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逆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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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鮮花餅店還在。門口那串風鈴也在。風一吹,「叮叮——」的聲音清清脆脆地往外飄。

  買了兩盒。一盒玫瑰味,一盒茉莉味。店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問我寄哪裡。

  「江海市。最快能到嗎?」

  「順豐的話明天上午到。」

  我掏出手機寫地址。寫到「萱予花房」四個字的時候,筆畫頓了一下。

  回去調研完。

  下午兩三點我便一個人去找那家客棧。雲起。

  南門那一片小巷子多,七拐八彎的。我按照地圖走了兩趟才找到——巷子深處一扇舊木門,門頭上掛著手寫的牌子,「雲起客棧」,字是毛筆寫的,墨跡洇開了一點。

  門關著。我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她在這裡住了半個月。推開這扇門進去,關上,把自己關在裡面。一個人面對那些她沒準備好面對的東西。

  那年她三十六。

  我把這扇門拍了張照片,存進手機里。沒發給她。

  從客棧出來已經快十點了。太陽升高了,街上的遊客開始多起來。各種口音攪在一起,夾著音響里放的民謠,嗡嗡嚶嚶的。

  我沿著主街慢慢走。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前面有兩個人。

  一男一女。

  都很高挑。

  男的穿了件深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容端正耐看,那種不是一眼驚艷但越看越舒服的長相,年紀比我大不少,二十七八的樣子。

  女的——

  我多看了兩眼。

  她穿了一件真絲襯衫,剪裁極好,腰線收得利落。

  一件西裝外套沒穿,搭在背上,單手勾著領子甩在肩頭。

  高跟鞋,頭髮盤了個鬆散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耳旁。

  五官大方明艷,那種美法跟萱姨不同——萱姨是溫柔里藏著嬌俏,她是美艷里透著正,氣質像大學老師或者做學術的人,骨子裡有種沉澱過的從容。

  但有一點倒是跟萱姨一模一樣:女的明顯比另一半成熟。

  兩個人走在我前面五六米。女的從手裡掰了塊什麼東西——像是糕點——塞到男的嘴邊。

  「俊深,好吃嗎?」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笑。

  男的嚼了兩下,皺了皺眉。「顏姐,太甜了。」

  女的沒有多想,把他咬剩下的那半塊往自己嘴裡一扔,嚼了幾下,抬手錘了他一下。

  「哪甜了?明明剛好。你這人嘴刁得很。」

  男的揉了揉被錘的胳膊,嘴角彎著,沒還嘴。兩個人並著肩往前走了,手自然地牽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顏姐」和「俊深」漸漸走遠了,混進了人群里。

  嘴裡忽然澀得厲害。

  我轉身繼續走。

  一個人。

  街兩邊全是賣東西的——銀飾、扎染布、手工皂、乾花、木雕。人來人往的,熱鬧得不行。熱鬧跟我沒什麼關係。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在一千二百公里之外。今天她說花店很忙——「忙得過個生日都不舒坦,晚上沈曼那瘋婆子說要來,沈清秋也來,我得提前把冷櫃裡那批桔梗處理了,不然占地方。」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語氣跟聊進貨沒區別。

  但她提到沈曼和沈清秋會來的時候,聲音往上抬了一個調。

  那個調是給我聽的——意思是「你放心,我有人陪,你別惦記」。

  我走在大理的街道上。

  風從蒼山的方向吹過來,穿過古城的巷子,吹得頭頂的三角梅花瓣簌簌地掉。陽光打在青石板上,把人影拉得很長。

  她當年也走過這條路。

  那時候她是什麼心情?被一個二十歲的男孩子用一腔滾燙的、不管不顧的愛嚇得逃了一千多公里。

  慌的。大概。

  無奈的。肯定。

  最後——妥協的。


  她妥協了。拖著行李箱回到江海,回到那個在花店門口等了她半個月的人面前。摸著他的臉,說「瘦了」。

  妥協這個詞不準確。應該是——她選擇了。

  選擇不再逃。

  走著走著,太陽往西偏了。

  街尾那個方向,落日正在往蒼山的山脊線上墜。

  餘暉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和金黃交接的色塊,人的輪廓都被鍍了一層毛茸茸的光邊。

  我的眼睛被日光晃了一下。

  眯著眼往前看。

  街的那一頭,逆光里有個人走過來。

  牛仔褲。

  紅色針織衫。

  鴨舌帽壓得很低。

  腳上一雙涼鞋,走路的時候鞋底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身材高挑,腰線收得極窄,往下是被牛仔褲勒出的筆挺的腿部線條。

  我的腳步頓了一拍。

  逆光太強,看不清臉。只看到一個輪廓。

  那個輪廓——肩膀的寬度、脖頸的弧度、走路時長發從帽檐下甩出來的幅度——

  像萱姨。

  太像了。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兩拍。然後理智踩了一腳剎車。

  不可能。她在江海。今天花店很忙。晚上沈曼和沈清秋要給她過生日。

  那個人沒往我這邊走。在一個巷口拐了個彎,紅色的針織衫一閃,消失在巷子的陰影里。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個巷口看了好幾秒。

  心裡一陣說不上來的失落。像是從水裡撈東西,指尖碰到了,一使勁,滑走了。

  「你想什麼呢。」我罵了自己一句。

  滿大街穿紅色針織衫的女人多了去了。牛仔褲也不是她的專利。距離那麼遠,逆光,你連臉都沒看清,就開始對號入座。

  思念這東西,真是能讓人產生幻覺。

  我深吸了口氣,繼續走。

  該給她挑禮物了。

  鮮花餅已經寄了,但那個不夠。萱姨太懂花了,任何跟花有關的東西都不可能給她驚喜。得是別的。

  我在街兩邊的攤子上來回掃。銀飾?上次送過了。

  扎染圍巾?

  她衣櫃裡圍巾已經塞不下了。

  手工皂?

  她皮膚敏感不敢用雜牌的。

  走到一家手工皮具店門口,腳步停了。

  門面不大,兩米寬的鋪子,老闆是個剃寸頭的中年男人,圍著皮圍裙坐在工作檯後面,正在縫一條皮帶。牆上掛滿了成品——手包、錢夾、手鍊、鑰匙扣。

  我盯上了其中一樣東西。

  工作檯的角落擺著一排半成品的皮質手工相冊。牛皮封面,可以刻字,裡面的內頁需要自己裝配。

  旁邊立了張手寫的牌子:「DIY手工相冊——選皮、裁切、縫線、刻字,全程自己做。需時約3-4小時。」

  三到四個小時。

  我看了看手機。

  今天晚上沒別的安排。

  時間夠。

  「老闆,這個相冊,我做一個。」

  寸頭男人抬頭看了我一眼,放下手裡的錐子。「選皮吧。」

  我選了一塊焦糖色的植鞣牛皮。

  萱姨喜歡暖色調。

  她穿杏色好看,用焦糖色也對。

  老闆教了我基本的操作——裁皮、打孔、穿蠟線、縫合。

  聽著簡單,上手之後才知道皮子有多難伺候。

  裁刀的角度偏一點,割出來的邊就是歪的。

  打孔的間距稍微不均勻,穿出來的線就一邊松一邊緊。

  我蹲在工作檯旁邊的小板凳上,跟那塊牛皮較了四十分鐘的勁,才把封面裁成大致能看的形狀。

  「你這刀工。」老闆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評價道。

  「怎麼了?」

  「殺雞都不合格。」

  「……能補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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