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費易明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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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九,青魚村上有仙修飛過,村里人都跪在地上,娘親把我護在懷裡,我問娘親為什麼要低頭,娘親摸了摸我的頭,說,他們是仙人,站的高,我們在底下,不算低頭。」

  「那我也要站到天上去。」

  ……

  「四月初五,我不甘心永遠只是個凡人,庸庸碌碌,無所作為,我夜半拜別母親,去尋仙問道,等我回來,會帶著母親過上好日子的。」

  ……

  「不知幾月幾時,我離開青魚村已經兩年了,我一直在往前走,聽說那裡的城池有仙人坐鎮,哪怕去當一個灑掃的童子也好,我只求學得一門仙法。」

  ……

  「五月初四,青芒山下,我被方家人收下,去礦洞裡做個苦役,看著那些金光閃閃的礦石,我想,這就是仙人的東西吧,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擁有呢?」

  ……

  「一月初五,離家已經六年了,可方家遲不遲不授我仙法,難道是因為我根本就沒有修行的資質嗎?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

  「二月初一,我偷聽到了方家人的談話,他們說我慧光很高,卻鷹視狼顧,恐怕讓我修行了會反噬主家,故意壓著不給我仙法,不讓我修行,還打算把我送去給妖魔,穢山的妖魔最喜歡吃我這樣有慧光的人牲,憑什麼,憑什麼,我分明什麼也沒做錯,我只是想修行!」

  ……

  「不知幾月幾時,我已經被送到妖洞裡十天了,我試過反抗方家,但他們是仙人,我只不過是個泥腿子,輕而易舉就被綁住,和一群人一起被送來當妖魔的食物,我的修仙野望,不切實際的幻想。似乎要在這裡停下了……」

  「我不服!既然一定要死,那我也要以一個修士的身份去死!」

  ……

  「不知幾月幾時,我逃出來了,帶著仙法逃出來了,那是一頭喜歡塗抹胭脂的妖魔,它讓我六十年後再來,來報答它,我知道它一定沒安好心,可我哪怕是死,也一定要修行。」

  ……

  「八月初五,第十一年了,我終於打開了竅穴,這就是修行的感覺嗎,真好啊。」

  ……

  「九月初五,我回到了青芒山,回到了方家,這一次,我不再是泥腿子,不再是人牲,我是開竅三重的費客卿,他們沒有一個人看破我的偽裝,也沒有人再看出我的鷹視狼顧,可我明明只是換掉了麻衣,穿上了絲綢而已,是啊,有誰會在乎一個泥腿子,一頭人牲呢?」

  ……

  「五月初五,自我離家已經二十二年,有那頭妖物提供的丹藥,我的修為拔高得很快,已經是開竅五重,方家隱隱察覺到了危機,覺得我的修為太高,會分潤上層的利益。」

  「開始給我派發苦差,到處奔走,教導方家子弟修行,還將方家女嫁給了我,我的妻子日夜和我說方家的好,我只是聽著,卻暗中培養親信,聯合外姓,暗通王氏,襲擊方家礦脈,擄掠凡人,致使方家元氣大傷,在方家的大部分人被放出去平亂後,我成功入主青芒山。」

  「我問方家家主還認不認得我,他搖了搖頭。我問他是否覺得我鷹視狼顧,他不敢回答。」

  「原來仙宗世家的惡,藏在錦繡之下,當我穿上和他們一樣的衣裳,便也有了一樣的惡。」

  ……

  「九月初九,雨水綿綿,費氏代方,青芒易主,四方來賀。」

  ……

  「九月初十,我下山去接母親,青魚村還在,可我家的房子已經倒了。」

  「村里人說,我離開後,娘親孤家寡人,不能管顧田事,致使田地被人侵占,拼死保下了十二枚錢,說要等我回來,為我娶妻。娘親美麗,父親去後不曾再嫁,家中沒有男人,村中便時常有醉漢流氓上門滋事,調戲羞辱,娘親等不來我的消息,心灰意冷,自縊而死,死前,手裡緊握著十二枚銅錢。」

  「是村長保下了銅錢,交還給了我。」

  「我將那些欺辱過我母親的人,他們的血親後代,統統殺死,又怕他們去到陰曹,讓我母親心煩,我便攪碎了他們的魂魄,挫骨揚灰,億萬世不得超生。」

  ……

  「三月初五,與飛光約定時日將近,我遠走江南,使他追無可追,我在江南突破外景,煉製法器,回到南疆,費家人竟已死絕了,只剩下一個幼子。」


  「飛光還不曾補『性根』,我持『廿月青魚環』將它打傷,重整費家,再立門戶,統制四山。」

  ……

  「六月初六,我還是小看了飛光,它給我的功法,竟然會將我慢慢煉成一道『遊金』靈物,而且當年飛光給我的丹藥都是血氣煉成的,我在江南急於突破外景,又修了魔道,已再進無門。」

  ……

  「我不再修行,整日琢磨著『廿月青魚環』,這法器當年能夠煉成,占了許多巧合,不久後,我突然發現,這法器中收納的一道氣竟然生了靈性,不經意間毀掉了存放其中的靈物。」

  『啊呀呀,你這蠢物,把我這玉環中靈物,都攪弄成了廢材。』

  手書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李伏蟬隨手翻到最後,是一頁絕筆書,上面如此寫:

  「費易明此生,棄娘親,忘養恩,負道義,輕親友,別血脈,信妖魔,合外姓,縱惡奴,連諸家,橫四山,非『無情無義,不忠不孝,大奸大惡』十二字不能形容。」

  「今死不足惜,只恐家為妖魔弄,使仲脈往南,叔脈向東,季脈西遷,獨伯脈不去,願意守家,心甚慰甚悲。」

  「願再有來世,修仙問道,此志不改。」

  ……

  ……

  ……

  內史記:七月廿三。青芒山大雨,費易明死,骨肉臟腑俱碎,化作靈物,遁進山中,妖物駕臨,見靈物不全,以費易明血脈補之。

  費家無領頭之人,將將亡矣。

  ……

  費易明坐化的密室之中。

  『廿月青魚環』放出一道華光,那華光四處遊蕩,最後鑽進了費易明的皮中,將一張皮撐了起來。

  它還很懵懂,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於是它將洞中所有的信都看了一遍,所有的族史都讀了一遍。

  小心翼翼將一些重要的裁剪下來,跌跌撞撞地拼湊出了一個人的形象。

  於是它出關,想要替那個人保護家人。

  費家短短几十年,已經輪換了幾代人,它頂著費易明的皮,幾乎沒有人認出來,憑藉開竅大成的修為,成為了家主,過繼了伯脈的六個孩子。

  後來一個老人找上了他。

  那是唯一一個認得費易明的老人。

  也是當年他從江南回來後,青芒山僅存的那個幼子。

  他說伯脈的人騙了費易明,他們不願意放下青芒山的基業和權利,現在妖物來了,他們又想走了。

  它點了點頭,沒有任何情緒,說:「我會幫他們。」

  老人說,你總得有個名字。

  它想了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意識混沌時聽到的一句笑罵聲,那聲音隔了很遠,在二十六年前響起,離得很近,在這一刻停下,它開口道:「費才,我叫費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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