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不能委屈的蘇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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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聲笑把眼眶裡蓄了半天的水汽震散了。她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動作極其迅速,像做賊一樣——然後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表情。

  「沈曼那女人的防水睫毛膏都是頂級的,她哭完還是個妖精。我一哭就成花臉貓,怎麼比。」

  「花臉貓也好看。」

  「滾。」

  江面上的遊船走遠了,汽笛聲變得又細又長,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絲線,懸在夜空里遲遲不斷。

  她從欄杆上直起腰,轉身面朝江面。寬大的白襯衫在背後被風鼓成一個半圓。她雙手撐在欄杆上,把臉湊近水面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水腥味的江風。

  「蘇予樂。」

  「嗯。」

  「這二十年。」她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從老街那個二樓的破房子,到花店的後院,到現在江海的大平層。從你那麼丁點大,到你現在比我高出一個頭。」

  她停了兩秒。

  「值了。」

  就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不聲不響。但砸在我心口的分量,比那十二萬八的藍寶石項鍊和八萬八的高定婚紗加在一起都重。

  我走到她身邊,跟她並排站著。也學她的樣子,雙手撐在欄杆上,看著江面。

  遠處城市的天際線亮得像一條發光的蛇,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江面上倒映著滿城的燈火,碎成千百塊不規則的光斑,隨著水波一盪一盪的。

  「萱姨。」

  「嗯?」

  「後天你從那條木樓梯走下來的時候——」我偏過頭看她。她的側臉被江對面某棟大樓頂層的霓虹燈映成了淡淡的玫瑰色,鼻樑的線條乾淨利落,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扇形陰影。

  「我會在樓下等你。」

  她沒說話。但我看見她撐在欄杆上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微微發白。花苞金戒上那顆芝麻粒大的紅寶石,在夜色里暗暗地、不聲不響地亮了一下。

  我從欄杆上推開身體,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我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她低頭看我,那雙桃花眼裡寫滿了困惑。

  「幹嘛?」

  「上來。」我拍了拍自己的背。

  「什麼?」

  「背你。」我回頭看她,「你那雙十五塊的人字拖磨腳了吧。從剛才開始你走路的姿勢就不對,左腳一直在往外撇。」

  她愣住了。嘴張了張,大概想說「你少在大馬路上丟人」或者「老娘走得好好的用不著你背」之類的硬話。

  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

  她把人字拖踢掉。光著的腳丫子踩在還帶著餘溫的青石板上。然後她趴到了我的背上。

  雙手環住我的脖子,腿夾住我的腰側。她整個人的重量壓上來——很輕。輕得讓人心疼。比花店裡一箱厄瓜多進口玫瑰還輕。

  我把她的兩隻人字拖撿起來,一手一隻勾著,站直了身體。

  「走了。」

  「等一下。」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抵著我的肩膀。我感覺到她的手在我身後動了一下——她把那雙人字拖從我手裡抽走了,自己拎著。

  「你空出手來好走路。別摔了我。」

  「蘇老闆連這都要操心。」

  「廢話。你要是把我摔了,後天誰穿婚紗。」

  我笑著往前走。

  背上的人很安靜。呼吸打在我的後頸上,熱乎乎的。她一隻手拎著那雙廉價的人字拖,另一隻手勾著我的衣領。左手無名指上的花苞金戒硌著我的鎖骨,微涼,微疼。

  江風一陣一陣地吹。路燈一盞一盞地亮。

  我們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個人的輪廓馱著另一個人的輪廓,分不出誰在上面誰在下面。

  就像過去這二十年,我們倆的命,從來都是疊在一起的。

  走了大概兩百米。路過一棵極大的梧桐樹,樹冠鋪天蓋地,把頭頂的路燈遮得嚴嚴實實。樹蔭底下暗了幾度,只有從葉縫裡漏下來的幾絲碎光。

  她忽然在我背上動了一下。


  嘴唇貼上了我的後頸。

  極輕極輕的一個吻。像蜻蜓點水一樣,碰了就走。

  但那片皮膚上留下的溫度,燙得我從後頸一直燒到了耳根。

  「這是什麼?」我腳步一頓。

  「預付款。」她把臉埋進我的肩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困意和那麼一絲絲、極其微量的、不肯承認的撒嬌。

  「後天的。先給你存著。」

  ……

  江邊的青石板被白天的太陽烤得還有些發燙。

  「走吧,回去了。」她下來直起身,伸了個懶腰,白襯衫的下擺隨著動作往上跑了一截,露出腰側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又被她隨手扯了回去,「明天一早還得趕回老街。還得收拾那個破二樓,還得買紅紙自己剪喜字。事情多著呢。」

  她轉過身,踢里趿拉地往前走了兩步。人字拖在石板路上刮出的聲音懶洋洋的,和她整個人此刻的狀態一樣——心滿意足地犯著困,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癱進被窩。

