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僧見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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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志不改,此志不改……」

  李伏蟬喃喃著費易明的絕筆書,倒出布袋裡的十二枚錢,上面已有了些鏽跡,透過那些鏽,李伏蟬似乎看到了當年那個求道之人的心出現了斑駁。

  「修行至淨,不過是將自己修成一個無父母,無兄弟,無妻兒的畜生,有的人天生就是如此,費易明當年受困妖洞將死之際,尚不曾想起苦守家中的母親,便可見一斑了。」

  這話說得寡淡,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嘲諷,亦或只是隨口一提。

  他也並未在這件事上多費心神,趁著此刻尚有閒暇,便取出那本正在整理的《乞三十六年風月談》,將方才所見揀了幾筆,記在上頭。

  一切罷後,他擱下筆,開始盤算自己的退路。

  他心中念頭轉動,一層層梳理開去:

  有『嬰丹』在,將來補足『性命本根』之寶便不必發愁,修至外景大成,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賈化當日傳下的功法,其中並無內景修行之法,不過幸好他已經準備改修。

  《擷金秘元訣》修行到深處會將自身煉化成靈物,是個隱患,不過如今既得了費易明身化成的『游金』靈物,修行《擷金秘元訣》便再不必擔心將自己煉成一味靈物了。

  他靠在地窖濕冷的土牆上,指尖輕輕叩著膝頭。

  待明王北上之事一了,便可啟程返回江南。到那時,無論修行,還是應對那懸在頭頂的可能死劫,皆能從容許多了。

  李伏蟬雙目微闔,正調息間,窖外忽地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響,初時隱隱約約,如隔著一層水,漸漸便清晰起來,

  是人的腳步聲,雜沓急促,其間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歡呼與哭喊。

  「王叔他們回來了!王叔他們活著回來了!」

  那聲音尖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亮嗓,一路從村口喊到村里。

  緊接著便是一陣亂鬨鬨的喧嚷,門板開合聲、婦人驚呼聲、孩童啼哭聲攪作一團。李伏蟬睜開眼,也不起身,只側耳聽了片刻。

  便聽人群中有人顫聲道:「回來?他們可是被送去給妖魔吃的,怎地還能回來?莫不是妖魔肚量太大,吃了他們還不夠,又循著味兒尋到咱們這兒來了罷?」

  這話一出,周遭的歡呼聲登時矮了幾分。

  旋即有人急急分辯:「不是不是,是仙人,是仙人把他們救回來的。」

  角落裡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拔了起來,又急又怒,拍著大腿道:「仙人?這哪是什麼仙人。這是惡人,是妖人,是魔頭!」

  那老人似乎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劈了叉,「他從妖魔嘴裡搶食,妖魔豈能善罷甘休?他是仙人,他倒好,自以為做了善事,攢了功德,拍拍屁股便走了,卻害苦了咱們。咱們世世代代住在這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妖魔尋上門來,還不把咱們吃得乾乾淨淨。」

  這話說得又急又快,像是憋了許久的恐懼終於尋著了出口,一股腦兒傾倒出來。四周靜了一靜,只余那老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那回來報信的後生似乎也惱了,聲音硬邦邦地頂了回去:「那仙人說了,妖魔已被他殺了。」

  「他說殺了便殺了?」老人愈發不信,聲音又拔高了三分,「還不都是他一張嘴皮子,即便他真箇殺了,難道就沒有別的妖魔再把咱們送去填肚子?」

  報信那人顯然也失了耐性,聲音里夾著幾分不耐煩,撂下一句:「你愛信不信,橫豎我們要去迎仙人了。」

  腳步聲蹬蹬蹬遠去,想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南疆竟還有這般多管閒事的仙修?』

  李伏蟬本不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此刻卻不知怎的,心底竟生出一絲好奇來,想去看上一看。

  『也是,我這許多時日忙得腳不沾地,湊一湊熱鬧又算得什麼,都是群凡人,還能傷了我不成。』

  他心裡這般想著,身子竟已先一步動了。

  那念頭恍恍惚惚的,像隔著一層薄紗,手不自覺地推開地窖那扇破敗的木門,彎腰鑽了出去。

  腳步虛浮,如在夢中。

  守在不遠處的那老人原本還在絮絮叨叨地罵著,猛一回頭,正撞見那黑衣身影無聲無息地從地窖里走出來,登時嚇得魂飛天外,兩腿一軟便跪倒在地,額頭砰砰砰地磕在地上,口中連呼饒命。

  想是把李伏蟬當作了方才眾人口中的仙人,又以為自己在窖外那些混帳話全被聽了去,這是來懲戒他了。


  李伏蟬卻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只扭扭捏捏地邁著步子,晃晃悠悠地往村口去了。

  遠遠的,便望見了那一群圍攏在一處的村民。

  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跪伏在地,老人抹著淚,婦人扯著自家男人的衣袖不肯鬆手,被救回來的青壯們則被人群團團簇擁著,又哭又笑,亂糟糟鬧成一團。

  李伏蟬又往前走了幾步,目光越過人群,往那最熱鬧的中心處望去。

  便在此時。

  氣海中有什麼東西猛然一跳。

  『欺光』竟不召而至,自氣海深處猛地竄將出來,如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在他經脈間暴竄一遭。

  一道雷光毫無徵兆地從他身上炸開,噼啪一聲,金赤色的電弧躍上他的肩頭,一閃即逝。

  李伏蟬眼中那層朦朧恍惚登時被劈得粉碎,瞳孔驟縮,背後冷汗刷地就下來了,整個人僵在原地,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

  『該死!我怎麼出來了?』

  便在這時,前方人群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人排眾而出,素白衣裳裹身,將那身形面目遮得嚴嚴實實。頭上一頂斗笠壓得極低,幾乎遮去了大半張臉,只在笠沿下露出一雙烏黑的圓眼。

  「湖上一別,已經許久,今又見了,卻是如此局面,實在是道友太謹慎小心了,貧僧找了你好久,好不容易尋到蹤跡,怕道友又逃開,只得使了些手段勾你出來,還請道友勿怪。」

  李伏蟬看著這僧人,一句話也不敢說。

  那僧人忽然躬身行禮,切聲道:「慧慈此來,只有一事相求,望請道友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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