞道中緩步走出,一身素白衣裳不染半點塵埃,步履從容,仿佛方才不是進了一處妖魔巢穴,而是從自家的禪房裡散了圈步回來。

  李伏蟬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瞳孔中金光一掠,發現了變化,慧慈的手白了幾分不說,竟細膩得不像話了。

  皮膚光滑瑩潤,毛孔都尋不見半個,隱隱有光澤在皮下遊走流轉,像是羊脂白玉里點了一盞極淡的燈。

  便是養在深閨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也養不出這般皮相。前番入洞時,分明還不是這樣的。

  慧慈並不在意他的目光,只雙手合十,從容道:「貧僧已經想清楚了。」他微微一頓,抬眸看向李伏蟬,「請道友助我一助。」

  李伏蟬也站起身來,依樣回了一禮,卻不敢將話說得太滿,只謹慎道:「李某修為低微,道行淺薄,卻不知有什麼地方能幫上大師的。」

  慧慈似是早料到他會這般說,也不繞彎子,徑直道:「如今江南已有幾家出來尋貧僧了。貧僧若是鬧出的動靜太大,教他們找著,恐怕立時便要被人拿去。」

  「道友修行『離雷』,堂皇霸道,正能壓一壓貧僧身上的氣機。再者,貧僧想請道友像今日這般,代貧僧出幾次手,殺一殺妖,攔一攔江南諸家的人。」

  李伏蟬聽在耳中,麵皮不動,心底卻翻起了浪。

  壓一壓氣機,出幾次手,殺妖攔人。

  這話聽著輕巧,裡頭的兇險卻是不言而喻。江南諸家是什麼存在?慧慈輕飄飄一句「攔一攔」,背後不知牽扯著多少要命的東西。

  可轉念一想,自己方才連跑都不敢跑,此刻人家好聲好氣地「請」你相助,已經是給足了臉面。這忙,怕是推不掉了。

  似乎是怕他拒絕,慧慈又補了一句:「貧僧必有厚報。」

  李伏蟬聞言,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頗有些不以為意。

  這大和尚嘴上說得客氣,左一句相助右一句厚報,實則不過是將他當一柄趁手的刀使罷了。什麼厚報薄報,他是不敢指望的。


  不過他也沒有拒絕的資本。

  自家性命攥在人家手裡,再多的心眼也是白搭。

  若是再推三阻四地多舌,惹得這大和尚不耐煩了,莫說厚報,怕是當場便將他度化了去,那才叫冤枉。

  於是他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道:「敢不受命。」

  慧慈雙手合十,微微欠身,算是謝過。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妖洞。外頭天光正亮,山風獵獵,吹得慧慈那一身白衣獵獵作響。

  李伏蟬跟在他身後,望著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這一次推演,怕是要到頭了。

  兩人一前一後行了一程,來到穢山深處一處夾谷。

  那夾谷兩側山壁陡峭如削,中間只餘一道窄窄的天光漏下,底下黑黢黢一片,隱約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嗚咽與低泣聲。

  那是幾家給飛光送來關在此處的凡人,不知有多少,哭聲從谷底漫上來,混著腥臊與腐臭,教人聞之作嘔。

  慧慈在崖邊站定,低頭望了一眼谷底那些蜷縮成一團的人影,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什麼。

  那聲音太輕,李伏蟬未曾聽清,只看見慧慈的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

  然後慧慈張開了口。

  那一張嘴張得不大,卻仿佛有無窮的吸力從中生出,谷底的哭聲、風聲、連帶著那漏下的一線天光,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盡數往他口中扯去。

  谷中數千凡人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身形便被一股大力裹挾著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越縮越小,最後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魚貫投入慧慈口中。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谷中已空無一物。哭聲沒了,風聲沒了,連那股揮之不去的腥臊腐臭都消散得乾乾淨淨,仿佛這夾谷從未關押過什麼人。

  慧慈合上嘴,喉結輕輕滾了一滾。

  然後他轉過身來,雙手合十,對李伏蟬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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