  沒聽到我跟上的腳步聲。

  「蘇予樂?」她停下腳,回頭看我,碎發被江風吹到臉頰上,她抬手撥了一下,「發什麼愣,腳底粘口香糖了?」

  我沒說話。

  手伸進休閒褲的口袋裡,指腹摸到了那個稜角分明的絲絨方盒。盒面的絨布被我這幾天反覆觸碰,邊緣已經有些發毛。心跳的速度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手心沁出了一層細汗,汗水沁進盒子的絨面里,濕了一小塊。

  這個東西在我口袋裡揣了三天了。

  第一天揣著它去花店幫忙搬貨,差點被她發現。第二天揣著它去沈曼家取婚紗,沈曼看我手一直摁著褲兜,以為我偷了她的東西,非要搜身。第三天,也就是今晚,我本來沒打算在這裡拿出來。

  但剛才她說了那兩個字。

  「值了。」

  就因為這兩個字,我所有的計劃、所有的「等後天再說」、所有的「婚禮上再給她一個驚喜」————全部作廢。

  我等不了了。

  我走上前兩步,在她面前一米的位置站定。

  「幹嘛?」她察覺到了不對勁。女人的直覺總是准得離譜,尤其是蘇懷萱這種在老街混跡了二十年的女人。她臉上的慵懶收了幾分,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來,狐疑地盯著我揣在褲兜里的那隻手。

  「你手裡攥著什麼?」

  我把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掏了出來。

  在路燈下,盒子的質感吸光。深藍色的絨布表面啞光一片,看不出任何名貴的LOGO,樸素得像個裝耳釘的廉價盒子。我沒多廢話,左腿往後撤了半步,膝蓋彎曲,直接屈膝,單膝跪在堅硬溫熱的青石板上。

  褲子膝蓋處硌著石板的接縫,有點疼。但這點疼跟心裡那股子翻滾的情緒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江風吹過,捲起她白襯衫的衣角。寬大的下擺翻飛了一下,從側面看,布料在她腰線處短暫地收緊又鼓開,像一朵白色的花被風吹得搖晃。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眼睛微微睜大,嘴巴半張著,看著我這套突如其來的動作,腦子完全沒轉過彎來。那雙桃花眼裡先是閃過一絲「你在搞什麼」的困惑,緊接著困惑被某種更濃烈的東西淹沒了——她看懂了。

  我大拇指一挑,「啪嗒」一聲,盒蓋彈開。

  一枚鑽戒靜靜地躺在黑色內襯裡。

  主鑽不算極其誇張的鴿子蛋,但切割工藝極好,是我跑了五家珠寶店、被四家銷售白眼之後,在第五家一個姓周的老師傅手裡找到的。老師傅說這顆石頭的火彩是他今年切過最滿意的一顆。哪怕在昏黃暗沉的路燈下,那枚鑽石依然折射出刺眼璀璨的火彩。光芒碎裂開來,像碎成了好幾十塊細小的星星,晃在她的眼睛裡。

  夜跑的人放慢了腳步。有個戴著耳機的大叔跑到一半,扭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很識趣地加速跑遠了。旁邊長椅上乘涼的老大爺停下了搖蒲扇的手,探長脖子往這邊張望,嘴裡叼的那根菸灰掉了一截都沒察覺。

  「蘇予樂……」她張了張嘴,聲音發啞。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尖叫,也不是捂臉。

  她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那枚鑽戒,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圈。水汽在眼底迅速打轉,像一層極薄的霧氣蒙上了玻璃。路燈的光打在那層水霧上,折射出微弱的碎光。


  但她蘇懷萱是什麼人?老街上拿著大剪刀敢跟地痞對罵的花店老闆娘。當年進貨被人坑了三千塊錢,她追著對方跑了兩條街,硬是把錢追回來了。這女人最見不得自己露怯,最怕別人看到她的軟弱。在她的字典里,「哭」這個字旁邊永遠標註著「丟人」兩個大字。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鼻翼因為吸氣的力度而微微塌陷了一下,強行把眼淚憋了回去。下巴一抬,裝出一副氣勢洶洶的老闆娘架勢,只是聲音里的顫音出賣了她——那個顫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但我聽見了。

  「幹啥?」她斜眼看著我,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大馬路上單膝下跪,突然整這一出,讓老娘感動是吧?」

  「再怎麼說,結婚總得有個儀式。」

  我仰起頭,看著她那張強裝鎮定的臉。路燈從她身後打過來,給她的頭髮鍍了一圈毛茸茸的暖光邊緣,像個不太合格的光環。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背著我上那條木樓梯的時候,膝蓋磕在第三級台階上。」

  她微微一怔。

  「你記不記得,你當年花了八百塊錢買了台二手空調,搬上二樓的時候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你一個人扛不動,就用繩子繫著,一階一階地往上拽。那年夏天熱得人快中暑了,你硬是說先給我那個房間裝,你那間等明年再說。」

  「我……」她嘴唇動了動。

  「你買了二十年的地攤貨,穿了二十年的打折衣服。你的手被玫瑰刺扎了幾千個洞,指紋都快磨平了。」我的聲音低下去,喉嚨有些發緊。「沈清秋說得對,你跟著我受了那麼多年苦。別人有的,你不能少。別人的老婆有鑽戒,我蘇予樂的老婆也必須有。我不能委屈了我的蘇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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