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舊花舊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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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完電話,廣場上的手鼓聲還在,但我已經坐不住了。

  雲起客棧。那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下午去的時候門關著,沒進去。現在……

  現在已經快九點了。客棧應該還有人。

  我站起來,把懷裡那本手工相冊塞進背包里,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南門走。古城的夜比白天好認路——白天全是人,看不清門牌,夜裡人少了,每扇門的樣子都能看個清楚。

  巷子還是那些巷子。彎彎繞繞的,牆壁上爬著不知名的藤蔓,路燈換成了掛在牆頭的老式燈籠,光線昏黃,把腳下的石板染成蜜色,影子照在地上,我看著影子,影子也在看我。

  走了十來分鐘,找到了那條巷子。

  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樹,樹幹上釘了塊木板箭頭,寫著「雲起→」,字跡被風吹雨打得模糊了大半。往裡走二十來步,舊木門出現了。

  門開了。

  下午是關著的,現在開了半扇。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光,還有隱約的水聲——不知道是院子裡的水池還是什麼。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靠牆擺了幾盆綠植,角落有一方小水池,裡面養了幾條紅鯉魚。一張石桌,兩把竹椅。桌上擱著一壺茶和一隻瓷杯。

  然後我看到了那棵三角梅。

  萱姨說的沒錯。特別大。

  不是一般的大。整面西牆被它爬滿了,枝條從牆根一直蔓到屋檐以上,密密匝匝的,葉子和花交纏在一起,把原本灰白色的牆面蓋得嚴嚴實實。紫紅色的花瓣在燈光底下顏色暗了一層,變成接近酒紅的深色,一簇一簇地垂下來。

  我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那面花牆。

  她在這裡住了半個月。每天早上推窗看到的就是這個。

  「你好。」

  聲音從右手邊的廊下傳來。我轉頭。

  一個女人從堂屋的門帘後面走出來。三十出頭的樣子,穿了件藏青色的棉麻長裙,頭髮盤了個松松垮垮的髻,幾縷碎發搭在耳側。五官很漂亮——眉目舒展,鼻樑挺直,嘴唇的弧度很柔和。不是那種第一眼驚艷的美,是越看越舒服的類型。

  「住店還是參觀?」她的聲音比我預想的溫柔。

  「參觀。」我說,「請問你是楊老闆?」

  她笑了一下。「楊老闆太正式了。你叫我楊姐就行。怎麼知道我的?」

  「我……家裡人以前在你這住過。」

  「是嗎?什麼時候?」

  「一年前。冬天。一個女的,一個人。住了半個月左右。」

  楊姐歪著頭想了想,目光往上飄了兩秒。「一年前冬天?一個人住半個月的……哎,是不是一個挺高的女人?長頭髮,長得很好看,話不多?」

  「嗯。」

  「我記得她。」楊姐走到石桌旁邊坐下,手指點了點另一把竹椅示意我坐,「我對她的印象太深了。她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然後在那間房裡住了十幾天。頭三天幾乎沒出過門。我給她送飯,她開門接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她沒往下說。端起茶壺倒了杯茶遞給我。

  「後來慢慢好了。第四天開始出門,在古城裡逛,每天出去一整天,晚上回來。有時候回來得很晚,十一二點。我還擔心來著。」

  我接過茶杯,沒喝。

  「她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句話。」楊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面三角梅牆上,「她說——老闆,這棵三角梅你千萬別砍。等我下次帶人來看。」

  我的喉嚨堵了一下。

  「所以你就是她要帶來的人?」楊姐轉頭看著我。

  「應該是。」

  「應該是?」她笑了,「要麼是要麼不是,什麼叫應該是?」

  「是。」

  楊姐點了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魚池裡的錦鯉甩了一下尾巴,「啪嗒」濺了一聲水。燈籠的光在三角梅的花瓣上晃了晃。

  「你在這等人?」我問。

  這話問出來之後我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會冒出這麼一句。


  楊姐的表情變了一點。不是多大的變化,就是嘴角那個笑的弧度收了收,變得淺了。

  「你看得出來?」

  「你桌上擺了兩把椅子。但你一個人住。茶壺旁邊那隻空杯子洗過了但沒收,擱在那裡很久了,杯沿上有茶漬。」

  她低頭看了看那隻空杯子,然後笑了。

  「挺細心的,小伙子。」

  她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但她看那隻空杯子的方式,夠了。

  「等很久了?」

  「不算很久。」她的聲音輕下去,「也就八年多。」

  八年。

  「他說會回來。我就等。」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開客棧嘛,又不耽誤什麼。等著就等著。」

  我看著她。燈籠光底下,這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坐在院子裡,對面一把空椅子,一隻有茶漬的空杯子,一面爬滿三角梅的牆。

  等一個人。八年。

  這世上等人的方式各種各樣。有人等得轟轟烈烈,有人等得悄無聲息。楊姐屬於後者——日子照過,客棧照開,只是每天多洗一隻杯子,多擺一把椅子。

  「他會回來的。」我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篤定。

  楊姐看了我一眼。「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值得。」

  她愣了一拍。然後笑出了聲,笑得眉眼彎彎的。

  「小伙子,你嘴真甜。難怪你那個女人跑了半個月還是回去找你了。」

  我也笑了。

  坐在院子裡又待了一會兒。楊姐給我續了一杯茶,聊了幾句客棧的生意。她說現在旺季還行,淡季的時候整條巷子安靜得能聽到花瓣掉地上的聲音。

  「不過我喜歡安靜。」她說,「熱鬧是別人的。我就守著這個小院子,夠了。」

  茶喝完了。我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三角梅在燈光下層層疊疊的,紫紅色鋪了整面牆。楊姐坐在石桌旁邊,一個人,對面那把空椅子在燈光里投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轉回身,面朝那面花牆。

  這棵三角梅,萱姨每天推窗看到的就是它。那些她一個人待著的清晨,陽光從蒼山翻過來,透過窗戶打在被子上。她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不是我,是滿牆的花。

  下雨的時候花瓣落一地。她坐在窗台上看。

  想我。

  她說的。想我。

  我盯著那面牆看了很久,直到眼酸。

  然後身後傳來了聲音。

  涼鞋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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